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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回音山案见转机 闻泠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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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泠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纱帐细密的纹样,眼眶一热,眼泪模糊了眼睛。
道观中救下的那只耳鼠,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来。
两日前,它还在用心念与她说起在回音山中乘风借尾飞行的快乐时光,说那里日光总是暖洋洋的,最后还轻声央她再带它回去看看。
她将薄被拉过头顶,任眼泪无声流下,浸湿枕头。
炎珩睫毛扇动,睁开本就毫无睡意的眼睛,向榻上望去。
下午暗卫回禀,说闻泠在安如堂送走耳鼠后便一直怔怔出神。回府时,他留心观察她的神色,那双一向清冷无波的灰眸中,多了一层掩不住的迷惘。
屋中只余一盏夜灯,灯火昏黄,将纱帐中的影子映得模糊而朦胧。
他望着蒙在被子一耸一耸的身影,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尽管闻泠已极力压低声音,可那细微的吸鼻声,仍旧一点一点落进他耳中,搅动着他的心湖。
“泠儿是在不舍让腾蛇与我共眠吗?”炎珩故意语气轻松,
等了等,帐内没有回应,炎珩继续温声道,
“我明白泠儿此刻的心情。”
“在军中,也有很多我用尽全力却没能救回的人。”
炎珩转回头,看着房梁陷入回忆,
“起初,我很自责。身为将帅,却护不住自己的兵。”
“后来,我慢慢懂得——”
“自责远不如替他们报仇、完成心愿来的有意义。”
“救不了他们的命,我便替他们手刃仇敌,替他们照顾家眷,完成他们来不及完成的心愿。”
他停了停,给她时间思考,
“道观中那么多奄奄一息的灵兽都被救回来了,泠儿已经做得很好了!”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若是我医术再好些,它或许就不会死。”
炎珩摇了摇头,后知后觉闻泠此刻看不见,于是道,
“不是这样的,泠儿。”
“我相信,你和耳鼠都已经尽力了。”
他语气轻缓,小心翼翼地观察帐中之人的反应,
“而且在它最后的时日,有你陪着,它并不孤单。”
炎珩索性坐地身,
“更何况,回音山的事,很快便会有转机。”
这一次,被子里的人轻轻动了动。
闻泠从被中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睫毛也被泪水浸湿,
“什么转机?”
炎珩靠近纱帐,一字一句道,
“羿行已经按狌狌画下的图,找到了回音山中新丹房的位置。”
“此前消失的那批捕兽人,并非无踪,而是被强行留下,做了修建丹房的苦役。”
“明日羿行便会行动,救出里面的捕兽人与灵兽。”
闻泠握住了炎珩伸进帐中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等此事了结,我们一起将耳鼠送回回音山,可好?”
“嗯嗯!”炎珩紧紧反握住她的手。
*
回音山的傍晚时分,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去。
日轮被云层吞去大半,昏黄余晖从树叶间漏过,在崎岖的山道上拉出长短不一的斜影,其中依稀人影向山上缓慢移动。
官兵挥动皮鞭,抽在捕兽人血痕纵横的背上。
“快些!再磨蹭,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捕兽人三两一组,小臂般粗的麻绳拴在他们腰间,像牲口一般拖着巨石往山上走。石块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脚步踉跄,却无人敢停。
其中一人脚下一软,摔倒在地,绳索骤紧,将其余两人一齐带倒,地上碎石顿时划破皮肉。
官兵冷眼抬腿就是一脚,“废物,快起来,装什么死。”
就在这时,山道另一头传来缓慢车轮声。官兵们精神一振,收了鞭子迎上前去。
“今日送饭的怎么换了人?”
羿行推着车,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前头那个小厮家里有急事回乡了,管事便让我来顶一回。”
官兵眯起眼,上下打量他,显然对他说的话存疑。在旁的两名士兵立即上前,将羿行按倒,粗暴地搜起身来。
羿行很是配合,双手抱头,并不挣扎。
“赶紧把饭卸下来罢。”
“今天饭送的晚,哥几个都饿坏了。”
完成搜身,官兵们完全放松警惕,骂骂咧咧地围在一起,迫不及待地端起盛满热菜的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捕兽人继续干活,被风中饭香吸引,忍不住地用余光偷偷去看。
不多时,吃饭的官兵开始动作渐缓,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羿行收起憨笑,朝山林深处挥了挥手。林中枝叶微动,数十道黑影自高处掠下,如夜鸟般落地无声。
捕兽人怔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地望向羿行。
“别怕。”
羿行低声安抚,刀光一闪,将捕兽人腰间粗绳砍断,
“你们现在自由了。”
*
御书房内,香炉中袅袅上升的青烟忽被一阵袖风掠过,生生打散在半空。
“砰——”
皇上挥袖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白瓷碎裂,茶水四溅。内侍、宫女面露惊吓,齐齐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地面。
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的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阴沉发灰,眼底怒意翻涌。
“好,好得很。”
他低声冷笑,
“一个个,都是朕的好臣子。”
近几日,坊间流言四起,如在地上生根的野草,清不掉的扩散开来。
起初不过是茶肆酒楼中的百姓低声议论,说灵州回音山中设炉炼丹,捕灵兽、取血肉;被诓骗去“捕兽挣快钱”的捕兽人,实则被迫充作造炉苦役,受尽虐待,生死不问。
后来随着遍体鞭痕的捕兽人陆续回家,市井一夜沸腾。说书先生甚至将此编成新段,《灵州密事》《丹炉血债》迅速传播。
更甚者将国都接连一月未雨的天象牵扯进来,说是皇上沉迷炼丹、妄求长生,降下天谴所致。
一时间,街头巷尾,怨声渐重。朝堂之上,奏折如雪。
有请严查灵州回音山、追究端王之责者;有请设坛祈福、上表谢罪、以安天心者;亦有人言辞婉转,却字字谴责。
皇帝倚在龙椅上,望着堆得半人高的奏折,指腹缓缓地转着指上的玉扳指,神色阴沉。
这时,总管太监轻声入内,躬身道,
“陛下,德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玉扳指骤然一顿,皇帝面露嫌恶,
“不见。”语气中满是不耐,
总管太监怕被迁怒,连忙应声退出大点殿,忍不住在心中埋冤德妃,怎的这个时候请见,这么没有眼力见儿,难怪越加失宠。
皇帝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角一只空的白玉瓶上。端王一年前献上此丹药,说是灵兽所炼,可延长寿命。
他自是知晓这丹药来路残忍,可服下之后,确实夜梦变少,筋骨轻快,连旧年的咳症都缓和了几分。于是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全了儿子的一片孝心。
可如今看来,端王真是愚蠢至极,一个小小的回音山都处理不好。
皇帝冷冷地勾了下唇角,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还闹得满城风雨,连他都被拖下水。
皇帝抬眼,眸色冷沉,像结了冰的深潭,
“来人,传肃王。”
*
寝殿中药香浮动,帘帐低垂。
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灰白唇色泛青,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静静搁在榻旁小几上,泛着苦气。
“肃王殿下觐见。”殿外内侍轻声通禀,
“宣。”
帐内传出的声音虚弱沙哑,还伴着两声压低的咳嗽。
炎珩身着深紫亲王朝服入殿,行至榻前,撩袍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皇帝似是费力地抬了抬手,轻轻拍了拍榻边,
“免礼,快起来罢。”他轻轻拍了拍榻边, “过来些,靠父皇近点。”
炎珩依言上前,在御榻边缘坐下,面露忧色,伸手握住皇帝递来的手腕,恭谨而真切,
“父皇,龙体要紧。”
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一场戏,像以往一样,只为让他再度心甘情愿成为利刃而已。
皇帝似是被他的举动安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
“灵州之事,珩儿可听说了?”
炎珩眉头微拢,像是思索片刻,俯身回道,
“儿臣新婚未久,又逢前些时日暑伏火毒复发,对朝中诸事,只略有耳闻。”
皇帝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语气陡然转冷,
“还不是你那个好二哥。”
“残害灵兽,私建道观炼丹,诓骗百姓为其役使。”
说到此处,他胸口起伏,咳声连连,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朕,都被骂成昏君了。”
炎珩连忙起身,替皇帝轻拍后背顺气,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用锦帕擦了擦嘴,喘息着道,
“灵州一事,已闹到这个地步。”
“你向来稳妥,说说看,朕该如何处置?”
炎珩心中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垂眸片刻,语气像是随口一说,
“儿臣去拘捕逃回国都的捕兽人,以‘妄言惑众’之名封口,可好?”
皇帝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不妥,此举恐怕非但不能止谣,反倒将流言坐实。”
炎珩顺势低头,附和道,
“还是父皇圣明,百姓已信其事,若此时再行封堵,只会显得心虚。”
“可如今众怒所向,并非父皇。”
皇帝眼底微光一闪,
“你继续说。”
“百姓要的,不过是一个交代。”
“若由儿臣出面,当众暂押端王,以‘灵州失察、御下不严、擅权行事’之名,或可先稳民心。”
皇帝沉吟片刻,借着炎珩的手支起上半身,
“只怕单关他一人,还不足以平众怒。”
炎珩早料到这一问,语气不疾不徐道,
“既然百姓认定捕杀灵兽、炼丹取利乃天谴之源,不如父皇顺势而为,下旨禁止私捕灵兽。”
“至于那些受伤的捕兽人,”
“可由官府出面,免费医治、安置,以示仁德。”
皇帝静静听着,神色渐缓。
炎珩替他垫好靠枕,
“若父皇相信儿臣,”
“降雨之事,肃王妃或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