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无咎》白骨观

3、狐狸

　　从前，京城里有一个赫赫有名的白家。
　　白家在朝堂上，有一个死敌，就是梁家。
　　两家之间，是流过血的关系。
　　但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在阴暗朝堂的背面，一对青梅竹马在偷偷滋长。
　　白家长子，白敬，以出色的能力当之无愧地当选了白家家主。
　　可就在他当选的那天，就宣布要迎娶梁家女儿，梁吟。
　　两家掀起反对的浪潮，但都被能力卓绝的白敬一手压下。
　　最终这个轰轰烈烈的婚礼还是举行了。
　　婚后，梁吟为白敬诞下一子，名白意。
　　但就在这之后没多久，梁吟突发了疾病。
　　就像古言所云：“自古红颜多薄命。”
　　在家史里，白敬和梁吟的这段感情，是由白敬亲自写的。
　　二人的结局，白敬只用了短短几行写下：

　　爱妻梁吟，乙卯年三月初五，逝。
　　正如镜花水月，飞蛾扑火。
　　终是留不住，求不得。

　　与白敬婚后的第二年，梁吟去世。

　　第三年，白敬受家族压力所迫，禁足白意。
　　白意作为嫡长子，此后虽然享有白家最高待遇的吃穿用度，却终身不得再出别院。

　　沈青舟笑道：“这个故事可以说服你吗？”
　　白无厌恹恹地看着他：“这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沈青舟看着他，慢慢道：“无厌，即不排斥，象征着包容，是个好字——对吧，白意？”
　　白家家史记载，白敬嫡长子名白意，其妻梁吟赐字——无厌。
　　白意，字无厌。

　　“父母辈的旧事罢了，和我有什么关系。”白无厌偏开头。
　　“那接下来的故事，就和你有关系了。”沈青舟仍是静静地笑着。

　　在白无厌出生的那年，千里之外的两个地方，分别有两个男孩子出生了。
　　一个名叫祁寒，出生在寒冷的北国。
　　另一个叫谢兰舟，出生在江南水乡。
　　那年修士界大战，白家也有不少修士参战，同为修士的白无厌也趁机溜了出去。
　　在一个战场上，他遇到了祁寒和谢兰舟。
　　谢兰舟从小就是家里的天之骄子，受尽宠爱。
　　外向温暖的性格，使他在外面也是万人迷般的存在。
　　祁寒虽然身形清瘦，却依然有着北方民族特有的讲义气的性格特点。
　　命运安排这三个本最不该有瓜葛的人聚集在了一起，并成为了彼此间最亲密的伙伴。
　　可就在这之后，一场最平淡无奇的战役中，谢兰舟遇险，本应施救的白意却没有伸出援手，导致谢兰舟当场死亡。

　　“因为白意从小受尽忽略，他的内心早就非常嫉妒谢兰舟这个万人迷了，所以就趁着这个机会报复了回去。”沈青舟抬头看向白无厌，微微一笑。
　　“不是这样的！”白意想反驳，却猛地呛咳了起来。
　　“对，不是这样的，”出人意料的是，沈青舟也突然肯定了白意的话，“我当然知道当年的真相，也知道你在这里任由自己堕落的原因——你想见见祁寒，对吗？”
　　白意沉默了一下，自嘲地笑道：“见他什么？他的尸骨吗？你别想骗我了，他死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
　　“是吗？”沈青舟挑眉。
　　白意顿了一下，看着沈青舟的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究竟是谁？”
　　“我吗……”沈青舟俯身，在白意耳边轻声道，“在下沈家沈青舟，或者说，’说书人’。”
　　白意瞳孔骤缩：“说书人……”
　　沈青舟静静看着他。
　　白意沉默半晌：“我要见祁寒。”
　　沈青舟道：“你知道我要什么。”
　　白意随意一挥手，空气震颤，一张无形的大网落了下来。”
　　“多谢，”沈青舟道，“片刻后会有一个叫贺兰律的西域商人路过这里，你要做的事，他能帮到你。”
　　说罢，沈青舟转身离开。
　　大门“吱吱嘎嘎”地打开，沈青舟抬眼，一个漆黑身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唉，”沈青舟似乎早有预料，无奈地叹息道，“我还有解释的机会吗？”
　　漆黑身影轻轻抬手，一道罡风突起！
　　一瞬间所有花草树木拦腰斩断！
　　而对沈青舟，罡风虽只是将他轻轻掀翻，但是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来说，这一击已经使得沈青舟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了。
　　沈青舟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火辣辣得疼。
　　“哎，”沈青舟什么都看不清，无奈地笑了，“习武真好。”
　　说罢，他感到一条冰凉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我说过，如果你把你的这些腌臜手段用在我身上的话，我也会让你尝尝我的手段。”头顶响起了叶烟烟的声音。
　　“如果你杀了我，你就永远得不到无咎剑了。”
　　“我不杀你，”叶烟烟笑得残忍，“但我可以慢慢折磨你。
　　沈青舟沉默着。
　　“对了，我听到你给白意讲的故事了，”叶烟烟用刀背轻轻拍了拍他，“你知道我的故事吗？”
　　“你忘记了你的故事吗？”沈青舟问道。
　　“我没有忘记我的故事——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所以，是季序的事吗？”
　　叶烟烟笑了：“你果然知道。”

　　“你非得待在这鬼哭宫里吗？”高扬的少女声。
　　“我没得选，你还这么小，我总不能带你露宿街头。”一道无奈的男声。
　　“你杀了很多人。”
　　“对，但是我没得选。”
　　“季序，我真的讨厌这样的你。”
　　季序偏开头，不去看自己年幼的妹妹，只是一昧地重复道：“我没得选。”
　　那天是腊月初八，季序与自己最宠爱的妹妹季灵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季灵离家出走了。
　　季灵不分昼夜地漫山遍野地找，最终在后山的水井中找到了那抹熟悉的绯色身影。
　　季灵偏爱朱红，总是着一袭绯裙，再搭配上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人不为她倾倒。
　　但是现在，乌黑的长发缠绕着绯衣，却显得分外惊悚。
　　季序颓然跪下。

　　其实不难猜到这是谁做的。
　　季序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杀手，鬼哭宫不能失去他。
　　“将九转阴阳锁修至巅峰，我就帮你复活季灵。”宫主这样对他说。
　　这是很明显的骗局，但季序信了一年又一年。
　　他不敢不信。

　　但当他将九转阴阳锁修至巅峰时，宫主只给他带回了一个与季灵长的非常相似的小女孩儿，这就是叶烟烟。
　　季序当然知道她并非自己的妹妹，但是……
　　每当看到她的脸，他就会突然哽咽。
　　如果没有你，那余生也太漫长了。

　　“给她取个名字吧，”宫主揽着那小女孩儿，笑道，“叫季灵如何？”
　　季序看着那女孩儿一脸茫然的神色，闭了闭眼，道：“保留她的原姓叶，名字就叫烟烟吧。”
　　因为每当看到寻常人家烟囱里冒出的冉冉炊烟，他都会驻足许久。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他绝对不会再去当什么右护法。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他只愿意和阿灵一起，永归田园。

　　季灵因为季序的溺爱，功法稀松，最终才没能保护好自己。
　　季序为了不让叶烟烟再重蹈覆辙，对她极其严厉。
　　当看到叶烟烟有所成就，能保护好自己时，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流泪。
　　他想，这是他欠阿灵的。
　　九转阴阳锁是极其凶厉的一门功法，修炼者三十岁以前几乎无人能敌，但是寿命也极其短暂，三十岁后身体素质就会快速下降，紧接着就会迎接死亡。
　　季序死的时候正在看叶烟烟练剑。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叫住了叶烟烟。
　　叶烟烟莫名其妙地回头。
　　两张脸重合。
　　“阿灵……”季序睁大眼睛，脸上是叶烟烟从没见过的神色。
　　这个刀枪不入的大名鼎鼎的鬼哭宫右护法，脸上突然露出了极其悲怆的神色。
　　叶烟烟一顿，向季序走去。
　　季序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张嘴，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阿灵……”他抓住叶烟烟的胳膊，“我带你回家。”

　　叶烟烟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季序为什么对她那么严厉，她觉得自己对季序并没有多少感情。
　　但当葬礼结束、众人离开时，她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白缟的灵堂。
　　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我好像。
　　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你。

　　“故事讲完了，是你想听的吗？”沈青舟看着叶烟烟。
　　叶烟烟僵在原地，一时没有回答。
　　半晌，他轻声道：“你怎么证明这一切？”
　　沈青舟歪头想了想：“你相信观先生，对吧？”
　　叶烟烟点头。
　　“那不如我们把观先生要的东西带回去，然后问问他这一切，如果我说的没错的话，你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可以。”叶烟烟犹豫一下，点了头。

　　两人继续前行。
　　这座岛的中心有一座高山，应当便是传说中的流波山了。
　　两人攀上高山，只见山上有着一座恢宏的宫殿。
　　山顶本就云雾缭绕，衬得这宫殿更是仙气飘飘。
　　两人站在殿前，望着花纹繁复、七彩缤纷的巨大殿门，正犹豫时，殿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走入殿内，只见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位仙气飘飘的白衣少女端坐主位。
　　“流波山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白衣少女轻轻开口，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我们来取一样东西。”叶烟烟道。
　　“什么东西？”白衣少女皱眉。
　　“你不知道吗？”叶烟烟感到莫名其妙，那观先生不是说他们来到这里就会知道要取的东西是什么了吗？
　　“我为什么会知道？”白衣少女也很莫名其妙。
　　叶烟烟顿了顿，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哎，等一下！”突然，白衣少女急急出声。
　　叶烟烟回头。
　　白衣少女欲言又止，最终只道：“这里昼短夜长，现在马上就要日落了……反正来者是客，你们不如留宿在此殿。”
　　“好。”沈青舟目光沉沉。

　　深夜，刚过三更。
　　“你为什么答应她住下来？”叶烟烟边铺床边道。
　　“我有个猜测……但不知道对不对，”沈青舟有些犹豫，“现在夜深了，你不妨去看看她。”

　　沈青舟这个人，有时候也挺邪门的。
　　沈家三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叶烟烟心道。
　　彼时她正靠在白衣少女寝殿的窗边，透过薄薄的窗纸，可以看到，一只纯白的小狐狸正在床上跳来跳去。
　　小狐狸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失落，口中还念念有词。
　　“讨厌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来找我！”狐狸愤愤不平道。
　　但很快，她的脸上又浮现出羞涩的微笑：“不过，他终于来找我了，还派了这么多厉害的人……”
　　“哼，但是他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我才不会轻易地去找他！”
　　“啊……可是他这么久都没消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门“砰”地被打开，狐狸回头，只见叶烟烟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你你你你你你……”狐狸大惊，“你怎么找过来的？！！！”
　　“看来，你就是观先生让我们带回去的‘东西’了。”叶烟烟道。
　　狐狸的法力并不高，叶烟烟轻松将她制服，并带了回去。
　　通过逼问，众人得知，原来狐狸并非流波山的岛主。
　　真正的岛主，是一个老仙人，狐狸只是那老仙人的侍女。
　　“那老仙人竟然对我欲行不轨，幸好我被云游至此的观先生救下，”狐狸露出了羞涩的微笑，“然后，我就成为了这里的岛主。”
　　“那之后呢？”
　　“之后……”狐狸低下了头，“我以为观先生对我是有意思的，可是过了没多久，他就不辞而别了……”
　　观先生神龙不见首尾，狐狸不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他，于是便开始了孤守荒岛的百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