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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于雨崩徒步 ...
回顾在大理的那两个月,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林云舟这个名字,连同洱海的月光,被一起封存进了那张未寄出的明信片和留下的粉玉髓里。
春末,我依循着行程规划,来到了大理古城的客运站售票窗口前。
“一张去成都的高铁票,最近班次。”我把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
售票员在电脑上敲打了几下,头也不抬:“下午三点二十,确认吗?”
“……确认。”不知为何,在话出口的那瞬间,心里似乎有些忐忑。
就在她准备出票的刹那,我的手无意间碰到了背包内层,那个深蓝色证件套带来一道微弱电流,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
“等等!”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急切。
售票员疑惑地抬起头。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对不起……请帮我改成去德钦的车票。”
我想,促使我踏上前往雨崩徒步路线的,也许就是背包里那个深蓝色的证件套,和那张日照金山的照片。它像一道悬而未决的谜题,在经历了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后,对我发出了更强烈、更原始的召唤。
徒步是对身体的考验。我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爬,肺部因缺氧而呼吸闷胀,双腿也酸软发颤。但奇怪的是,身体越是累,心里反而越平静。关于那些七零八散的烦心事,像是被疲惫的身体甩在了身后,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掉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坚持住,走到山顶。
当我埋头穿过最后一片林子,于抬头那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之前在照片里看到的卡瓦格博峰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杵在眼前,头顶是广阔的湛蓝,脚下是终年不化的雪。它太近了,近得有点不真实,仿佛触手可及;又太远了,远得似乎隔绝了尘世的一切喧嚣。我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全然忘却刚刚那股疲惫感,只觉得鼻子酸胀,眼眶湿润。
在村里著名的雪山观景台旁,有不少玛尼堆,听说这里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一个无声的心愿。五彩幡旗下挂满了木牌子,上面写满了字,代表着每一个路过此地的人,留下的一份心愿。
此刻,我并没有许愿的心情,只是当自己是过客般,短暂体验下别人的心境。
忽然,一阵更猛的山风刮过,吹得许愿牌一阵乱响。其中一块木牌被风掀了过来,上面没有名字,只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独行是一场庆典,而非流放。唯有完整的灵魂,才能认出另一个。”
这话里的每个字都像砸在我心上。它那么有力量,那么清醒,既不讨好也不退缩,跟段嘉许和林云舟带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每一个陌生的背影都像是书写者,又哪一个都不是。
我在心里悄悄把这句话记下了,觉得这是此地给我的某种启示。
后来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那个人,在几小时前,就站在我此刻站立的位置,与我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仰望着同一座雪山。
我们的轨迹在时空里短暂地重叠,却像两条平行线,尚未到相交的时刻。
在雨崩待了几天,神山的雪光和那句“独行是一场庆典,而非流放”,让我感觉心里特别踏实。我挺喜欢这儿的清净,甚至想着要不要多住几天。
正当犹豫,手机在山谷里突然有了点信号,震了起来。是李沫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了。屏幕那头却不是她上海的办公室。
“意意!”她声音兴奋得不行,“你猜我在哪儿?”
没等我吭声,她就把镜头一转,成都双子塔的夜景一下子占满了屏幕:“看见没!我来成都了!公司补了我年假,之前说好一起来,结果把你鸽了,我可一直记着呢!怎么样,够意思吧?”
我激动地热泪盈眶:“我的天!你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个惊喜嘛!不过我假期不长,满打满算就半个月,”她掰着手指头数,“你赶紧的,那边事儿完了就过来找我!火锅、串串、小酒馆,必须都安排上!”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在这雪山脚下接到好朋友千里迢迢赶来的消息,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我笑着顺手刷新了下微信。就在这时,通讯录那里突然冒出个红点:段嘉许。
好友申请里就一句话:“你还好吗?”
我心情一下子从山顶跌到了谷底。他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我刚被李沫哄得开开心心的,正准备开始新生活呢。
通过?拒绝?
我盯着屏幕,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
通过后,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说话,我反而开始胡思乱想。是在琢磨怎么开口?等我先说话?还是就像网上说的一样,加回来看看我没有他是不是过的很糟糕?
脑子里乱糟糟地过了几分钟,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算了,随他去吧,我懒得猜了。也许晚点见了李沫,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我关掉手机,深深吸了口雪山脚下的冷空气。瞬间清醒,他那点不清不楚的撩拨,跟李沫大老远跑来找我比起来,真的太轻了,一点分量都没有。
现在的我,只想快点出发,去成都见我那个结识了好几年的闺中密友。
火车慢慢开进四川,窗外的雪山变成了平原,空气也变得暖和湿润。一出车站,一股花椒、牛油火锅的味道就扑了过来,嘈杂的人声和城市的活力一下子把我包围,像是一把将我从雪山的安静里拽回了这个热闹的人间。
为了庆祝重逢,李沫拉着我去了九眼桥附近一家她早就打听好的酒吧,说这边夜生活挺热闹的。
我们好不容易在靠近舞台的位置找了张桌子坐下。音乐震得人心脏发麻,灯光晃得人眼花。李沫直接点了一打啤酒,推到我跟前。
“来!”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得拔高八度才能听清,“先走一个,庆祝咱们重逢!”
几口冰啤酒下肚,气氛才算放松下来。李沫用手肘碰了碰我,大声问:“哎,别说我没关心你!快,老实交代,那个林云舟,后来到底什么情况?”
音乐太吵,我没听清,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她翻了个白眼,几乎是喊了出来:“我—说—!林—云—舟!那小子!后来怎么样了?!”
周围依旧喧闹,但这句话还是清晰地传到我耳边,我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尴尬地摩挲着冰凉啤酒瓶,含糊地说:“就……没怎么样啊。都过去了。”
“过去了?”李沫显然不信,她太了解我了,“看你这样子就没过去!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真不知道你到底在自卑什么!喜欢就追,错过了又自己躲起来难受……”
她后面的话被一阵巨大的音浪淹没了。我被她的话戳得坐立难安,目光在迷离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间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像是找到了一个避难所,落在了舞台中央。
就在这时,台上的电音刚好停了。一个穿着宽松潮牌、留着前刺短发的男生拿着麦克风走到中间。他没说开场白,前奏一起,就低头唱了起来。
他是烟嗓,很有磁性,语调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我努力回想,但震耳的音乐和昏暗的环境让我无法集中思绪。他的表演很有张力,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自信。
就在这时,旁边的李沫已经用力掐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用尽力气压着兴奋喊道:
“意意!台上那个帅哥,他从刚才开始,就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次了!”她激动地晃着我的手臂,“我的天,这痞帅的劲儿太绝了!完全就是你的菜啊!这还不冲?”
在迷离的灯光和震动的节奏里,被台上这个男人那种带着审视和挑逗意味的目光扫过,再加李沫这么一煽动,我不得不承认,抛开那点莫名的熟悉感,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确实有股攻击力。
他表演结束后,舞台交给了电子音乐,酒吧又回到了那种人群随节奏沉浸舞动的氛围。我和李沫正聊着天,一个服务员端着两杯色泽绚丽的鸡尾酒,放到我们桌上。
“我们没点这个。”我疑惑地看向服务员。
服务员微笑指向吧台:“是刚才台上表演的那位先生请二位的。”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男生已经卸下舞台上的张扬,独自靠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低头看着手机,并没有看向我们这边。
李沫眯着眼看了看吧台那边,又瞥了眼桌上的酒,嘴角一撇,带着点看穿一切的调侃:“哟,这小子,一来一回的,搁这儿跟你玩推拉呢?酒是送来了,人怎么不过来?”
我心里有些许波澜。是过去道谢,还是就此为止?就在我和李沫低声讨论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酒还合口味吗?”
我吓了一跳,转头发现他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们桌旁。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比台上低沉了些,带着松弛的沙哑。
“‘初见’,度数不高的特调。”他补充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却不让人觉得冒犯。
“谢谢,破费了。”我端起那杯萦绕着淡紫色光晕的酒,尝了一口。接骨木花的奇异芬芳率先占据感官,随后是柠檬的清爽酸意,但咽下后,喉间却泛起一丝姜汁般的、隐藏的烈度,形成一种奇特的化学反应。
“味道很奇妙。”我放下酒杯,看向他,“不过,我更喜欢你的表演。”
“喜欢就好。”他自然地接话,“那首《巧合》,刚刚你的节反应很对。” 看来他刚刚表演时的确有在注意我,并且捕捉到了我在听那首歌时的细微反应。
这让我有些意外,笑着回答:“看来你台上台下一样专注。”
他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天蝎座,喜欢观察。”
顿了顿后,他又好像想起来什么后,继续说道:
“哦对了,我叫辰哲,叫我阿哲就好。”
阿哲?阿哲……我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
大理古城,亮着串灯的酒馆门口,林云舟随口提起:“他啊,好像叫阿哲……”
“原来是你。”我恍然大悟,“上个月在大理,你是不是……?”
他眉梢微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上个月?对,我是在那儿。” 他像是快速确认了什么,随即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那看来,是有点巧。”
这时,李沫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舞台方向传来,打断了我本想继续的话头:“阿哲!下一首你的,准备了!”
他闻声朝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对我们举了举手中的酒瓶,语气带着些许遗憾:“那……你们先玩,我得过去了。”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汇入人群,走向那片光影喧嚣之处。
他这番借势退场,分寸感极好。不知怎的,我心里微微一动,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悄然浮现:在关键时刻抽身?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漠。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勾起了我一丝探究的好奇,只是当下还来不及细想。
他刚走,李沫就抓着我的手臂兴奋低语:“这小子有点段位。不过天蝎座……不太好搞定。你感觉怎么样?”
“哎呀,别多想了,这种男的,哪里缺女的追?”我当下觉得就是一阵短暂电流,并没有过多在意。
但我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飘向了吧台。正在等待上场的他独自坐在那里,侧影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抽离。我下意识地又抿了一口“初见”,蜜桃的甜与乌龙的清雅依旧,可那缕杜松子的清冽,却在咽下后,才迟来地、清晰地漫上喉间,留下一片微凉的余地。
直到演出散场,我和李沫准备离开,经过他身边时,他才从与旁人的交谈中转过头。
“要走了?”他的声音比台上低沉了些。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度,却不令人反感。
“留个联系方式?”他接着说道,语气很随意,“感觉你还挺喜欢这类音乐的。”
李沫立刻抢在我前面,带着调侃的笑容说:“哟,要微信呀?我的还是她的?”
辰哲也笑了,目光明确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啊,”李沫挽住我的手臂,“她一般不随便给联系方式的。”
说完,她暗中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臂,随即松开了我,假装随意地坐回卡座,并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我说:“诶,你先坐下,我手机找不到了,你帮我打个电话。”
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坐了回去,从包里拿出手机。她却顺势把我的随身小包也拿了过去,嘴里念叨着:“是不是塞你包里了……”
“你干嘛?”我下意识地想拿回包,低声问。
“别问,信我。”她飞快地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她拉开拉链,手在里面迅速摸索了一下,然后将我那个AirPods耳机仓拿出来,放在了酒杯杯垫旁边,算是一个离开座位时很容易被忽略的视觉死角。
做完这一切,她把包塞回我怀里,立刻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哦没事了,在我自己口袋里,瞧我这记性。走吧走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当时我喝了点酒有点上头,没有过多细想李沫的奇怪行为。
一出门,凉风一吹,李沫就用力拍了下我的胳膊:
“看到没?刚才这招叫埋钩子!”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咱们现在把饵撒下去了,就看他咬不咬。明天,你单独来一趟,不是让你傻等着,是让你来收线的。”
她凑近我,像个身经百战的军师,压低声音传授秘籍:
“到时候,你找到他,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就跟他说:“我耳机是不是落你这了?昨天你请我们喝酒,今天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听明白这逻辑没?咱们不是去讨耳机的,是去给他一个顺理成章接近你的理由!”
“高段位的狩猎,从来都不是追在猎物后面跑,而是优雅地布好场,让它自己走进来。你主动开口请他吃饭,看似是你主动,但实际上,节奏完全在你手里。他接了,说明他愿意入局;他不接,那耳机就是咱们最后的体面,直接走人,一点不纠缠。”
“记住了,”她挑眉,总结道,“真正的主动,是掌控局面,而不是率先表白。咱们现在,就是那个握着鱼竿的人。”
她的这番话让我幡然醒悟,以前在感情里,我一直都在被动等待。与此同时,心底也悄悄生出了一丝对明天的期待。
初遇的好感如同酒液入喉,温柔甜润极易让人放下防备。可一段关系真实的底色,从不在入口那一刻显现,总要等热闹褪去、后劲漫上来,才看得见藏在美好之下的疏离与未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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