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公主在古代边疆》花小玲

28、诺言

　　大军出发前往马鞍城的那一日，白水城刚下过一场夜雨。

　　晨雾未散，陆晏声已整装完毕，要先去城外与大军汇合，再一起出发前往马鞍。

　　“为何突然要攻占马鞍城？”

　　出发前一日的夜晚，负雪院厢房里烛火摇晃，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静谧中透着安逸。

　　“苍北王说，此地是少数富饶之地，若是将它扩为苍北国领土，日后便不再怕与晟朝起冲突了。”

　　“他也同去？”

　　“嗯。”

　　终究是来了，宁云昭想。一股不安与忧虑同时涌上心头，令她不由怔怔出神。

　　苍北王严酷残忍，二少主与小少主一样，以暴戾闻名，书中马鞍城一战，苍北王才提出屠城，二少主便立刻举刀向民，上万百姓无一幸免。

　　书中陆晏声，最后也举起了刀。

　　“夫人在担心什么？”眼前人轻声询问。

　　脑海中陆晏声持刀的画面戛然而止，她默了半晌，才低声问道：“你答应过我，不伤寻常百姓，对吗？”

　　思绪仿佛又回到那个午后，街道熙熙攘攘，他们温声谈着话。

　　“是。”陆晏声答得毫不犹豫，他从不违诺，所以每次许诺，都格外严谨郑重。

　　她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我只怕苍北王会下令屠城……”垂眼望着杯中清水，“可若是苍北王的军令……”

　　苍北王在战中的暴虐她早有耳闻，若陆晏声抗命，便是违逆军法，若是遵命……

　　见她面上满是忧愁，他忽地倾身向前，又在半途中生生止住，望进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良久才开口道：“……信我。”

　　只这二字，可她望向他眼中那笃定的神情，心头的焦躁莫名地平息了许多。

　　“不必过于忧虑，我如今是小少主，不是陆晏声。”他低声缓缓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若他当真要杀我，虎符在我手，我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是了，他如今的身份是小少主，不是战功赫赫的外姓之人。

　　烛光下，他忽然将随身短匕轻轻放在桌上。

　　“为防万一，这是陆家家传短匕，见它如见我，有了这个，白水城里城外的旧部，皆会听你调遣。”

　　她一怔。

　　“届时无人能伤你，也无人可阻你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朝阳初升，将晨雾驱散，宁云昭立在门前，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除了等他，她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首当其冲，便是开设永宁堂分馆。

　　由于是第一家分馆，她选择将它开至离白水城不算太远的平镇，那日她将打算与学生们一说，台下便有姑娘举手想去。

　　“你可想清楚了？”宁云昭望着她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平镇虽不远，但到底人生地不熟，况且你是第一个出去开分馆的，担子可不轻。”

　　晴和用力点点头，清秀的面容满是坚定：“我想清楚了，平镇我去过，镇子不大，往来商队却多，附近还有两个村子……他们生了病，要么硬抗，要么得赶一两日到这儿。”

　　宁大夫说过，她想让大家都有病可医。

　　“可这要你离了家……”

　　“无事，你说过，让我两三个月便回来一趟，我也会将平镇遇到的疑难杂症带来请教，再来新学点本事带回去，这般来来去去，也差得不多。”

　　末了晴和笑了笑：“待日后站稳脚跟了，我便把我妹妹也接过去生活，便也不用再劳烦我姑姑和姑父了。”

　　宁云昭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初来白水城的情形，如今永宁堂已有五六十名学徒，内堂也常常排满了人。

　　她将晴和送上马车：“东西可备齐了？真不需要我陪？”

　　“不用，”晴和道，“若您同去，大家都会奔着您来，一旦您动身回白水城，我也还是要从头开始的，便不劳烦您了。”

　　马车里堆满药材器具，跟着一起去的学徒秀灵也探出头来：“宁大夫放心，我们会效仿您，先义诊三日，分文不收。”

　　“再出诊去给镇上一些久病缠身的人看诊，一来二去，定能起来。”

　　宁云昭闻言一笑，微微颔首，三人互相道了别，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城外。

　　苍北王出征马鞍城的第二个月，她便开始频繁出入后堂院的药房。

　　那儿曾是她研制出药丸药膏的地方，也曾被充当学生们的临时课堂，现如今恢复原来的闲置房间，她想再制作一些新的东西。

　　书中马鞍城一战后，苍北王便将王位传给二少主，陆晏声与二少主达成协议合作，帮二少主攻入晟朝，自己则动身前往京都找皇帝复仇昭雪。

　　一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如今格局都变了，陆晏声与二少主水火不容，无论结局如何，陆晏声总是要去晟朝复仇昭雪的。

　　路长漫漫，连日行军，若有容易携带，又不易腐坏的食物，与大军来说便是一桩大好事。

　　于是她想到了压缩粮，除了饮食之外，针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病症，研制方便易带的药丸也得提上日程了。

　　寻常干粮无非都是烙饼和炒米，放几日便硬得硌牙，遇见潮湿天气还容易发霉腐坏，她试过将米麦磨粉混了油和盐糖，压制成块，但要么太散，要么油腻难以咽下。

　　直到府中厨娘提了个建议，让她将炒熟的米麦粉，混入熬化的糖和少许猪油，趁热将它压制成小小一块，冷了后即结实又不易坏。

　　试过五六次后，终于成功，巴掌大的圆块，一口下去，米麦香混着谈谈的咸甜，虽不比新鲜饭食，但一块下肚，饱腹感便上来了。

　　用来应急很是不错，又方便携带，更为重要的是，将其裹了油纸储存在蜡封的小盒里，每盒放三块，一盒便是一日用食。

　　放置阴凉的地方，三四个月都不会坏。

　　将此法又研制出别的口味的压缩粮，将其教给日渐壮大的药厂员工们，打算在陆晏声出征晟朝的前一两个月大量生产，但细想了一下，还是先产出数十盒，以备无患。

　　比起白水城常见高发病症，战场最怕的反而不是什么腹泻风寒，而是创伤后的溃烂感染，酒精虽能消毒，但止血才是第一紧要。

　　永宁堂常用的止血散效果虽好，但药材昂贵，难以大量制备。她翻了许多医书，又尝试了多种方法，才终于试出便宜好用的止血散来。

　　便是以白水城外常见的西草为主，再佐以三七粉调配好，将此药粉撒在伤口上能迅速形成药膜，既能止血，还可以防止感染。

　　剩下的便还是便携药片了。

　　这是她最为擅长的事情，几乎不用试验，便都一一调好了药方，止泻的，退热的，祛暑的，驱寒的……一味味常用药都被她制成铜钱大小的薄片，装进蜡封的方盒里，不占地方，急时取出一片，配着温水便能服下。

　　药房的灯时常亮至夜深，她偶尔会宿在永宁堂，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床边的凌乱案几上，她轻声叹气，她如今所做的这些，于乱世中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能多救一人，便多救一人吧。

　　日升又日落，暑气褪去，渐渐转成秋凉，在白水城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陆晏声的书信也一起到了。

　　她立即展开书信逐字细看了起来，信上写着马鞍城城破的那一日，他与苍北王在帐中的谈话。

　　城墙残破，凄声未停，军帐内炭火烧得火红，映着苍北王的面色阴暗不定。

　　“马鞍城守军顽抗三月，折我八千精锐，此时便是立威之时，叫各城皆不敢造反，屠城罢。”

　　二少主当即抱拳：“儿臣领命！定让马鞍城鸡犬不留！”

　　“父王，”许久未言的陆晏声开口，“儿臣有一言。”

　　苍北王抬眼看他。

　　“马鞍城虽破，但城中尚有百姓五万余，屠城易，收尸难，儿臣曾听夫人说过……”宁云昭墨玉般的眸子在脑海中出现，他不禁嘴角上扬，“眼下虽已是深秋，但尸骸若堆积不葬，不出十日必生大疫。”

　　苍北王听后不禁面色一紧，宁云昭的医术他信得过，也懂得疫病的利害。

　　“我军伤兵营已近满员，若瘟疫蔓延至军中，莫说停留休整，便是退回临城也是艰难。”

　　二少主闻言冷笑：“三弟又心慈手软了？”

　　陆晏声并不理他的冷嘲热讽，只看向苍北王：“儿臣只是觉得，屠城所耗人力物力，不亚于再打一仗，且马鞍城若成死城，日后税收和补给从何而来？”

　　苍北王却忽地笑了，只是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你倒会想，还是你太心慈手软，才这般想法设法说服我。”

　　“儿臣并非心慈手软，”陆晏声抬眼，目光坦荡，“只是将其中利害一一说出罢了。”

　　“准。”苍北王终是道，“那便交由你善后吧，若是威没有立起来，其他各城效仿，也不是我这个老王应该担心的事了！”

　　陆晏声猛地抬眼。

　　苍北王却没再多言语，只是拍拍他的肩，让他好好做。

　　退出大营时，陆晏声背脊挺直，手心却微湿。

　　他没有违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