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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医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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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回到府中时,宁云昭刚醒来不久,正低声和陆晏声说着话。
见她进来,她脸上晕开一抹淡淡的笑:“永宁堂还好吗?没遇上什么棘手的事吧?”
从星摇摇头,将今日堂中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却也掩不住她脸上的苍白,宁云昭静静听着,眼里含笑道:
“明日你去告诉大家,”她声音还有些虚弱,“他们的心意,我都心领了。”
从星点点头,她白天也正是这样对乡亲们说的。
“若真想为我做些什么……”宁云昭顿了顿,望着微微晃动的烛光,“便请他们给医学院的姑娘们一个机会,日后看诊问药,不妨先让她们试着问诊开方,我会在一旁看着,不会让她们出了岔子。”
消息传回永宁堂,众人听后先是一静,随即又纷纷议论起来——
“宁大夫说得在理,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还给你拽起文来了?不过倒也没错……”
“咱们也该多信宁大夫几分,她教出来的学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就冲自宁大夫来了白水城之后,咱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好了起来,我也得听她的!”
“是啊,谁还想回头过从前那种苦日子,病了没钱买药,还得靠自己熬……”
“要不……现在就试试?反正也是练手!咱之前也被看过!”
“说的是啊!只是不知姑娘们方不方便……?”
从星一听,便去民院同大家一说,姑娘们听了即紧张又兴奋,她们已苦学许久,对常见症状早已熟记于心,医书和病例簿也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有些人还曾跟着宁云昭看过诊,却从未独自面对过病人。
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中,她们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试诊而已,宁大夫曾和她们说过,将来可是要把分馆开遍大江南北呢!
眼下是医学院的第一步,也是她们踏入新人生的第一步。
病中的宁云昭并不知大家已经开始让姑娘们实习了,正沉在忙碌异常的睡梦中。
梦里她忙着看酒坊的进度,教着姑娘们疑难杂症,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陆晏声守在她的身旁,在她平日整理医案的书桌上处理着近日的公务,目光却时不时看向被褥间那抹单薄的身影,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心也仍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轻轻走到床边,为她换下覆在额上的素巾,伸手探了下,依旧是惊人的滚烫。
脸色不由得沉了沉,此时管家携着军中急件前来,还未叩响门扉,门却被人从里打开,陆晏声将几封急信接过,一语不发地关上了门。
管家抹了抹额间的冷汗,方才不过短短几息,少主那双眼冷得吓人,浑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少夫人,您快些好起来吧!
这些日子,府里上下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生怕触了少主霉头。
陆晏声将信搁在桌上,回到床边的椅子坐下,眼下挂着乌青,显然这几日睡得不大安稳。
梦中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蔓延到现实,熟悉的恐慌细密如针扎进心脏,明知她会醒,这不过是场小小的疾病,可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那近乎无力的惧意仍裹住了他。
怕她温热的指尖逐渐冰凉。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家人的,亲族的,熟悉的将士,陌生的百姓。
或斩首示众,或重病离去,或意外身亡,或突然消失。
亲人死去,他无能为力,那时他便发誓,要强到足以面对一切威胁。于是他握紧刀剑,争夺兵权,用冷厉筑起高墙,让所有人望而生畏,这便是他认定的强。
可如今面对病痛,他依旧是那个无能为力的他。
原来强大从来不是令人恐惧的力量,而是能稳稳护住珍视之人的能力。
他忽然明白她为何不辞辛苦,开设医馆,研制药丸,广招学徒,筹办酒坊,甚至勾勒未来的分馆蓝图……
她比他更懂得什么是强大,也踏踏实实一步步做了起来。
陆晏声低声笑了笑,不知不觉间,她竟已成了自己的珍视之人。
快些好起来吧。
他抚了抚心口的那处奴印,一个想法忽地冒了出来。
几日的悉心调养,宁云昭的高热终于退了,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恢复血色,只是面上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与疲倦,纵使整日昏睡,精神却还未完全恢复。
才动了下身子,桌前的陆晏声立即起身赶来:“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见他紧张兮兮的,她不由闷笑出声,“……你怎的这般紧张?”
“……”
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往日模样,她不由轻声笑道:“夫君这是在担心我?”
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
他眉梢一挑,竟坦然应下:“怎么,不许为夫担心?”
末了顿了顿,又道,“你这一病,整个白水城都跟着悬心。”
“哪有那么夸张,”她轻轻睨他一眼,起身下床,“躺得累了,我去后院走走。”
他忙转过身去,望着窗外青绿春景:“……我陪你。”
宁云昭见他耳尖微红,低声轻笑起来。
后院已是一片绿油油,陶缸里还游着几条小鱼,是府里人在集市上看见觉得可爱,特意买来送给她的。
这几日都是陆晏声在照料。
在石凳上坐下,宁云昭微微仰脸,春日温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闭眼轻轻舒了口气,还是屋外好,空气清新,阳光温暖。
寂静在春日的暖阳里流淌,陆晏声忽然开口,声音没有往日那般漫不经心:
“夫人,我有一事相求。”
“嗯?”她闻声转过脸,眸中带着初愈后的倦意,疑惑地望向他。
他看着她清润的眼眸,缓声道:“待你精神再好些的时候,可否……”
将手放在心口,他顿了顿,道,“可否为我刺一个纹样?”
纹身?她一怔,下意识便要拒绝,却又想到,他身上带着晟朝的奴印,除了她,又可以去找谁帮忙呢?
“我……我不会刺青……”她不禁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帮不上忙,“要不先将就用胭脂遮着?等你复完仇洗白了冤屈,就可以找位师傅……”
“无妨,我可以等。”眼前人笑了笑,“若不是你动手,剜了也行。”
听见此言,宁云昭这才后知后觉,书中陆晏声在踏入晟朝前,确实亲手剜去了那片奴印,为不让人察觉异样,连周围皮肉也一同剜了去。
鲜血淋漓。
“我明白了……”她低声开口,声音闷闷的,“等空下来,我去学学。”
“……”他张了张口,顿时就后悔了,“我不急,你莫累坏了!”
“我知道了。”
——
夏日草木浓绿,蝉鸣聒噪,热风吹着城外那面写着永宁酒坊的酒旗,酒坊依河而建,外间是宽敞的蒸酿房与半地下的储酒库,借着河畔的阴凉与厚壁,抵御着酷暑。
粮食还未收成,供应给白水城的寻常酒水还没有原料酿制,虽未上市却有了口碑,原因无他,只因坛身刻着永宁二字,一来二去,都传了开来。
酒坊里间有一处严密所在,门窗皆以毛毡密封,紧靠曲折的通风口与地下的凉气调节温度,正是提炼医用酒精的工坊,各式的器具便占了房间的一大半。
目前只有一间酒精工坊,还留有几间空房,预备日后需求增多时,添置器具,扩大生产。
目前提纯酒精也是购了别家烈酒来制医用用的,只待日后再慢慢换成自家酿造的酒。
一坛坛清澈如水的酒精被存入至特制的陶罐,以蜡密封,瓶身除了永宁二字,还多了医用二字,用以区分。
现下恰逢暑热伤病高发之时,往常白水城的百姓们都避免晌午出门,尽量呆在阴凉的地方,可总有时不得不出门办事,或是临时有了活计,或是赶着去做什么事情。
若是中了暑热昏厥晕倒,无人发现的话,能被活活晒死。
在酷暑中受伤更是煎熬,夏日伤口极易溃烂,孩童若闷出痱子,抓破感染,更是难受不堪。
永宁堂内,姑娘们在宁云昭的示范指点下,开始将酒精谨慎地用于清洗伤口。
起初的剧痛往往让病人哀叫,旁人见状难免心生退意,可眼见伤口不像往常酷暑天那样溃烂发臭,反而渐渐洁净消肿,众人也都咬咬牙闭上眼,不断默念忍一忍便过去了。
往日这时,产褥热更是肆虐高发,孙婆婆与几位姑娘起初对在闷热产房中使用气味浓烈的酒精还有些犹豫,宁云昭并不争辩,只叮嘱她们一定要做到。
大家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孙婆婆咬牙坚持,严谨按清洁步骤做,产褥热果然大为减少。
偶有产妇次日发起高热,孙婆婆也不再如以前那般慌乱无措,只叫人准备后事,而是依照宁云昭先前所讲,以酒精反复为其擦身,煎服的汤药也一并服下,如此两三日,那骇人的高热竟真的退了下去,人也熬过了鬼门关。
此事如同夏日惊雷,在产婆与产妇间传开:宁大夫的酒精,竟能镇住产褥热!
购买医用酒精以备生产的人家骤然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