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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十二花神灯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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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阁的学徒们吃住均在后院的作坊内。
学徒一般是在十几岁上,或由人引荐,或由老师傅们去各地挑选带回来的,俱是心明眼亮、手巧心细的少年。
常春与临章讨论首饰技法时,便常有这些少年候在一边,专心聆听。
临章也不似旁的首饰铺子的大师傅,总是怕人将他的独门秘技给学了去,以至于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天工阁走的是技术共享,推陈出新的路子,是以他家的首饰总是以源源不断、层出不穷的新意而闻名于汴京。
其重要原因便是阁内的大小掌案都对徒弟倾囊相授,而悟性极高的徒弟在充分吸收了专业知识后,再将其内化于心,待到技艺炉火纯青后,或是设计出更惊艳的式样,或是将工艺改造得更为精进。
常春非常喜欢这个模式,这与她的理念不谋而合,因为作为一个现代的灵魂,她深知,如果一样技艺开始封锁,那其实就是它走向消亡的开始。
因此在天工阁内这段时日,她也从不吝啬于教授自己的绒花技艺。若有学徒好奇,她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答疑,还曾被飞瑶戏称为是打入天工阁内部挖墙脚。
也正是由于天工阁对学徒这样不吝资费、不计成本的培养模式,无数人削尖了脑袋也想挤进来,但同时天工阁选拔学徒的标准也同样苛刻,一年仅能收入寥寥数人。
常春怀疑的那人,正是今年才招进来的一名年轻学徒——汪全。
飞瑶疑道:“他?若说是其他人我或者还肯相信,但汪全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呢?”
汪全今年才只十五岁,是店内的王掌案在汴京郊外采风时发现的好苗子。
据说当时他衣着褴褛,面黄肌瘦,可一手篾编草虫却栩栩如生,浑然天成,引得好多游人买了来戴在头上襟上,王掌案当时便拍板将他带了回来。
到得天工阁后,汪全才将身世细细道来。
原来他家中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及一个七八岁的妹妹,共同挤在一间破草房中。家徒四壁,屋无恒产,就靠着汪全每日做些草编玩意儿,卖得点钱方才能供母子三人勉强度日。
飞瑶得知后,立即预支了半年的工钱给他,又叮嘱孙执事帮着赁了间干净的屋子安置汪全的老娘幼妹。
这汪全也十分争气,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兼之他性格纯善,温柔敦厚,事母至孝,因此店中上下无人不喜欢他。
当下飞瑶无论如何也不肯信内奸竟是他,常春道:“我也很喜欢那孩子,但我并非无端揣测。”
她道:“那日我们在楼上,看人群排队抢购我设计的仿点翠头面时,我记得你说过末尾排着的那小厮,是翠园的人?”
飞瑶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即点点头:“是的,几次行会我都见过那小厮,仿佛……是替崔浚跑腿牵马的。”
“那就对了,”常春道,“那日我追着凌肃跑出去,在两条街外的暗巷中看到了那小厮,正与汪全对面说着什么,二人甚是相熟。”
“但我当时被另一件事分了心,即使觉得违和,也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便没有深究下去。”
临章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相信常娘子的话。”
飞瑶猛地回头:“哥,你听见了?”
临章点点头,走过来坐到常春对面。
他亦微蹙着眉道:“我记得,那天晚上,常娘子最后同我讨论了一番第二天要参选的锦鲤游荷大钗,便抱着首饰盒出了店门。”
“当时已经很晚了,店内已打烊了,作坊的工匠俱都回家的回家,休息的休息了。我因有些事情要思索,便将灯火尽数熄了,在草棚内独自静坐了一会儿。”
临章脸上现出深思的神情,仿佛又跟着记忆回到了那天晚上。
“我刚准备起身时,就听见前面廊下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我还疑惑,是谁这么急着要去做什么,于是我点起一支蜡烛,托着烛台向外走……”
店内灯火尽熄,只余身披白袍的临章持着一盏白烛,慢慢穿过后院层层掩映的半人高的黑格子,向前院走去。
行至台阶上时,正好与猝不及防的汪全撞了个正着。
如此鬼魅情景,临章尚且吓了一跳,更遑论汪全。
他持着烛火照了照,只见汪全脸色苍白,肩膀止不住的颤抖,手上还持着一根细长的竹竿。
临章没想到是这孩子,先自悔自己方才为何没先出声,将他吓成了这般,于是温声出言相询:“汪全,这般晚了,你慌慌张张的去哪儿,可是家中母亲有事?”
岂料汪全瑟缩了半日,抬起头来眼中竟似有水光,同临章道:“大掌案,无事,是我才想起来灯笼未熄,怕走了水,这才慌不择路,冲撞了您……”
临章这才看到他手中所持的竹竿头上果然有个铁钩子,想起来孙执事为学徒们分派店内活计时,的确是将每日张挂取收灯笼的活计交给了他。
于是他拍了拍汪全的肩:“这点小事,哪里就至于吓成这样,慌慌张张的!这黑灯瞎火的,摔到了哪里怎么办,好了,快回去吧。”
汪全深深望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眼神中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远超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的眼神,因此令临章愣怔了好一会儿,待他反应过来想再问问,汪全却已跑远了。
……
临章将那晚情形细细讲完,又道:“想必那晚便是他去通风报信的。”
飞瑶道:“可若是汪全通风报信的话,大家都看到的,他日日都在店内,从未去过翠园,又是怎样和那边接上头的呢?”
常春笑了笑:“大掌案不是说了吗?”
“挂灯笼。”
……
次日,天工阁草棚内。
临章与常春正一起画着一套缠枝宝相花的嵌套冠儿,临章边提笔边道:“注意看,这个宝相花冠中间的结构,从这处将其取下,便是与之成套的一个领约。”
他似注意到了在草棚外晃来晃去的汪全,招招手道:“过来,这个你还不曾学过,来看看这样的嵌套首饰是如何做到层层套叠的。”
汪全依言过来,常春将勾线笔递与他,站到一边。
这少年身板十分单弱,身量虽尚可,却瘦得细骨伶仃,单看眉宇间有股聪明又坚韧的劲儿,长相周正,衣衫虽旧却也洗得干干净净。
临章一唤他,他便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了,静静站在桌前不多言语,一幅垂首聆听的恭顺样子,难怪大家都喜欢他。
常春皱了皱眉,这个孩子实在是不像,他看起来太真诚了,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那边临章已讲了一半,飞瑶这时进来了,看见常春眼前一亮,大声道:“春娘,昨天你说陈福生被凌少尹抓住了,还供出了翠园的大朝奉是幕后主使?”
常春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注意到身旁少年的身形僵了僵,她故作紧张地伸手去拉飞瑶,嗔道:“人多口杂,我们去楼上静室再说。”
说着便要走,临章却出言道:“常娘子,待会儿我还有套首饰图要同你探讨,就在这儿说吧,正好我也听听。”
他瞥了一眼汪全,对常春道:“汪全不是外人,我们信得过,常娘子但说无妨。”
常春犹豫了一下,挑着昨日给他们看过的供词的内容说了些,最后道:“此事已上报给了府尹大人,明日便要带士兵去翠园拿人,你们可千万要保密,不要说出去了打草惊蛇。”
众人均点头表示记下了。
飞瑶同常春交换了个眼神,相携去了静室。
待到黄昏薄暮,各个铺子都渐次亮起了灯烛,临章听到外间孙执事问汪全:“汪全,怎地今日还不去点灯笼,学傻啦?”
汪全呆呆坐在自己那个小格子间内,手上的刻刀半天也没动一下,他眼中的光芒数度挣扎摇摆,又数度熄灭下去。
最终,他将刻刀一丢,站起来走到外间,颤着手用竹钩勾下了廊下的一盏灯笼。
“嚓”一声轻响,火石点燃油烛,燃起一团暖光。
汪全将点燃的蜡烛小心放回灯笼的底座,复又用竹竿挑回原位挂好。
廊下一共十二盏八角宫灯,每盏都依照十二月令绘了当月的花神。待挂到最后两盏时,汪全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将最后两盏山茶与水仙的顺序挂反了。
他心神恍惚,也没发现对面行道上的大槐树下有两名女子正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常春道:“反挂灯笼,想必便是接头的暗号了。”
飞瑶眉头紧蹙,没有开口。
果不其然,片刻后,汪全又恍惚着出了天工阁,他心神不宁地走在前方,明明是平整的青石街道,他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还时不时停下来陷入深思,似乎内心极为挣扎。
常春与飞瑶保持着一段距离悄悄跟在他身后,没多久,就来到了常春所说的,那天见到汪全与翠园的伙计交谈的小巷中。
她与飞瑶谨慎地停在了巷口,巷中黑黢黢的,二人在一边隐匿好身形,屏息听去。
只听见一道成年男子的声音,不耐烦地道:“见你挂反了灯笼我便赶快出了门,等了你半天了,怎地磨磨蹭蹭现在才到?”
许久没听见汪全回答他,那男子又道:“崔爷叫你盯着天工阁的动静,这回是什么事,快些说,兄弟们还等着我回去坐庄呢!”
汪全仿佛咬着牙,从齿关中泄出极度压抑的声音:“你又在赌了。”
那男子自知失言,嘿嘿一笑:“小赌怡情小赌怡情,这不是有你这位消息灵通的耳报神吗,否则崔爷哪会给咱那么多钱,你说是吧,我的好弟弟。”
此刻汪全的声音中全是因愤怒所致的颤抖:“你走吧,以后我不会给翠园通风报信了。”
男子的声音变得阴狠:“咱家欠了崔爷那么多钱,你说不干就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