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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山长水阔,惟愿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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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惨白着脸问:“你说去年秋下谁在太湖遇到了水匪?”
清仪不解道:“我表兄啊,就是那一次让他旧伤复发,后来在水路上又耽搁了一月之久,回来时两膝肿胀几乎不能行走,汤药艾灸针灸轮番施用,还是在床上休养了足足三日才能勉强下地的。”
竟是他?竟是他!!!
常春定定地望着桌面,似乎要将那处盯出个洞来。
去年深秋的苇荡中,她因水匪追逐而精疲力竭。
最后她缩在芦苇窝子里,绝望地看着蒙面佩刀的高大男子,一步步从黑夜中走近,将她抱起揽入怀中。
她假作无力,伸臂去揽他的脖颈,左手却握紧小剪子,准备一刀扎进他的心窝。
然后却被他挡住了,随即他带她去看了被他杀死的水匪。
再然后、再然后她就脱力地靠着他昏睡过去了。
沉入梦境前,她似乎闻到了一股,被苇荡的水腥气和两人身上的血腥气掩盖得几近于无的,淡淡的……
佛手香气!
真的是他,是他来救了我!
常春至此终于明白了,为何她一闻到凌肃身上的气味,便觉得格外熟悉,为何那日取桃花簪时,自己会突然在他面前崩溃落泪,为何她始终无法真正讨厌他。
原来重逢时,潜意识里刻下的信任比我自己更先认出了你。
门外有人敲门,惊醒了屋中两个同样陷入沉思的女子。
常春定了定神,起身前去打开门栓,却见一个形容姿态落落大方的女子,穿着襄国公府的婢女服饰。
她行了个礼,将一个二层的小匣子递给常春:“娘子安好。这是娘子落在我家郎君那儿的东西,他吩咐我给您送来。”
她送完东西便匆匆走了,常春捧着匣子回了西厢房,一路想,我还有什么东西是落在他那儿的呢?
清仪早透过工作室的大窗看到了秋荻,奇道:“那不是我表兄的贴身侍女秋荻吗,她来送什么给你?”
常春摇摇头,将第一层匣屉抽出,只见朱红绒布中托着一只银臂钏,其上刻着连绵不断的五瓣长春花,正是她在溧水边用来赎云雀那只,没想到藏在他那里。
常春又抖着手去开第二层,正中间是她做的第一枚松间明月的胸针,为了答谢一路载她同行上汴京的好心人而做。
胸针下垫着一张洁白柔软的羊皮纸,她将它展开,上面是她画的胸针手稿,是他在凌波馆中所买下的那一页。
手稿下方,他用苍劲清癯的字迹写着:山长水阔,惟愿卿安。
竟然也是他!
而她敢肯定,他遣人送此物来并非是为了告知她,他于她有恩,而是委婉地同她道别,宣称两人从此两不相欠。
常春看着清仪,想起她方才说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的确,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即使被自己前夜所说的话刺伤成那般,也并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个字,此时得知自己即将变成残废了,自然是巴不得永远不再见我了。
她看着羊皮纸上他的手书,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
常春消沉了几日。
她并未停下做花,但总是做着做着便神游天外,终于在她第五次划伤了自己的手指后,她停了下来,她想,无论如何她得去做点什么。
她先去了芙蕖处,芙蕖面露难色:“我能做的,也仅限于接触到太医署的医官帮着问问看,可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的问题,普通医官又怎么可能治得好呢?”
于是常春在偌大的汴京城中东奔西走了整整五日。
上至金碧辉煌客似云来的大医馆,下至江湖野医游方郎中,她俱都问了个遍,可是无一人敢打包票说,自己能治连太医令都判了死刑的病。
第五日的傍晚,又辞别了一家小巷中的医馆,常春拖着脚步慢腾腾的走回家,身后有人喊:“常娘子,常娘子!”
她迟疑着转过头去,宋时琛见到她,小跑着到了她面前,却在看清她的一瞬间笑容凝在了脸上:“常娘子,你、你怎地……”
憔悴清瘦至此?
常春露出一个苦笑,随即想起了什么,问他:“宋郎君,春闱情况可还好?”
宋时琛挠挠头,诚实地道:“还好,多亏了你给我的颈枕,十分有用。我休息得不错,便觉思路格外清晰,今次可能有希望,因此我准备留下来等放榜。”
常春奇道:“竟还有不等放榜的吗?”
宋时琛道:“当然,我有一位同期好友,家住汴京五十里外的陈留县。他前日便启程回乡了,说是这番不中,便回去接手他家的跌打正骨馆,再不考举了。”
常春眼中猛然爆发出一阵光亮,她急切的扯着宋时琛的袖子,问道:“你那位同期,家中医馆医术如何?”
宋时琛略微为难:“这我倒未曾问过,只是偶听其他同窗谈论,他家祖父大有来头,前朝宫中的太医令专精骨科的那位,便是他的徒弟。”
“不过……”
常春急道:“不过什么?”
宋时琛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听说这位老医者个性十分孤僻耿介,他以前朝遗民自居,并不肯入世,轻易也不见外人。据传当今圣人曾御旨延请他入太医局授课,竟被他直接拒了,圣人竟也并不以他抗旨为忤。”
“果真如此高明?”常春像是快溺死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般,她眸中满是恳求:“宋郎君,你可知你那位同期家在何处,这对我很重要,我必须去试试。”
……
陈留县外,青黛山下。
竹林中的小径弯弯曲曲,一泓清溪流过林间,泉水淙淙。
竹林深处,有间不起眼的草堂。
竹篱茅舍,朴素天然,只有从门口平地摊开晒着的各色珍奇药材之上,才能看出此间主人于医药一道的造诣。
常春站在竹门外,躬身候着,像这三天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吱呀”一声,竹门开了,头扎双髻的药童走出来,看了一眼常春。
这位小娘子像个木桩一般在此处立着,到现在已是第三日了。
自家先生连当今圣上的面子都不给,区区一个小娘子,安能请得动自家先生呢?
药童摇摇头,阖上竹门又看了一眼常春。
只见她脸颊消瘦却难掩殊色,一双眼睛明亮坚定,冲淡了她长相中的柔弱之感。
一身赭色衣裙衬得她皮肤腻白,头上随意挽着个螺髻,其余别无妆饰,可称得上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料峭春风吹过,常春身形微微晃了晃,药童终于面露一丝不忍,轻声道:“娘子请回吧,我家先生是不会见你的。”
只见那女子极轻极轻的摇了摇头,眼中神色依旧坚定。
行吧,药童看惯了这样的人,劝一句已是见她实在柔弱堪怜的份上,因此便收起同情心,无所谓的出门去了。
待他半日后回来,那女子依旧站在原地,脸色愈发苍白,身形愈发晃动。
他暗骂自己见到美人便意志不坚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别等了,真的没用的,回去吧娘子。”
却见常春盯着他怀中所抱之物,眼神灼灼,问道:“这是为你家夫人买的?”
药童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呛了一下道:“是、是的,我家夫人最爱此花。”
停了下又补充道:“可惜此花只有春季才有,每到此时,夫人每隔三日总要遣我去城中买新花来供奉。”
那边药童还想劝劝她快些离去,别做无用功了,常春已对他深深一礼,随即旋身匆匆走了。
许是终于想通,知难而退了吧。药童想。
他抱着怀中一束娇艳欲滴的紫玉兰,推开竹门进去了。
常春连日奔波,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踉跄着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将云雀吓了一大跳。
看到自家阿姐形容憔悴,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削薄了一圈,云雀顿时心疼得扑簌簌落下泪来。
常春没时间伤春悲秋,她喘了口气,借着云雀的力气站直,道:“云雀,好孩子,去将咱们的钱箱拿出来。”
云雀闻言回正屋捧出钱箱,常春数出一百两银子,云雀不忍道:“阿姐,这是咱们全部的积蓄了,这是你省吃俭用存下的,咱们小店的启动资金呀。”
常春只是摇摇头:“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她带着所有钱出了门,捧回了一个六寸高的白玉瓶。
随后便坐在了工作台后,理出粉紫渐变粉白、四十余个色阶的丝线,云雀看得眼花缭乱,她从未见过阿姐如此大的阵仗,也从未见过阿姐如此严肃的神情。
从天亮到天黑,又再到天亮,阿姐只伏在桌上稍微打了一小会儿盹儿,胡乱吃了几块炊饼,喝了点清水,就回到桌前来,接着修绒条。
做玉兰花的绒条要修的形状十分刁钻。
因为每片玉兰花瓣的中下部,均有一个向内收缩又扩展的弧度,要将绒条修得恰到好处,还要每根绒条随着花型变化而变换修型的手法,耗时几乎是普通绒花的三倍,所以即使在前世,常春也极少做玉兰花。
到第三日的凌晨,常春揉揉酸痛的手腕,搓了搓模糊的双眼,将终于做好的绒花玉兰小心翼翼地插进玉瓶。
完成后,她精疲力尽地对云雀说:“我睡一个时辰,你一定要记得叫醒我。”
云雀心疼道:“阿姐,多睡会儿吧,你最近都没好好休息过了。”
常春仍是摇头:“我得快点儿,不然来不及了。”
天蒙蒙亮,常春已整理完毕,她随意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裙,捧着玉兰,去了东街车马行。
两个时辰后,她又回到了陈留县青黛山脚下,竹林茅舍的空地前。
未等多久,竹门又“吱呀”一声开了,药童只见仍是前日那女子,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依旧不施粉黛不簪钗环,素净小脸楚楚可怜。
他瞩目一瞬,随即视线便定格在了她怀中玉瓶内插的紫玉兰上。
药童摇摇头:“纵你用玉瓶装,也是没用的。这样的玉瓶,我家何止十数个呢?”
常春却笑吟吟将花捧高,招手让他近前去看。
药童将信将疑,到得面前,他才发现,这花竟然并非真花。
竹林间的微光洒在那束玉兰上。
片片端丽花瓣渲染严谨,从深紫到粉白,过渡得浑然天成。
更令人击节称赏的是,那玉兰花瓣并非呆板一片,而是带着与真花无异的腰线,栩栩如生,自然无比。
俯身看去,整束花带着一种丝绒特有的、温暖而蓬松的质感,在光线下泛着丝绸般莹润的光泽。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这束柔美婉约、娇艳欲滴的紫玉兰,仿佛还闻得到玉兰独有的,清淡雅致的芳香。
这居然是假的?!
常春笑道:“如何,这是一束永不凋谢的紫玉兰,夫人从此四季都能赏到心爱之花,可否请小哥帮我送给夫人,妾必将铭感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