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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山长水阔,再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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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再恢复意识,只感觉到一阵阵轻微的颠簸,仿佛是车辆在路上行驶的动静。
她睁眼四顾,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内的简榻上,车内木制的顶篷连着四面车壁俱铺着暖毡,一望便觉柔软。
车中燃着熏笼,银丝炭烧得暖意洋洋。晕黄烛光微微摇曳,对面偶有书册翻动之声传来。
常春动了动,身上原本盖着的一袭玄黑狐裘滑了下来。
她直到此时才恢复了嗅觉,闻见了仿佛铺天盖地一般,令人无处可逃的佛手香气。
有人倾身过来,替她将狐裘拉起来,重新盖好。
见常春睁开了眼睛,青年顿了顿,低声道:“你喝醉了,一直在发烧,睡了一下午……云雀还小,我担心她照料不周,便让清仪先将她送回去了。”
醉前的记忆潮水般涌了上来,常春头痛欲裂。
她并非迟钝之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自己与凌肃的交集之处,又将前因后果串起来一想,便是结论再令人惊心,此时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懒得再虚与委蛇,伸出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眉心,直接问道:“凌肃,你究竟要如何?”
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却是像这般疲倦中带着不耐。
凌肃的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他勉强忍住,伸手端过桌上一盏紫苏蜜梨水,温声道:“我不会如何,方才你昏睡中服了祛风退寒药,现下喝点醒酒汤,才不会头疼。”
常春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车厢内气氛古怪而黏稠。
她望着半蹲在她身前,捧着醒酒汤,神情恳切的青年,终究做不出更过分的回应。
于是她坐起身,沉默地接过杯盏,小口啜饮起来。
空间有限的车厢内,青年的目光即使极力克制,还是满溢着不容人忽视的炽热。
常春将茶盏放回桌面上,问他:“溧河边,给我白玉鱼佩的,是你?”
凌肃未曾想到她会问这个,当即呼吸一滞,随即艰难地点点头:“是我。”
常春淡漠一笑,果然是他。
端坐高阁,用上帝视角看着她巧言令色,说尽谎话瞒过差役,再留个标记,表示你拙劣的伪装我已全部看穿了。
如同在韩府那一晚,她跪在鲜血中挣扎求生,而他作为审判者,轻轻抬手,便放走了自己这只蝼蚁,好不慈悲。
那么,他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是何时开始的?
忆起汴京中几次交集,似乎并没有什么愉快的记忆。
难道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的霸总,都有受虐倾向?越是抗拒不给好脸色越是踩中XP?‘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之类的……
如此严峻的情形下,还能分心想些有的没的,常春简直要给自己过于发散的思维跪了。
那么按照故事桥段,她似乎应当感恩,然后在发现恩人似乎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兴趣之后,当即受宠若惊以身相许。
见她久久不言,凌肃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探身自马车内的暗格中拿出一个剔红锦盒,递给常春:“这是今日马球赛的彩头,你说你想看一眼……”
常春并未去接,她知道里面是那本《天工簪缨录》。
她的确想要,她也并非是和霸道总裁演对手戏那种,品行高洁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小白花。
但是……
她淡淡开口:“清仪三日后的及笄礼,你作为未婚夫,准备送什么?”
凌肃顿住:“我、”
常春抬手止住他,又道:“溧阳知县韩宽曾想纳我为妾,凌世子也是清楚此事的,现下是否也有此意?”
随即她又自嘲一笑:“不对,以你我之身份悬殊,我当妾可能还不够格,那么是外室?”
凌肃道:“不是这样的……”
常春再次打断他,她眼神明亮清朗,神情镇定自若:
“我对别人的未婚夫无意,对想纳我为妾的人无意,对不能平等相待的人无意。凌世子若觉得我一介孤女,柔弱可欺任人攀折,便大可以一试。”
她冷笑一声:“总归不过拼上我一条贱命!”
凌肃抬眸看着她。
这个女子,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卑贱低微、软弱可欺,实际眼中的光比谁都骄傲明亮,她打心底里从未觉得自己低贱于任何人。
同样的,此刻她条理清晰地反驳他,质问他,甚至出言恐吓他,如此刚硬。实则彼此都明白,她只是色厉内荏,此时她藏在背后的手指紧紧攥着,不用看也知道掌心定是已经血肉模糊。
凌肃心中浮起许多酸楚,许多怜悯,此生从未曾有过的感受令他胸膛胀痛,几乎将他一颗心泡得又酸又软。
他很想解释,但他不想再逼她了。
半晌,他只道:“我是否让你很害怕,很难过?”
常春毫不犹豫的点头。
凌肃仿佛有一刻屏住了呼吸,随即他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好,我知道了。那就如你所愿。”
“吁!”
马车骤然停下,常春一时不察,猛地向前栽倒。
凌肃当即去接,膝盖的剧痛令他动作一滞,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护住了她,随即又赶快松开,艰涩道:“我……是怕你跌倒,并非有意唐突。”
常春眼神复杂盯了他一眼,撩开车帘见已到了小院门口,便道:“你等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凌肃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沉默地坐起来,不动了。
常春转身下车,身影消失在院门里的一刹那,凌肃的齿关中终于忍不住泄出一声饱含痛意的呻吟。
他紧紧捂住膝盖,仿佛从骨缝里密密麻麻长出了数万根冰冷的尖刺,令他连脊髓都跟着这样的疼痛痉挛起来。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强撑着坐直,等待着。
片刻后,常春去而复返,撩开车帘只见凌肃的脸色仿佛比之前还要更苍白一些,但见他表情如常,因此也并未多问。
她将盒子递给他,凌肃一笑:“桃花簪?”
常春点头:“嗯,无功不受禄。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凌大人垂爱。今后山长水阔,还望再不相逢。”
凌肃低声跟着重复:“山长水阔,再不相逢。”
随即他突然坐直了身体,捧出方才的剔红锦盒道:“春娘,我并无他意。我只是知道你的志向,知道你真正喜欢做什么,才想到你或许需要这本书,才会上场去夺彩头的。”
他言辞恳切,捧着锦盒的手指骨节都用力得发白:“你收下吧,就当它是再也不相见的友人给你的赠礼,祝你前路明朗,从此再无波折,好吗?”
常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挣扎。
她是手艺人,当然知道这本书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想说点什么拒绝,却见凌肃眼眶中聚起一颗泪,摇摇欲坠。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装着书的盒子,低声道:“谢谢。”
他亦接过了桃花簪盒。
车帘放下,在惊鸿一瞥之间,常春看到他陡然色变的脸,下意识开口:“你……”
随即便反应过来,立即停了下来,沉默地立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她心中五味杂陈,但最终,她只是垂眸看了看手中的书盒,转身回了小院。
春夜深深,苦楝已亭亭如盖,这晚小院的西厢房内,亮了一夜的灯。
常春并未打开书盒看过一眼,并非她不想看,而是她怕打开了盒子,就打开了自己心中潘多拉的盒子,从此永无宁日。
她将书盒放在一大堆杂物的下面,又加了一把锁,眼不见心不乱。
次日清仪打发婢女送了及笄礼的帖子来,常春礼貌道谢,告知自己身体抱恙,恐怕无法赴约,又将准备好的生辰礼交给婢女转交。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和任何与凌肃有关的人来往,因此不得不疏远了清仪,自己心中也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谁知清仪在及笄礼的前一日来了小院。
常春见到她肿得桃子一样的眼睛,通红的鼻头,顿时丢下手中的剪刀迎了上去,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清仪一把抱住她,大哭起来。
常春心中不安,待她哭完,端了杯温水给她,便问:“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哭成这样?”
清仪抽噎着道:“表兄,表兄他情况很不好……”
常春脑中立即闪过车帘下那张几无血色的脸,惊得站了起来:“他如何了?!”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缓缓坐下,平静了语气道:“你慢慢说,别急,他怎么了?”
清仪拭了拭眼泪:“表兄他前日夜里回了府,膝上旧伤便发作起来,连马车都下不得了。”
“姨母当时便写帖子,连夜延请了汴京最有名的骨科圣手前来诊治,却依旧不见好转。”
“第二日姨父进宫求了恩旨,请了太医署的太医令来家中,谁知……”
常春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什么?”
“谁知连太医令诊断了一番,亦是连连摇头,直道筋髓受损,回天乏术,说表兄他、他很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清仪再掌不住,将脸埋在手绢里大哭。
常春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脊背,直到她哭顺了气,方才问道:“那日你见凌大人上场便神色有异,可是早知他膝有旧伤?”
清仪点头:“表兄十六岁时便是因着马球赛,从马背上跌下来伤了两腿膝盖。当时情况险之又险,好悬才将两腿恢复得与常人无异,多年来一直碰不得冷不得,谁知那日竟会上场去夺彩头……”
常春神色一僵,还是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或许只是他自己想去,并非是为了谁。”
清仪闻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汹涌流出:“我知道表兄肯定不是为了我。他早和我说过,待我及笄后,便将我荐入宫中为公主侍读,有襄国公府在身后撑着,将来自有我的好前程。”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表兄可怜,他如此骄傲一个人,若从此以后只能与轮椅为伴,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点,呜呜呜……”
常春胸中似被巨锤重重一击,她仍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望道:“之前既已恢复得与常人无异,何至于打场球赛就到了这种程度呢?”
清仪道:“只是球赛的话的确不至于,可去年秋冬之际表兄去溧阳,回程时在太湖遇到了水匪。据侍卫说他为了救一平民女子,踩着冰水在苇荡中走了半夜……”
常春手中茶盏不知不觉间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脸色惨白:“你说谁在太湖遇到了水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