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叁 ...
-
孙悟空手捧着话本趴在软塌上看得津津有味,他的手边摆着一张小几,案上各式瓜果与精巧点心摆了数盘,他一连几个糕点下肚有些腻了,随手在果盘之中摸了个苹果,一口口啃得喀嗞作响。
丫鬟挽袖站在一旁看了多时,欲说还休了多时,终是忍不住出声劝道,“小姐你这样,恐怕有些……不雅。”
孙悟空从话本中抬起头来,又低头往自己身上一扫,思索片刻后将手里的苹果斯斯文文地咬得小口,连咀嚼声也放得静悄悄的。
“小姐,”那丫鬟看着她家小姐如此,索性将苹果夺下,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一吐为快,“你不能,这样趴在榻上,还翘着脚。”
孙悟空哦了一声,将身子翻过来正躺在榻上,又嫌这样看书不舒服,蛄蛹两下将上身支起靠上软塌,左腿叠上右腿翘起个二郎腿来。
那丫鬟没辙,又开口道,“小姐,你也不能……”
孙悟空被她接二连三絮叨得烦了,他一骨碌将身子坐正,将那书册放到一旁,“好了好了知道了,”他随口敷衍了两句,目光恰好掠过那果盘中寥寥无几的桃子,顿时有了打发走她的主意。
“桃子快没了,你去街上给我再买些来,多买一些,还有香蕉,葡萄……”他又举着手指头一一列举了那些他平日里喜欢吃的果子,最后理直气壮地使唤道,“这些你全都买回来,每天都要买。”
丫鬟听得迷迷糊糊,小姐平日里也没这般喜欢吃水果,何况小姐今日短短两三个时辰就吃了两三碟点心,十几个瓜果,她不由疑惑,这些都要,“小姐,你吃得下吗?”
“怎么吃不下,”孙悟空也被问得困惑,他才吃了多少东西,往日西行路上,那只猪精一顿就要吃二三十张饼,还要抢他好心给师傅化来的野果,他师傅素来吃得不多,一两个果子便能饱腹,他原当他师傅那是偏心八戒,自己饿着也要特意将食物让给那只贪嘴好吃的猪。
如今看来,凡人应都是如此,食量极小。孙悟空咳了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忙改口道,“我……我现在是吃不下了,但我晚上、明天,饿了都要吃,你快去买就是了。”
孙悟空刚将丫鬟支走,那大门还未曾关严实,一声快哭出来的祖宗就从他耳边幽幽传来,正是判官找了过来。他懒得搭理,翻过身散懒地斜倚着榻上衾枕,继续翻着那本没看完的话本。
“大圣爷,我的活祖宗啊。”
判官哭丧着一张惨白的脸,这大圣不按生死簿扮好温柔体贴的孙小姐,劝那通臂猿猴转世的书生回书馆也罢,倒也不能又是动手殴打又是破口大骂的,这下好了,莫说修补损毁的生死簿了,连孙小姐同他的这段姻缘被他这一闹,闹腾地彻底没戏了。
如今事情越发不可收场,眼前这是祖宗,那也是个大爷,他夹在中间那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的,既不能现身把那破防了的书生敲晕再一笔抹了他的记忆,也不能拽着上了头的孙悟空劝他您都成佛了,口下积点德吧。
说来说去全怪那地藏王菩萨,出的什么不靠谱的主意,孙悟空那个出了名的惹祸精能干成什么事,当年佛祖叫他去取经,他三天两头地往花果山跑,一个不高兴就要回他的花果山去当山大王。
还有玉帝,人多心善啊,孙悟空一个从山野旮旯里冒出来的猴精,连仙都没正经修过,一上天就给他封个弼马温的清闲官职,哪像他搁地府勤勤恳恳干了千儿百年的,连天宫的大门都没见过 。
再说回他们地府,那更是无妄之灾,鬼差勾的是牛魔王的魂,这祖宗倒好,大摇大摆地跟着来了,还上来就撕他们生死簿。
现在还指望他假扮孙小姐重修生死簿,将如此重担全系在他一人身上,他能不惹麻烦把事搞得一团糟就活见鬼了。
烂摊子就烂摊子,东缝缝西补补的,凑合凑合也能看,这孙大圣要是真撂挑子不干了,他拍拍屁股说走就走了,他一个小小的判官,光是阎王面前都没法交代。
判官想罢,硬着头皮凑到孙悟空跟前,围着他又是大圣爷爷又是佛祖爷爷的好一顿吹着捧着,想方设法地要哄他忍着性子继续扮那娇柔的孙小姐。
孙悟空撑着腮受用得听了几句,甫一听见那讨厌的名字混在对他的夸赞中蹦了出来,就烦躁地翻过身背对判官,那家伙亦步亦趋地跟着,又将那张堆笑的脸从他话本旁冒了出来,一张口又是那个讨人厌的名字。
通臂猿猴,他不想听,伸手就将手里的话本反扔在判官脸上,两手堵住耳朵躺回了榻上。
判官被砸得哎哟一声,他拿开盖在脸上的书册,头眩眼花揉了又揉,低头一瞥才发觉这原是本假才子遇上假佳人的话本。
说得正是那经纶满腹的才子依仗一副清俊皮囊哄骗佳人与他私奔,那佳人出自书香门第知书识礼,可惜自小养在深闺不经世事心性天真,几句花言巧语便携着金银细软孤身来投,才子只图钱财不求情爱,甜言蜜语哄去佳人身上钱财,更是一门心思地盘算要将佳人转手,卖至他乡为妓做妾。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佳人亦是不求真情唯图自由,随才子离乡当夜便寻机将才子打晕丢在山林路边,独身上船远走他乡,唯留昏睡一夜的才子被追来的官差押解上公堂,诱拐良家女子不提,更是涉嫌杀人抛尸百口莫辩。
判官看得浑身打个冷颤,这居然能是一出爱情话本,难怪孙悟空会看得下去。一想到正事他赶紧将书册丢到一旁,软塌上的孙悟空捂着耳朵不说,还把双眼也闭上了,装睡也好真困也好,打定主意是要无视他到底。
判官不敢再去叨扰,就地靠坐在榻边,他就一个地府的小鬼吏,通臂猿猴要成佛,那是西方东来佛祖的弟子,他惹不起,生死簿损坏一事捅到玉帝面前,十殿阎王要降职受罚,他自也跟着倒霉。
至于孙悟空这个假孙小姐,那更是玉帝都惹不起的人物。
“大圣爷,”判官怀抱着崩坏的生死簿,回过头着力挣扎道,“大圣你就行行好,权当可怜可怜小仙,也不用您去说什么软话哄他,就站在他门前哭一哭,掉几滴眼泪就行。”
“要真照你说的几滴眼泪那么有用,那生死簿上的孙小姐哭那么多次了,他怎么没回心转意,多去瞧上她一眼。”
“那这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嘛,大圣,”判官无奈摊手,他也不通晓什么情爱之事,他生前乃一小官,为官清廉谨小慎微,因刚正不阿得罪权贵衔冤而死 ,死后被阎王看中,惜他一生持正行善,将他留下地府任命为判官,掌生死簿断冤狱罪孽。
“生死簿上都是这样写的,像梁祝像孟姜女的,还有那牛郎织女的,不就是哭啊闹啊,实在不行再上个吊什么的。”
孙悟空听他说着睁开眼来,正盯着那顶上的梁木,情情爱爱他烦透了,男的见色起意薄幸负情,女的自作多情痴缠不休,他大哥大嫂是这样,那头天天念叨自古多情空余恨的猪精这样,恩恩和小云雀也是这样,人世间的男男女女大多还是这样。
每一对男女之间,好似永远地都是女方更易沉溺其间感情用事,男方恋酒迷花又贪锦绣前程爱博而情不专,不会执迷虚妄,更能轻易抽身。
又刻板又无趣,他从不觉得世间男女之间除了谈情说爱再无其他真情,男女情爱之事偏要如此这般,也绝不可能委屈自己吞声忍气讨好他人,像那孙小姐一样活得窝窝囊囊的。
“哪用那么麻烦,不就是要按生死簿上写的,让他和孙小姐成亲吗,姻缘又不是一个人的事,孙小姐同意了就行。”
“大圣,你这话说了不是跟没说似的,”判官自是不敢触孙悟空的霉头,再复述一遍那书生被他一通胡搅蛮缠逼得立下誓言,此生绝不会娶孙小姐为妻,他委婉地支吾道,“这问题就在这……两个人中,有一个人他不是不同意……”
“轮得到他同不同意,”孙悟空切了一声,抬手抓了一个桃子,又十分好心地将盘中最后一个桃子扔给了判官,“这不还有孙老爷呢,待会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丫鬟手捧着白绫战战惶惶,孙悟空将凳子搬到房梁之下,调好位置后还上来试了试高度,他跳下凳子朝身畔伸了伸手,丫鬟几步小跑过来将手往前欲递,却又犹犹豫豫地朝后退开了一步。
孙悟空瞥了一眼抬手去拿白绫,丫鬟手握着白绫死死不肯松手,孙悟空抓着一端往前扯,她握紧手中绫布往回拽,拉来拉去直磨得孙悟空没了性子。
“小姐,”丫鬟抬起眼,目光在梁木与凳子间来回,她试图阻止,“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孙悟空耐着性子,这出戏能不能唱起来,到底还需要这个小丫头帮忙,“袖袖,不是和你说了,这是假的,只是做戏,待会我把它套脖子上,你就边哭喊边往外跑,按我教你的话喊,喊得越大声越好,哭到全府上下都听见。”
“可小姐,你这是……造谣诬蔑,要是被戳穿了,会害了你的名声,而且……老爷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绝不会轻易饶过通公子的。”
要的就是让那家伙吃不了兜着走,孙悟空自是不会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见软的不行只能来骗的,他低头装出泫然欲泣的伤心模样,张嘴就哄她这是一出能让对方回心转意的,苦肉计。
那小丫头单纯又心软,一听与她家小姐终身大事息息相关,眼泪说来就来扯着嗓子哭得跟嚎丧似的,那呼天号地的动静很快便将人引来。
孙悟空听着院外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渐近,慢悠悠地将挂在房梁上的白绫打了个结,踮起脚将脖子伸了进去,踩着人群进门的点一脚踢翻了凳子。
凳子翻倒的声音淹没在乱糟糟的叫喊与惊呼中,那心宽体胖衣着华贵的商贾被仆从簇拥着挤进院落,一望见那梁上飘荡着的孙小姐,两眼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侍女与家仆围着晕倒的孙老爷手忙脚乱,丫鬟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怕自家小姐挂久了真出了事,连忙点了两个家丁进屋,将孙悟空放了下来。
孙悟空自是装晕,他任家丁扶着,睁开一只眼瞧了瞧那位躺在地上的孙老爷,年逾半百鬓发花白,看着并不精明,也不像生死簿上所载那般不近人情,倒似个为不省心的儿女操碎了心的父亲。
孙老爷在侍女啼哭中徐缓转醒,他撑着发软的脚步匆促地进了孙小姐的闺房,孙小姐正昏迷在床榻上,脖颈间一道水红勒痕浅淡,所幸救得及时并无性命之忧。
小厮去请郎中尚未归来,他踱步床前虽暂松了一口气,却疑团重重笼罩心头难以安心,他女儿二八华年情窦初开,近些日子虽有耳闻同一个穷书生走得近了些,可这左右也不过是他女儿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他家有万贯家私也不吝啬这一点银钱,怎会好端端的,寻死觅活起来。
“你且说,”他目光直扫侍立在一旁的挽袖,伺候他女儿的贴身侍女,“小姐为何要上吊自杀?”
丫鬟下意识地躲开那审视的视线,目光飘忽到床上不省人事的孙小姐,她内心挣扎了许久,咬牙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是小姐她……她活不成了。”
“胡言乱语,”孙老爷拂袖呵斥道,“她好好的无病无灾,怎么会活不成。”
“不是这个活不成,是小姐她被人……”她不过十三四岁,哪见过这种场面,纵是孙悟空教了她多次,可在孙老爷面前她着实难以启口。
她低下头,小声嗫嚅,“小姐有喜了。”
有喜一词如晴天霹雳照面砸来,孙老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他捂着胸口顺着险些岔了的气,声音颤抖又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小姐有喜了,”郎中在一屋子的低压中搭手诊完脉,本是天大喜事的喜脉,可放在未出阁的小姐身上,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与人野合,或被奸污,哪件说来都是不能外传的秘闻。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忐忑不安地去拿药箱,这孙家富甲一方在城里也算有名的富户,虽有关女子名节大事,总不致会杀人灭口吧。
“要不您再给看看,”孙老爷这回不晕了,他抓住大夫的手,切迫地将他去路堵住,“想是诊错了。”
“此脉圆滑流利,如盘走珠,定是喜脉无疑,”大夫脱身不得,他已给孙小姐诊了七八次脉,次次皆是喜脉,若是一次诊错倒也可能,可总不能他这几次全都诊错。
“老爷,依脉象所看,孙小姐这胎尚不过月余,”三四个家丁看守在门外,他压低了声音,附耳与孙老爷言道,“若是实在……不想要,便一副堕胎药下去,悄悄打了就是。”
孙老爷心中微动,却又存有顾忌,“那药可会伤身体?”
大夫面露难色,不敢托大不好直言,只斟酌道,“若是好好调养,应是无碍。”
孙老爷观他踌躇心中已是了然,他沉默多时,从衣袖中抽出几张银票,连同一锭银子的诊费一同交付在他手中,郎中自知那多给的银钱是封口费,再三保证会守口如瓶,临走还留了一张药方。
孙悟空睁开一只眼往屋门偷瞧,轻咳了一声适时地苏醒,孙老爷将药方收进怀中,回身看从鬼门关回来的女儿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虚弱无力,他心中又气又心疼,更是后怕若是丫鬟发现晚了,她真的就此一睡不醒。
“女儿,你糊涂啊,”孙老爷拉过孙小姐的手,老泪纵横痛心泣血,“什么事不能和爹说,怎么能想不开呢。”
孙悟空装模作样地叫了声爹,趁机将手抽了回来,他又不是真正的孙小姐 ,被一个凡人抓着手怎么瞧怎么别扭。
“你都知道了,”他低着头想着他失去的法力,强挤出几滴要掉不掉的泪水,可他哭不出来,只好用手假作抹泪,借此用力将眼尾揉红。
他抬起红肿的双眼,边诉边泣话有所指,“不怪他的,是我愿意的。”
“他?”孙老爷捕捉到其中关键,他就说他女儿天真烂漫不谙男女之事,怎么同人无媒苟合还怀有身孕,原是有人居心叵测,诱骗了他清清白白的女儿。
他连忙拉住孙悟空的手,“告诉爹爹,”“是谁欺负了你?”
“没有……”孙悟空眼露仓皇连连后退,十分心虚地偏开目光,恍若这才明白自己刚才,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没有的,没有欺负。”
“傻女儿,他没欺负你,怎么能教你怀孕,你肚子的孩子难道是凭空怀上的不成。”
孙老爷越说越气,那诓骗他女儿的混蛋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女儿家的名节何等重要,若真心悦于他女儿,何不上门求娶,背着他将生米做成熟饭,难不成还想以此为挟逼他嫁女。
“可他说……”孙悟空憧憬地抬眸,又佯作羞怯地将脸低垂。
他努力回想着记载在生死簿上的,那孙小姐短暂的一生,将那些她曾听过的情话一字一板复述而来。
他亦钟情她,要她等待,待他苦读数载此去衣锦还乡,待他为了她将聘礼抬上门来。三书六礼,迎娶她为妻。
孙老爷听得嗤之以鼻,漂亮话谁不会说,倘若心里真的有他女儿,怎会由着他女儿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害得他女儿走等右等走投无路做出这等傻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替他遮掩。”他看着眼前那被几句甜言蜜语洗脑的傻女儿,恨铁不成钢又无计可施,只得另换了迂回的方式,他将话锋忽转,絮絮叨叨说起幼时来。
“……你知道爹爹最疼你了,你又是爹爹唯一的女儿,爹爹怎么会不心疼你。”
“也罢,事已至此,只要你能高兴欢喜,爹爹什么都顺着你,不管他是何出身,只要他能对你好就好,待挑个良辰吉日,便把你嫁过去。”
孙悟空嘴角微扬,微微睁大眼睛好似信以为真,天真又傻气地朝他追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孙老爷笑得慈祥,循循善诱诱她开口,“来,告诉爹爹,到底是谁。”
“小姐,老爷这阵仗不像是要去给你说亲。”挽袖送孙老爷出门,看他步履匆匆地离去,还不知吩咐了管家些什么。
她回屋将房门关上,看自家那小姐下了床,不慌不急地倒了杯茶水润喉,她心中七上八下隐隐不安,总觉得老爷走时面色十分难看,“通公子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死不了。”孙悟空掀了掀眼皮,挨一顿打哪能有什么事,八戒一路上挨了他多少金箍棒,照样活蹦乱跳得成了佛。
凡人身子骨是要弱上一些,那顶多不也就没了半条命,要是能一步到位打残了最好,全是那家伙得罪他的报应。
“死……”丫鬟方从这一出假死闹剧中松了口气,闻言吓得卡壳,她紧张地上前,“小姐,要不你去看看吧,管家方才点了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不会真的闹出人命吧。”
孙悟空听她一说,又在心里暗自掂量了一下,那书生瘦瘦弱弱的,看着是不怎么经打,他如今没了法力也没使多大劲,那家伙连他一拳也挨不住,被揍几下不至于真会,扛不住吧。
“麻烦。”他嘟囔了一句,磨磨蹭蹭地又吃了点桌上的果子,这才用指尖蘸了些茶水抹在脸上眼下,不情不愿地朝着前厅走去。
孙悟空一路走得慢吞吞的,任那丫鬟搀着,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着,挪到厅院听着那院中那含痛的哼声中气尚足,不似被打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之人,便又站在帘幕后等了多时,待到那气息渐渐弱了方才迟迟出场。
他缓步慢移,朝厅上端坐的人唤了声爹,在行来时迫不及待地用眼角余光捎了眼院子,孙老爷办事果然迅速,那书生被抓来前已然挨过了打,脸上挂了几处彩,应是推搡之间磕碰出来的。
如今被两个家丁按跪在地上,身上挨了数棍,被打得颤悠着朝前倾倒在地,又强撑着那股傲气将身子支起,身形摇晃偏要挺立,口中辩着清白无辜。
风水轮流转,那疯子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也有今天,废他法力还敢打他七十二棒,他上辈子居然就还了他一棒,还欠着他的那七十一下,今天这不就来了 。
孙悟空嘴角抽动快压不住笑,连忙低眸用力掐了下手臂,疼得龇牙咧嘴挤出滴泪来,他带着这滴泪挪到孙老爷身旁,泪眼婆娑吞声饮泣,一边假意哀劝一边火上浇油。
“他既是说没有,那便就是没有了。”
孙老爷用力一拍桌子,他气得头疼心口也疼,眼前那心头珍宝的女儿被男人哄得宛若失了心智,堂下那个欺负他女儿的混蛋敢做不敢当咬死绝无此事,他瞧哪个都觉得有一股怒气直冲心头,要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腔之中奔涌出来。
“你听听,她事到如今都在帮你辩白,你倒好,躲在女人身后不敢承认,读了几本圣贤书,也知道这是桩为人不齿的丑事。”
“你做时怎不这般想想,想想你今日,事败于人前,”孙老爷将手指往厅外,指节愤激得颤颤发抖。
那书生还能勉力爬起,摇摇欲坠风起便倒,几个持棍棒的家丁他立于半步之后,碍于小姐一番哭诉竟是暂且停了手,他看此情景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给我继续打,用力打,非打到他承认不可。”
棍棒扫过正擎起一阵疾风,那风气势磅礴地扑落在他身上,将那道随风倾覆的身影碾入一地的尘土。
棍击声沉闷,那喘息也沉闷,殷红的鲜血洒落在青石板上,那身陈旧的青衣也沾染了晕开的血污。
孙悟空站在堂上看他,那双眼睛清凌淡薄,不泛一丝微波,他想到一些旧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与通臂猿猴的第四次交锋,取经之路在风波平息后重启,那三个和尚得以继续西去,他拖着重伤的身躯踏上回头路。
七十二棒并不好受,金箍棒万千余斤,打在身上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颤,何况,他的心脉早在这之前,便被那疯子所伤。
唐三藏在身后目送着他,沙僧无用只会哭哭啼啼,那头看他不顺眼的猪在他支撑不住倒下时,也伸手来扶他。他将喉间涌上的那股子腥甜咽回,云淡风轻笑得一派轻松,轻松地搭上八戒的手支起这副遍体鳞伤的躯体,轻松地像没事人一样站在通臂猿猴面前,同他谈判,保护他们,用随口想来的计划哄住他们,再在他们的视线中从容离开。
他强撑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回首已看不见那间破旧庙宇,方才敢筋疲力竭,卸下故作姿态的疲倦,直面这势穷力尽的现实。
身体上的疼痛在这一瞬尽数显现了出来,他的双腿沉重得再迈不动步子,脚下一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扶着路旁树木跪在地上,那口被强咽下去的腥甜再度在喉咙中翻涌,他弯下腰不可自控地呕出一滩鲜血。
他不能在此倒下,绝不能就此停步,他垂首抹去唇瓣上沾染的血迹,咬着牙将晃晃悠悠的身子挺起,一步一步,虚弱而艰难地往前行着,下山时走过一片枝繁叶茂的林地,几只道行不高的小妖躺在路旁休憩,他避开它们尽量往路中央走着,奈何伤得太重脚步虚浮,体力不支东摇西摆,正踩中了一只小妖的尾巴,后退之余又不慎踢到了另一只小妖。
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那几只小妖全都惊醒了,他被当成挑事的妖怪围住,轻而易举地被它们的拳脚打倒,如蝼蚁般被踩在脚下教训。
他呕出一口又一口的腥甜,头晕目眩被揍得昏昏沉沉,他没有体力去做反抗或挣扎,濒死之际最后残留的一缕意志想唤他的金箍棒来救他,张了张口却又想起此时此刻,金箍棒在保护他的师傅师弟们,已是无暇再顾及到他的安危。
小丫鬟被那口鲜血吓到,再看那书生趴在地上半天都没爬起,不知是死是活,她伸手悄悄拉了拉孙悟空的衣袖,孙悟空被她拽得回神,无动于衷地继续旁观。
丫鬟急了,她紧抓着孙悟空的手臂,扒拉得更加大力,孙悟空被她晃来摇去弄得头晕,一用力便将手甩开了去。
那疯子命硬着呢,被他打回原型都不死,吐口血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孙悟空皱眉,瞧这小丫头越瞧越不对,想起小云雀来,那小妖一见面就气鼓鼓地扔石头砸他,为着他说了两句那疯子的坏话。待到通臂猿猴逃出葫芦吃下万妖金丹,还将她世间至亲的姑姑吞入腹中,他原以为小云雀会像乌鸦精和他大哥大嫂一样,恨不得找机会再上去踢那可恶的家伙两脚。
可在罗刹国王宫,商量如何处置那疯子时,小云雀站在他的身边,忧心忡忡的眼中满是难过与不忍,看八戒越来越过分,动了动手似想来拉他手臂求情,又碍于他再三强调的不准她靠近放弃,蔫头耸脑一副情绪低沉的样子。
要不是看在小云雀的面子上,他才懒得制止八戒继续犯贱。
他抱着臂,歪头打量,好奇地琢磨来琢磨去的,还是琢磨不明白,“你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丫鬟?”
丫鬟呆滞,不知她何故有此一问,她自小就被买回来伺候孙小姐,同小姐一同长大,“当然是小姐你的丫鬟。”
“那我问你,”孙悟空想了想,绞尽脑汁地想了个千古难题出来,“我和他都要死了,你只能救下一个人,那你救我还是救他。”
丫鬟不假思索地做出选择,“当然要先救小姐。”
孙悟空满意了,他努努嘴示意堂下,“现在就是这种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