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狂》满城风絮mcfx

11、十一 玲珑厢（二） 十一

　　因此他更加确切，景荣帝并非传闻中那个只会流连美色的愚钝皇帝。
　　可是如今这些对他来说都已不重要，既然见到了皇帝，便要抓紧问他想问的。
　　“进士科新录百人，陛下为何选择臣？”
　　既然已经开诚布公，牧景容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淡然道：“因为你没有软肋。”
　　“新科进士百人，大多数为官宦商贾之子，小部分为寒门旧族之后，他们有家室，有门第，有钱财，禁不住诱惑，抵不住威胁，这些都是软肋，不确定性。而你不同。”
　　“你无亲无故，无家无财。”

　　无亲无故，无家无财。
　　齐吟风听后长久沉默，他垂下眼，看着脚下石板上斑驳的痕迹，与墙面上的烛火照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多么可笑，短短八个字，是他活到如今的全部人生。

　　牧景容继续说。
　　“因此，他们找不到你的弱点。而你又有着他们已经失去，并且最为讨厌的那股‘正气’。”
　　“所以他们针对你，驳斥你，排挤你，他们最终希望看到的只有两个结局。”
　　“一，你丢掉你的正气，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一群尸位素餐的行尸走肉。”
　　“二，坚守着你那可笑的原则，好一点被罢免为庶人，回到家乡自生自灭。坏一点，便在这偌大的宫廷之中，诡谲的朝堂之上，成为一个可怜的牺牲品，被乱葬岗里的鹰隼和成堆的蛆虫啃咬成累累白骨——齐吟风，你选哪一种？”

　　既然能说出这八个字，想必已经将他的身世了解得八分透彻。
　　因此齐吟风也明了，殿试，传胪，所有天花乱坠的传言，皆是皇帝故意为之——他需要一个没有任何软肋的人，并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牧景容已经开诚布公，齐吟风没必要再佯装愚钝。

　　“那陛下呢？您的计划里，臣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牧景容微微一笑，好似已经胜券在握：“如果你能顺利完成我的任务，朕保证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美满幸福——金银财宝，豪宅良田，香车美人，功名利禄，你想要什么，朕给你什么。”
　　“那若是我想要见一个人呢？”
　　“哦？”牧景容有些意外：“说说看。”
　　他倒想知道这是什么一个人，能让齐吟风用后半生取之不竭的荣华富贵来换。

　　齐吟风注视着牧景容，坚定地道：“我想见太子殿下。”

　　牧景容听完后，一直平缓的眉心却皱了起来：“什么？”
　　齐吟风垂下眼，看着昏暗无光的地面，眼中却失了焦，不知道思绪分散到了什么地方。
　　“陛下如此了解我，想必从我来到京城就已经在您的监视之下。”
　　“可是您不知道，家门遭难后，是殿下途径，救我于危困之中。否则齐吟风就算不死，怕是也一身残废，更不要说今日能够站在这里，为您所需。”
　　“因而我苦读诗书，参与科举，并非为了功名利禄，我只希望来到京城之中，能有机会见到太子殿下，为其效力，以报答当年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没有听见牧景容的回应，不甚在意，又自顾自地说着：“可成为员外郎几月，我却从未见到过太子。前些日子，我偶然得知，太子殿下自五年前便消失不见。”
　　“陛下，齐吟风只一问。传闻，是否真实？”
　　牧景容低低地哼笑两声，却又颇为玩味地问道：“若传言为虚，你当如何？传言为实，你又当如何？”
　　齐吟风道：“若传言为虚，我自当留在京城报恩于太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若传言为实，我当向陛下请辞，从此浪迹江湖，寻找太子殿下的踪迹。”
　　牧景容哈哈大笑。
　　他笑着，却发现齐吟风的神色没有半分被嘲弄的羞耻，他依旧直直地望着自己，眼神中闪烁的坚定更甚。
　　牧景容也收敛了神色，他轻哼一声。
　　“江湖广袤，我遣人遍寻不到，你单枪匹马又要找到何时？”
　　“我的命早已是太子殿下的，无需考虑时间。太子风光霁月，超然卓绝，所到之处，必定有受他恩惠之人。他们总有人同我一样，对殿下感恩戴德。既然如此，我又何愁找不到他。只要我寻觅的地方足够多，总有人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牧景容听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轻轻叹出一口气。
　　“也罢。你不必去寻了。”
　　“朕知道太子如今在什么地方。”
　　齐吟风坚定的眼神突然闪出了惊诧。
　　如果能活着从这里出去，他早已做好了寻找一辈子的准备。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他欣喜若狂。
　　“陛下，您是说……”
　　牧景容背过身去，凝望着幽深的石室，问道：“想要见到他，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齐吟风忙道：“若是能帮助太子殿下，齐吟风万死不辞。只求……在死前能亲眼见到太子殿下，告知他，他对齐吟风的恩情，齐吟风从未有一日忘却。”
　　牧景容侧过头来，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向遐耘点点头，轻轻抬了抬手。
　　遐耘会意，走到墙边，不知触碰到了什么地方，静可闻针的石室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而后墙壁竟然缓缓挪动，眩目的光线顺着洞开的门缝闯了进来。
　　石壁缓缓地挪动，光线泛开，齐吟风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门内的景象。
　　红烛轻纱，锦被暖床，一室靡靡。
　　这才是真正的——玲珑厢。
　　“京城的所有官员大抵都知道，皇帝为了宠幸妓子而修建了极为奢靡的地下寝宫，真正见过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来吧爱卿，你是别人口中的幸子，自然要见一见。”
　　齐吟风跟在他的身后缓缓走进玲珑厢，耀眼的烛火和华丽绣金绯纱交相辉映，更是萦绕着浅淡的，却无比勾人的香气。
　　玲珑厢要比刚刚的石室大很多倍，四周摆放着数不清的软榻，旁边便是精美的食物，中间一张极大的床榻，巨大的纱巾作为吊顶，垂坠着无数绯色薄纱将床榻包围。只能从缝隙隐约窥视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今日你便在这里留宿，明日晨初离开，若是情况按照所想的发展，之后要做的事情，朕自然会派人告知你。”
　　齐吟风道：“陛下。”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牧景容转过身，他的眼神被漫卷的纱帘遮挡，否则齐吟风一定能看到他略显苍老的眼中含着的悲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要此行你能活着，朕一定会让你见到他。”
　　心愿已被承诺，齐吟风向着牧景容拜手。
　　“臣，定当竭力。”
　　……
　　第二日天光未明，皇城朝会议事的圣德殿已经站满了上朝的官员。
　　因为时辰尚早，皇帝又经常迟到，所以大殿上并不肃穆，时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交流声。
　　门外的侍卫挠了挠耳朵——今日的交流声格外的大。
　　“你们从偏门进来看到了没有，衣服真被撕裂了，一瘸一拐地走出去的？”
　　“骗你干什么，衣服被撕裂，还披头散发的，表情也苦大仇深的，好笑极了，哪还像平日里那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昨日看到他受到皇帝的庇护，吴兄可是担心受怕的一晚上没敢合眼，生怕皇帝被吹吹枕边风，就把他的头砍下来。”
　　“哈哈哈哈，依我说啊，就算这姓齐的小子再受宠，陛下也不能把吴兄的脑袋砍下来，毕竟皇帝做决定也要看看仲相的脸色。”
　　“更何况你看这小子的模样，肯定是没能讨到皇帝的喜爱，往日里皇帝就算玩的激烈，有人受伤了，都是叫轿子抬出来的。哪像这个，狼狈至此，还得一瘸一拐走出宫门，实是惨不忍睹。”
　　“平日仗着皇帝的喜爱装模作样，如今也是遭了报应，恐怕这朝中，日后便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大家轰然而笑。
　　……
　　齐吟风装作一瘸一拐的回到宅邸，还没来得及放松，就看到负责宣旨的公公拿着诏书等在他宅门外。
　　毕竟他一瘸一拐走得慢悠悠的，一这段路走得比往常慢了两倍。
　　齐吟风租住的宅子不是什么好地段，离着皇宫十万八千里，在闹市旁的一片小胡同里。选在这里的主要原因，一个是便宜，一个便离集市近，做什么都方便些。
　　同样的，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
　　此时正值集市高峰，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瞧见了，一个俊秀的，衣衫破烂，披头散发的男子，跪在地上。另一位穿着公公服饰，手中敞开一卷圣旨，嘴角露出毫无隐藏的讥讽的笑意。
　　“皇帝有诏，礼部司员外郎齐吟风，为官品行不端，作风不佳，屡次偷盗朝廷贵重祭品，不知悔改。按照大宁律法，应革其官职，贬为庶人。然陛下心慈，遂贬齐吟风为坪洲槿城县县令以示惩戒。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罪臣领旨，谢过陛下——”
　　齐吟风表情悲怆的接过圣旨，在公公那鄙夷的眼神里，周遭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一瘸一拐的起身，艰难的走进宅邸。
　　公公笑着坐上轿子离开，周遭的人也渐渐散去。
　　齐吟风关上宅子大门，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他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摆，毫不在意的将圣旨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从容的走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