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民国]》成弥

14、第 14 章 活该。

　　接下来的三天，沈明若都跟着梁曼仪送来的信，在各种地方与荣晋生上演了一场又一场的“偶遇”。

　　咖啡馆、戏园、跑马厅，还有一次是在银行俱乐部。

　　俱乐部是会员邀请制的，沈明若进不去，那天的郑宝珍也有事情要忙，所以只能跟着梁曼仪进去。

　　梁曼仪带着两个人一入场，就挥着手说了“拜拜”，找自己的朋友玩去了。

　　沈明若也跟着她说了一句“拜拜”，然后转头对荣晋生说：“走吧。”

　　她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在梁曼仪率先踏入俱乐部的那一刻，尽数扫射过来，只在梁曼仪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最后落在了荣晋生的那张脸上。

　　有人悄悄骂了一句“小白脸”
　　——沈明若也没听到。

　　倒不是因为她完全不关心荣晋生，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下，她更想缓解她自己的状态。

　　明州城里的许多个地方，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但这个俱乐部不一样，俱乐部给沈明若的感觉，有点像是那天跟着郑宝珍，去到了梁家的生日宴，宴会上有那么多人……

　　今天俱乐部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一眼看过去，每条沙发上都零零散散地占据了几个人，空间相当宽敞。

　　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视线里都带着密密麻麻的尖刺，还是带着毒的尖刺。

　　荣晋生被这毒刺扎了许多下，很快就抬不起眼睛了，紧紧地压着眼皮，跟着沈明若走了。

　　俱乐部这个地方，两个人都不太熟悉，待在里面只能安静地坐在沙发里，一会儿互相对视一眼，一会儿又看向两边。

　　偶尔有陌生的男人上前来搭讪，三两句话过后就给沈明若说得糊里糊涂，荣晋生想帮她解围，但被人用带着戏谑味道的目光一扫，又退缩了。

　　他太明白这道目光的意思了。

　　他只是一个借着脸蛋攀附女人的玩意儿，哪有资格站出来。

　　幸好，沈明若似乎和这些目光不是一路的，多说两句话之后，沈明若皱着眉头噘着嘴，明显表现出了不耐烦，男人哄了她两句，沈明若依旧不买饭，男人也就没了兴致，走了。

　　在俱乐部的全程，虽然有冷眼相待，言语讽刺，但总的来说还算平静。

　　这些有钱人不会轻易丢掉自己精美的外包装。

　　变数发生在一段平缓的舞蹈表演之后，现场稀里哗啦的掌声渐落，门口忽然响起了一声咆哮。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一个龇牙咧嘴的女人出现在视野中心，旁边围了一圈人在伸手阻拦，试图用言语警告她后退。

　　但女人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只看着眼中的目标，拨开了两侧的人，直愣愣地朝着荣晋生走去，最后那两步还是跑着的，她的身体扑向前方，手握成爪，似乎想要在荣晋生身上挠出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荣晋生旁边就坐着沈明若，他怕伤到她，嗖地站起来，侧着走了一大步。

　　分明是在躲避，却结结实实地挨了女人一爪子，手背见红。

　　女人扑过来的时候，带着荣晋生砸到后面一位无辜的男人。

　　男人疼的表情都扭曲了，手上脚上的动静却一点儿不慢，推开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双脚一蹬，匆忙远离了这倒霉的地方。

　　沈明若听见他一边走，一边在骂：“这就是小白脸他娘吧！母子两都是一副倒霉样！”

　　还有人在旁悄悄地补了一句：“听说，他娘后来嫁人了，嫁的是谁不知道，总之不太体面，她丈夫也是个心狠手辣的，把人弄成了这副样子……”

　　沈明若在兵荒马乱的间隙，瞥见了人群中的那个女人的面庞。

　　是张诵秋，从前有名的美人，现在却蓬头垢面地在被人驱赶。

　　两下过后，忽然没有人挡在她跟前了。

　　她是冲着荣晋生来的，有人想看荣晋生的一场“好戏”，特地叮嘱了安保撤退，只要保证其他宾客的安全就好。

　　人群中，张诵秋抓绕着自己的孩子，扯破了荣晋生最后一件体面的衣裳。

　　他费了一番功夫系好的领带彻底歪了，梁曼仪花了大价钱给他定制的西装也烂了，皱皱巴巴的丢在地上，身上还留了一件同样皱巴的衬衫，雪白的衣服上划了几道灰头土脸的痕迹。

　　荣晋生用最后的力气，抵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但眼镜仍然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就像他自己一样，歪歪斜斜地站在辉煌的舞厅中央，变成了狼狈不堪的主角。

　　耳边响起了一阵连着一阵的笑声，一开始还是遮掩着嘴巴，低声在笑。

　　片刻过后，荣晋生余光瞥见一个人的嘴角都扬到了天上，那人见荣晋生毫无顾忌地看着他，笑意中滋生出了一点怒气，眉间皱了一瞬，又散开，嘲讽的笑容变得张扬。

　　那人指着他，恶狠狠道：“你个死人，有什么资格看我！”

　　他听到的最重要的叫骂声渐渐停息。

　　荣晋生转头看见张诵秋被人按着，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半拖半拽着被保安“请”走了。

　　他还看见梁曼仪在指挥“请”走张诵秋的保安，叮嘱他们慢点儿。

　　荣晋生转头回来，看见这个指着他骂的人更加生气了。

　　荣晋生想反驳一下，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儿好笑，又闭上了嘴。

　　他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生气？

　　是认为他就应该做一个被人围观的戏子，不应该做任何反抗吗？

　　他其实也没有反抗，只是那轻飘飘的一眼，就被误会成了……反抗？

　　他明明都丢失了反抗的心思。

　　荣晋生摘掉了眼镜，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视野陷入黑暗，整个人似乎昏昏沉沉地在下坠。

　　忽然有个人拽住了他的衣角。

　　沈明若靠近了他，轻声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语气平缓得像是没有见证过方才那场闹剧。

　　荣晋生苦涩又无声地笑了笑，缓缓放下手。

　　沈明若看见了他那双眼睛，一张两都松垮了下来，那双眼睛嵌在其中，似乎形成了一个能把靠近的人都吸进深渊的漩涡。

　　沈明若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没有顾忌地直视着他，倘若她的目光中再多一点儿情绪，就容易让人感觉到屈辱。

　　她听见荣晋生轻声在问她：“我们？你还想跟我一起走吗？”

　　“为什么不一起走？”沈明若说，“我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荣晋生闻言，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明若。

　　除去刚才那场不堪的闹剧，除去他不明不白的出身，还是有人愿意清清白白地与他同行。

　　大概是因为她太干净了，即使身边是一团如墨般浓稠的杂质，也不会沾染分毫污浊。

　　与他同行的理由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起”。

　　此刻的荣晋生很想点头应下她的话，但是……他这样一个人，陪着她一起的话，也是累赘。

　　荣晋生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没有像她一样澄澈简单的心思。

　　荣晋生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颊，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始终沉默着，径直走向大门。

　　“要走了吗？”
　　沈明若在他身后问道。

　　荣晋生没回答。

　　沈明若也没继续问，跟着荣晋生走了几步之后，发现他渐渐加快了脚步。

　　这架势……
　　是要把她丢在这儿了？

　　沈明若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平淡地看着荣晋生拨开人群，佝偻着走了出去。

　　准确来说，也不是拨开人群，而是他一靠近，那些人就自动退开了，唯恐避之不及。

　　活该。

　　沈明若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没追上荣晋生，一转身，迎面撞见梁曼仪向她走来。

　　“梁小姐。”

　　沈明若微笑着迎上去。

　　梁曼仪原本严肃着的一张脸，在看到她的时候也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扬起。

　　沈明若在她身侧，轻声问道：“梁小姐已经知道今天这出戏是谁的安排了吗？”

　　“嗯？”梁曼仪侧身，也凑近了她，长发垂落在一侧肩上，“你怎么知道我去查这件事了？”

　　沈明若说：“猜的。”

　　“好嘛，”梁曼仪做出一脸满意的表情，“猜的很对。”

　　沈明若对着她眨了眨眼，“所以结果是？”

　　梁曼仪轻轻叹了口气，说：“是荣晋生的长兄，也就是荣老爷子的大夫人的儿子。如果没有荣晋生，他现在就是仁善堂的继承人了，他觉得也是正常的，再加上他眼睁睁看着他母亲在荣家熬了那么多年，却没得到个好结局，一定是不甘心的。”

　　沈明若有些不解，“他是要和荣晋生抢仁善堂？可是仁善堂不是……”

　　那间摇摇欲坠的医馆，竟然还有人争抢吗？

　　“是啊，明明没什么好抢的，我想那位荣少爷也不是个傻子，他现在人还在荣家待着，必定知道仁善堂的情况，但是总有的人在权衡利益的时候不太清楚，他现在这么做，大概是因为……执念吧，”
　　梁曼仪抬手在嘴边晃了晃，结束了这一话题，“要是说错了就当我没说啊，我可不能百分百了解荣家的事情，也做不到感同身受，毕竟我们梁家没发生过这种事儿。”

　　沈明若亮晶晶的眼眸对着她，流露出一点儿艳羡，她看着她，半晌，才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