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民国]》成弥

13、第 13 章 “荣先生，

　　昏黄的灯光与月光交相辉映时，沈明若收到了一封信，来自梁曼仪的。

　　来送信的是梁家的佣人，将一封对折了好几次的信封塞进坐在门口的迎春手里，连声招呼都没打，压低了帽檐，一个转身就跑远了，隐没在温和的黑夜里。

　　迎春捏着信封，低头看了看，再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弄堂口，一阵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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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该不会干过特务吧？

　　沈明若收到信，一下就猜到了是梁曼仪送来的。

　　信里写的不是慰问寒暄，也不是贴心密语，而是一串的时间和地点。

　　沈明若思索了一会儿，无声地笑起来。

　　她轻轻抖着信纸，对迎春说：“你看，这就是梁小姐送来的帮助。”

　　“什么呀？”迎春歪着脑袋凑到沈明若身边，认真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嗯……完全没看懂。

　　迎春皱巴着脸，万分不解：“这写的是什么呀？”

　　“这是——”沈明若故意停顿了一下，“我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梁小姐安排你吗？”迎春仍旧摆着一张皱巴的脸，但神色已经从不解变成了微怒，似乎再填一把火，就要燃起来了。

　　沈明若将信纸反拍在桌上，然后抬手，对着空气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拍到，却又好像拍在了迎春心火正欲燃烧的地方，一下子熄灭了，“当然不是，被梁小姐安排的是另一个人。”

　　“荣晋生。”

　　荣晋生一身崭新的黑丝绒西装，手里一捧鲜亮的花，要送给约他来这里的人。

　　但是，喊他的这个声音是……

　　荣晋生的呼吸不自觉加深，动作有些迟缓地一转身，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能让他一秒认出来的人，“沈小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还看了看她的身后，没有旁人。

　　沈明若稍稍走上前，挤压了他的视野，随即一抬眸，望向他身后的电影院招牌，“怎么，我不能来这里吗？”

　　荣晋生顿了一下，说：“当然可以。”

　　沈明若说：“那你为什么要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来电影院，当然是来看电影的了。”

　　“好。”荣晋生颔首道，“那就祝沈小姐观影愉快了。”

　　“谢谢，但是我想，我已经没有必要祝你观影愉快，如果我观影愉快，你的感受也一定不会差，因为……”沈明若缓缓道，“我是来和你一起看电影的。”

　　荣晋生没有感到意外，微笑说：“是梁小姐让你来的吗？”

　　“不算是，是我自己要来的。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来吗？”沈明若问他。

　　荣晋生思索了一会儿，眼皮渐渐垂下来，眼中那点儿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期许也渐渐熄灭。

　　他的声音很轻，也弱，“我知道了。”
　　身形依然高挑修长，不该是弱的，然而直挺挺的脊背不知何时就塌陷了，手里的那束花看起来也没那么鲜亮。

　　这些变化要经过漫长的时间，可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和花都变了。

　　荣晋生将手中的花递向沈明若，“给你。”

　　花很漂亮，沈明若又是空着手来的，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双手接过花束，说了声“谢谢”，她低首垂眸，闻了闻花香，注意力似乎都在花上，嘴里却在问：“我有点儿想知道，荣先生您知道什么了呢？”

　　荣晋生对上她那双从花中抬起的眼睛，静默了片刻，说：“知道你是来陪我看电影的。”

　　“还有呢？”沈明若知道他在躲闪，偏要问到底。

　　“还有……”荣晋生转开了与她对视的眼睛，声音卡顿。

　　“荣先生，其实一开始就很明显，我是说，我们在仁善堂的第一次见面，那天，就是宝珍小姐带我过去的。”沈明若说。

　　荣晋生闭上了嘴巴，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像是包裹着石头的棉花。

　　时间在此刻变得异常缓慢，他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声音：“沈小姐……可以不要再说了吗？”

　　沈明若第一时间没有回应他，荣晋生还以为她答应了。

　　“不可以。”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沈明若身后的人直接变成了电影画面中的虚影。

　　荣晋生的耳朵仿佛被一层水膜封住了，隐隐约约却又清晰地听到沈明若接着说：“荣先生，我想你是知道的，我的出现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宝珍小姐说，希望我能让你伤心。”

　　又是一阵静默。

　　荣晋生抿了抿嘴角，又拉扯了一下唇线，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柔声说：“你的出现对我来说，一定是一件好事。”

　　他像是只听到了半句话，接着说：“电影快开场了，我们赶紧进去吧。”

　　荣晋生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递给沈明若。

　　沈明若看也不看就接了下来，随后抬步，越过荣晋生朝电影院大门走去。

　　荣晋生慢一步跟上她。

　　距离一拉近，荣晋生就听见了沈明若说：“荣先生，为什么我的出现对你来说一定是一件好事呢？”

　　荣晋生心里装着坚定不变的答案，但不会说出口。

　　他重复说：“电影快开场了。”

　　沈明若依旧不打算放过他，“荣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荣晋生扶了一下眼镜，偏过脸，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看的电影名叫《戏中魂》，是一部恐怖爱情片。

　　年轻貌美的戏剧演员何长青与富家小姐相爱，却因为身份悬殊，被迫分离。

　　富家小姐最后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了大家族的少爷。

　　新婚的前一天，富家小姐收到一封匿名来信，信中说：那名戏子一开始接近她，就是别有所图，想借着她的名声和地位，打破自己不能登台的局面。

　　富家小姐收到信，并没有什么反应。

　　然而，那封信最后落到了家族少爷手中，少爷怒火中烧，暗中派人解决了戏剧演员，他所在的剧院也因此关门。

　　一场家族联姻，小姐和少爷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他就是生气，仿佛自己的所有物被人侵占了。

　　多年后，同样是一个貌美不得志的青年演员，他为了寻找母亲的遗物，来到废弃的剧院，见到了化作鬼魂的何长青，听他讲述自己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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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看到半途，沈明若就靠着座椅睡着了，等到睁眼醒来，电影已经结束，灯光亮起，人群散去，只剩下身边的一个人。

　　耳边有催促离场的声音，沈明若被这个声音一下惊醒，循声望去，已经寻不见那个人的影子了。

　　沈明若面色紧绷，下意识往旁边一抓，抓住了一只温热的手。

　　“沈小姐？”

　　沈明若又循声转头，入眼是荣晋生带着关切的神色，“沈小姐，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沈明若直勾勾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开了眼睛，轻声说：“没事，我们走吧。”

　　“好。”荣晋生想扶着她站起来，沈明若一下甩开了他。

　　这一下甩得有些狠，荣晋生半边身体都摇晃了一下。

　　沈明若甩完就愣住了，缓缓道：“抱歉。”
　　随后头也不会地往外走。

　　荣晋生同样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急匆匆追了上去。

　　沈明若在他眼里，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很平淡的人。他想知道，她方才突然的失控是因为什么。

　　“沈小姐！”

　　“嗯。”

　　沈明若似乎恢复如常了。

　　“噩梦之后可以用深呼吸缓解一下，也可以把噩梦说出来……”

　　沈明若忽然停下来，不声不响地看了他一眼，更像是瞪了他一眼。

　　荣晋生整个人登时钉住。

　　他在沈明若眼里看见了几近极端的闪避和坚韧。

　　“荣晋生。”

　　沈明若的声音将他的意识唤回来。

　　荣晋生很轻地回应了一声“嗯”。

　　沈明若干脆利落地冲他一点头，说：“走吧。”

　　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沈明若主动开口问：“这个电影讲的是什么故事？”

　　荣晋生没想到她会先开口，或者说，是没想到沈明若这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

　　他卡顿了一下，才一五一十地向她讲述电影内容。

　　电影刚散场，两个人还没走出影院的大门，在大厅里不紧不慢地讲着已经播放过的画面，路过的人只要竖一下耳朵，就能知道这两人都没认真观影。

　　但是很奇怪，走入影院前的那两句“观影愉快”，竟然有一句实现了。

　　沈明若听完电影剧情，“唔”了一声，问：“你是不是漏掉了一些剧情？比如说，后来的那位青年演员的身份？”

　　荣晋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猜到的？还是说，你并没有睡着？”

　　“真的睡着了，不过没有做噩梦，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沈明若说，“电影也没怎么看，我只是觉得，那样一个角色放在结尾有些突兀，也很空白。”

　　荣晋生问：“嗯，你觉得他会是什么身份？”

　　沈明若想了想，说：“是不是富家小姐的孩子？”

　　荣晋生讶然：“这是怎么猜到的？一个贫穷、貌美、无名的演员，怎么看都不会和大家族的后代有联系。”

　　“因为他的父亲不是个好人，我不希望他有个好的结局，对他来说最坏的结局，应该是家族衰败吧。在家族衰败的末端出生的孩子，长得又好看，去做一个戏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这个安排也挺有趣的，让一个后生去聆听父母辈的悲剧。”

　　荣晋生说：“沈小姐的猜想，有些太理想了。”

　　“所以我的猜想是呈现在电影里的。”沈明若说。

　　荣晋生笑了笑，“也对，这只是一部电影。”

　　“那后来呢？”沈明若又问。

　　“什么？”荣晋生故作不解。

　　“我是想知道电影的结局，那名后生知道了何长青的遭遇，应该不会怜悯他吧。我睡着前，正好看到了富家小姐新婚前的那一幕，她捏着告密的纸条，只是流泪，说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和何长青的爱情注定是悲剧。而何长青，不过是咎由自取，偏要招惹一个不能招惹的人。”

　　沈明若说这话时，始终看着荣晋生。
　　而荣晋生除了最开始的一个对视，随后便偏移了视线，不敢再看。他整个人也跟着偏移，行走的路线都歪了。

　　眼见着就要撞上门柱了，沈明若轻轻一扯，将人扯了回来，“小心。”

　　“噢！”荣晋生向后仰倒了一下，面上竟然化出一片恍然醒悟的神色。

　　沈明若轻笑着说：“怎么，荣先生你想跌进电影里面吗？”

　　“不是，”荣晋生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想留在现实。”

　　话音落下，荣晋生终于抬眼，深深地看向沈明若。

　　沈明若却一个箭步，已经跨过影院的大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过分明艳，沈明若一个回头，朝向荣晋生的一面都浸了太阳的阴影里，明明相隔这么近，荣晋生却看不清她，也摸不着。

　　“荣先生，明天见。”沈明若说了告别。

　　荣晋生忙说：“其实电影还有后续……”

　　“我不想知道了。”
　　沈明若说完，不再回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