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烟花》桃暮梓

13、黄昏

　　希望看到某个特定的人对自己笑，那样的心情也许就是“喜欢”。
　　年少的小王子不懂这样微妙的情愫，以至于分不清喜欢与讨厌。那时他的心中只装着剑，他在用剑刃刺伤对方的同时，他自己也会被伤害到，因为爱是一把双刃剑。
　　他希望看到年幼的我对着他露出笑容，却被心中无法解释的感觉遮蔽了双眼。
　　其实在每个夜晚，他都会悄悄为我盖好被我踢到一边的被子，呆呆地看我口水乱流的脸。
　　其实在每天早上，他都会为我泡好一杯巧克力茶，却冷冷地对我说是宫女送来的，他不喜欢。
　　其实每次他对我吼过以后，他总会眼神空洞地发呆很久。
　　其实我躲在夕照房间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早晨都会偷偷在窗纸上扎一个洞，看看正在熟睡的我，然后满意地离开。夕照看到千疮百孔的窗纸后以为我被坏蛋盯上，每天晚上都在窗台上放一盒迷香，第二天早上Akki总是被熏得头昏脑胀。
　　他不是不会爱人，他只是不懂得怎样表达爱。
　　这一切，在遥远时空中的我都看到了。

　　可是，在我十岁那年，我差点毁了整个青阳宫。

　　“夕照，你知不知道青阳宫的什么秘密？”
　　“秘密的话……据青阳记武器篇记载，圣剑晴影是青阳国最强的武器，它是落日女神灵魂的容器，唯有被神选上的人才能驾驭。这把剑有大范围的破坏力量，十分危险。”夕照回答道，“其
　　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啦，知道的人并不少。”
　　我继续问道：“它在哪里？”
　　“这……我不能告诉你。”夕照警惕地看着我，“Yuka，你问这些是想要干嘛？”
　　“我找到了我存在的意义。”我坚定地说道，“请你告诉我，晴影在哪里？”
　　“告诉你也没用啊……”夕照刮了刮我的鼻子，“那里戒备森严，不是你一个小丫头想进去就可以进去的。”
　　我了然一笑，眨巴着大眼睛：“那里是皇宫最大的地方吧？”
　　“是啊，最大……”夕照愣了愣，顿时反应过来，“诶？”
　　我满意地点点头：“如果是夕照的话，会用什么办法进去呢？”
　　“我嘛，很简单啊。”夕照得意地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包药粉和一瓶透明的药水，“用这个，2号夕照特制组合。先喝下这瓶神奇的水水，再把粉偷偷洒在地上，结果一定是我没事，该趴下的全趴下了。”
　　夕照果然是天然系。
　　“夕照好厉害啊！”我的眼睛中闪着无比崇拜的光芒。夕照听了以后闭上眼睛开始自我陶醉。
　　我立刻从她的手中抢过药粉和药水，把药水直接灌了下去，没等夕照反应过来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算起来我窝在夕照的房间里大门不出大概已经有大半年了，在这大半年里，夕照每天为我端来美味的饭菜，每天腾出尽可能多的时间陪我说话，夜里为我暖好被窝，然后乐此不疲地把外面发生的事一件件说给我听，无论我开心还是难过她都一直陪着我，把遥远恒星上的温暖带到我的身边。
　　夕照，原谅我没有跟你说再见。
　　我会一直记得你刮我鼻子时调皮的笑容，你蜜色的发丝和你温暖的瞳，还有你在说起阿澈时那样幸福的表情。

　　夜，青阳宫主殿大门前。
　　大门左边的守卫神色警惕地盯着我，询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大门右边的守卫对他说道：“这不会是小王子家的孩子吧？”
　　“嘿，老右，你还真幽默。”左边的守卫干笑了几声，“那孩子的眼睛不应该是红色的么。”
　　“说的也是……”
　　黑夜很好地隐藏了我的行动，洒在地面上的药粉已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夕照说过，无味的迷药是好迷药，能做到你不想让对方醒，对方就不会醒的迷药，是上好的迷药，如果这样的迷药对人体没有任何伤害，那就是顶级的迷药。
　　按照夕照的作风，如果不是顶级的药，她不会拿出来用。
　　守卫在我面前倒下，我从老左身上搜出一把银色的钥匙插到右半边门的钥匙孔中，又从老右身上搜出一把金色的钥匙插到左半边门的钥匙孔中，用力推大门，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敞开。

　　金色的大殿，华美而空旷。月光透过天顶在殿中洒下一层白霜。
　　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箱子之类的东西。我走上台阶，像那年的Akki一样，跪在王座前。
　　我目光虔诚地仰视着金色的王座，祈求伟大的王原谅我擅自闯入这神圣之地，宽恕我即将犯下的罪行。
　　纵使是穷途末路，我也愿意奔赴。只要得到晴影，我就会获得无上的力量，接着我就可以轻而易举杀掉那个塞亚斯，然后Akki一定会很高兴，然后……
　　然后他就会对我笑了。

　　皎洁清冷的月光透过王座左侧的窗照在台阶上，我站起身往下看去，发现级数为单数的台阶都被覆盖上了黑暗的影，其余的台阶依旧闪耀着金色。
　　我感到惊奇又像是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我跑下台阶，再踏着暗色的台阶小心翼翼地重新走上去，每踏一个台阶，台阶就重新染上金色。
　　一步一步踏向最高处。
　　在我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王座发出了轰响，然后缓缓挪开，王座背后的墙壁显露出来，墙壁中央凹进去一块，在那一块墙壁中放着一个木制的箱子，箱子中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我站在箱子前，左胸口突突地跳动着，我伸出手，紧张得手臂都在颤抖。箱子里的东西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气息，不停地碰撞着木箱，我甚至怀疑箱子里面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体。
　　圣剑晴影，落日女神灵魂的容器，唯有被神选上的人才能驾驭。这把剑有大范围的破坏力量，十分危险。
　　“砰——”
　　箱盖被弹开，显露出红色的剑鞘，剑鞘内的长剑不停地晃动着，像是在召唤我。
　　我拿起剑，一咬牙把剑从鞘中拔出，一把红色的长剑“唰”地一声飞了出来，像是有思想的神灵一样，漂浮在半空中，剑刃泛着锋利的光，剑身上纹着金色的藤蔓，周围散发着白光，耀眼灼人。
　　我用一只手遮住眼，另一只手伸向晴影。晴影从空中降下来，落入我的手中。
　　晴影十分轻巧，剑柄握在手中有很温暖的感觉。我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藏而高兴。得到了它，就等于得到了Akki的笑容，我这样想着。
　　这时，脚下突然传来震动感，我紧握着晴影，回头看见墙面凹进去的部分出现了裂缝，裂缝越来越密集，渐渐扩大，霎时间，王座后的墙“轰——”地一声倒塌，坚硬的石块和水泥压在金色的王座上，王座出现了裂痕。
　　我立刻跑下台阶，站在大殿中央，不知所措。门外传来了喧哗的人声，被我锁上的大门再次敞开，举着火把的人群立即把大殿包围，天顶发出“隆隆”的响声，小石块和尘埃从顶上纷纷落下。
　　“孩子，快把晴影放下！”领头的是年迈的王，他向我呼喊道，眼角的皱纹像是刀疤一样触目惊心。
　　我慌张地摇了摇头，反而把晴影握得更紧，情绪失控，声嘶力竭地向人群喊道：“塞亚斯出来！我一定要杀了塞亚斯！”
　　人群混乱起来，呼喊声不断：
　　“快放下！我们是不会把王子殿下交给你的！”
　　“快把剑放下！不然你会毁了整个皇宫的！”
　　“孩子，求求你！”
　　我的视线越过慌乱的人群，定格在红发紫瞳的少年身上。他俊美而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惊疑，痛苦，没有笑意。
　　他穿过人群的阻隔，向我走来。他的目光不是完全的冷漠，也不是深深的谴责，而是……
　　一种有了温度的眼神。
　　终于，Akki来到人群的最前方，他向我伸出手，说道：“Yuka，傻孩子，快把剑放下。”
　　我看着他温暖的眼眸，刹那失神。
　　就在我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黑暗的角落中飞出一支白羽箭，刺穿了我的胸口。剧痛侵袭全身，鲜血从我的胸口汩汩涌出，四肢变得瘫软无力。
　　我松开了手中的晴影，和剑一起倒地。我用仅存的力气像前方伸出手——
　　我看到Akki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我的身边，然后小心翼翼的抱起我。
　　“傻孩子……”Akki抱着奄奄一息的我，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Akki……”我对着神情错愕的Akki露出最温暖的笑容，“因为……因为想看到Akki对Yuka笑……”

　　我还记得那年你抱着我穿过风雪，还记得那时你在雪中飞扬的红发，还记得你一袭黑衣点破白雪，还记得青阳城下，橙色夕阳温暖了整片大地。
　　你是我最初的信仰。我想要用我的生命，换你一抹浅浅笑。

　　忧伤在Akki倔强的脸上肆意弥漫开来，他轻声说道：“Yuka，你知道那时我为什么要把你带进宫么？”
　　我歪着脑袋看着他，吃力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喜欢你的眼睛。那种炽热的，仿佛可以毁灭一切的颜色。”Akki眉头紧锁，声音却温暖柔和。
　　我定定地注视着他深紫色的眼眸，说不出话。
　　“也许是我一开始就弄错了，你并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Akki的眼神深不见底，“如果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该多好。”
　　我不解地看着Akki。
　　“那样的话你就不用去做这种傻事，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我会一直照顾你，到你想要离开为止。”
　　少年深紫色的瞳仁中，温暖驱散了冰寒：
　　“因为我不只喜欢你的眼睛。”
　　我愣愣地望着Akki，他的脸庞模糊在我的视线里。
　　“还有你的笑。”

　　温热的泪滴在我的脸颊上。在黑暗袭来的那一秒，我看到Akki模糊的笑脸。他的眼睛就像是冰雪初融的早春刚解冻的湖面，湖底的温暖看似遥不可及却仿佛只要伸出指尖就可以触摸。
　　那是我此生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