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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冰岛 世界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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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北冥、官听渡和官媚媚在沈阳的夜色中登上飞机,经过一个在机舱和机场内度过的“夜晚”,他们最终在冰岛明亮而凉爽的上午时分降落在雷克雅未克。
官听渡看了一眼手机,显示是冰岛时间上午十点零五分,而他的身体却顽固的告诉他,这应该是沈阳的深夜。时空交错的恍惚感,随着舱门打开后涌入的那股清冽空气,一起扑面而来。
官媚媚裹紧了羊绒披肩,深吸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到了到了!宝贝们,欢迎来到世界尽头!”
顾北冥推着行李车,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黑眼圈在苍白的皮肤下依旧顽固,但眼神已经活泛起来,好奇的东张西望。
官听渡走在他旁边,只背了个轻便的双肩包,脸上没什么长途飞行又中转的疲惫,反而有种卸下重负后的空茫和宁静。他微微仰头,感受着那不同于沈阳夏日的、带着锋利感的凉风吹在脸上。
他们租了辆车,一辆宽敞的四驱SUV。
官媚媚在飞机上休息的不错,按着导航独自征服着冰岛的道路。
官听渡和顾北冥霸占后座,都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仿佛外星球的景观:大片大片的黑色火山岩上覆盖着厚厚的嫩绿色苔藓,连绵起伏,像巨兽沉睡的脊背。偶尔有小小的彩色木屋点缀其间,孤零零的,遗世而独立。
“妈,我们住哪儿?”顾北冥问,语气带着探险般的兴奋。
“一个叫‘黑堡’的民宿,”官媚媚看着导航,“在斯奈山半岛附近,房东说推开窗就能看到海和冰川。没什么游客,安静。”
开了两个多小时,穿过几个安静得仿佛时间停滞的渔村,他们终于抵达。
所谓的“黑堡”,其实是一栋线条简洁的深灰色现代风格独栋,大片的落地玻璃直面北大西洋。不远处,黑色的沙滩蜿蜒,更远处,冰盖在云层下泛着幽蓝的光。
房东是个话很少的冰岛大叔,递上钥匙和一张手绘的周边地图,指了指厨房,“东西都有,自己弄。热水无限。”
他说完就开着一辆破旧皮卡消失在苔原小径尽头。
三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行李散落一地,只有海浪拍打黑沙滩的低沉轰鸣从窗外传来。
“哇哦……”顾北冥吹了声口哨,跑到落地窗前,“这view,绝了。”
官听渡放下背包,走到窗边,和顾北冥并肩站着。海是深灰色的,天是浅灰色的,云层厚重,光线迷蒙,一切都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只有远处冰川那一抹冰冷的蓝,是唯一的亮色。极致的空旷与寂静,让人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先泡个澡?”官媚媚从厨房探出头,“我看介绍,这附近有个野温泉,步行十五分钟,露天的,面对大海。”
顾北冥眼睛一亮,“走!”
所谓的野温泉,是当地人用石块在海岸边围起来的几个天然地热水池,水是浑浊的乳白色,冒着蒸腾的热气,硫磺味浓烈。池边粗糙的黑色岩石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再往外几步,就是冰冷刺骨的北大西洋海水。
三个人纷纷换好泳衣,官媚媚率先缓慢滑进了滚烫的池水里。
看着妈妈如此,顾北冥也急切的下水,但很明显,他不如妈咪耐热,被烫的龇牙咧嘴,“嘶——好烫!”
顾北冥赶紧抽出脚,缓了缓,慢慢的往里进,就很快适应,满足的叹息一声,最后把整个肩膀都埋进水里,只露出脑袋。
官听渡动作更慢些,适应了温度后,靠着池壁坐下,热水瞬间包裹了每一寸疲惫的肌肉和神经。
他闭上眼,耳边是近处池水咕嘟的轻响,远处海浪永不止息的咆哮,还有风掠过荒原的呜咽。
高考、分数、未来……那些曾经占据他全部心神的重量,在这宏大的自然声响里,忽然变得渺小、遥远,像被海浪卷走的沙砾。
官媚媚坐在对面的池子里,脸上贴着从家里带来的面膜,看着两个儿子。
顾北冥已经不安分的开始试图憋气潜水,官听渡则像一尊沉入水中的白玉雕像,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还醒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轮廓,也模糊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官听渡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脚。睁开眼,是顾北冥游了过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眼睛在热气里亮晶晶的。
“看那边。”顾北冥指了指海平面。
官听渡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耀眼的金色阳光如同舞台追光般笔直地照射下来,正好打在海面上一块突出的黑色礁石上。
那礁石瞬间被点燃,泛着湿漉漉的金黑色光芒,周围灰暗的海水也漾起一圈碎金。光芒中,似乎有海鸟迎着风悬停,像一幅定格的神迹。
“像不像……”顾北冥凑到他耳边,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哑,“像不像老天爷单独给你打的聚光灯?庆祝你考完了。”
官听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束光。金色的光映在他清澈的瞳孔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许久,他才极轻的“嗯”了一声,下意识的勾起来唇角。
那束光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云层重新合拢,天地复归灰蒙。但那一刻的璀璨,却像一枚金色的印章,盖在了冰岛之旅的开端,也盖在了官听渡渐渐松弛下来的心弦上。
第二天,他们睡得昏天暗地,直到下午才被饥饿唤醒。冰岛的极昼扰乱了生物钟,却也给了他们肆意挥霍时间的自由。
第三天,他们决定开车随便转转。没有目标,只是沿着环岛公路,看到有趣的路标就拐进去。
他们误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苔原。下车,踩上去,厚厚的苔藓像柔软而有弹性的绿色地毯,包裹着脚踝。顾北冥像只撒欢的狗,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深处跑,回头冲官听渡大喊:“快来!这里好像《魔戒》里的中土世界!”
官听渡慢慢走着,低头仔细观察。苔藓的绿有无数层次,从嫩黄到墨黑,其间点缀着米粒大小的白色苔原小花,脆弱又倔强。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湿润。
官媚媚端着相机,捕捉着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在远处跳跃,鲜活得像是苔原上突然迸发的生命之火;一个在近处静默,沉静得如同苔原本身,历经岁月,包容一切。她按下快门,觉得这幅画面比任何明信片都美。
下午,他们偶然遇到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小瀑布。水流不大,从黑色的玄武岩崖壁上分层跌落,汇入下方一个清澈见底的深潭。四周开满了淡紫色的鲁冰花,在风中摇曳成一片梦幻的紫雾。
顾北冥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试探着踩进潭水。
“嚯!冰镇酸梅汤哎!”他夸张的哆嗦了一下,却不肯上来,反而伸手来拉官听渡,“下来试试!透心凉,心飞扬!”
官听渡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脚趾触及冰水的瞬间,刺骨的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混沌的睡意。他学着顾北冥的样子,站在清可见底的潭水中,低头能看到自己苍白的脚趾和光滑的卵石。水流潺潺,冲刷着脚踝,带着一种纯净的清醒感。
顾北冥忽然弯下腰,用手掬起一捧水,趁官听渡不备,泼了他一脸。
“!”官听渡被冰得一激灵,抬头瞪他。
顾北冥哈哈大笑,转身就跑,溅起一路水花。官听渡抿了抿唇,也弯腰掬水反击。两人像小孩子一样在冰凉的水潭边追逐泼水,笑声惊起了花丛中栖息的小鸟。
官媚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平时一个清冷一个跳脱的儿子,此刻都露出了最本真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热,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闹够了,两人湿着头发和裤腿,并排坐在潭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阳光一点都不炽热,极昼的光线温柔的笼罩着他们,晒得湿衣服冒出丝丝蒸汽。
“诶,你说,”顾北冥用肩膀撞了撞官听渡,指着瀑布上方盘旋的几只鸟,“那是什么鸟?”
“海鹦,大概率。”官听渡眯着眼看了看,“冰岛国鸟之一,夏天在沿岸悬崖繁殖。”
“你咋知道?”
“飞机上的杂志。”
“……不愧是你。”
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瀑布的水声。顾北冥忽然说:“这儿真好。什么都不用想。”
“嗯。”官听渡应了一声,伸直了腿,让阳光照在还有些冰凉的脚背上。他脸上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放松,那些因为长期伏案和压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纹路,似乎也被这冰岛的风和水熨平了些。
傍晚,他们开车到胡萨维克小镇,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报名了当晚最后一班观鲸船。穿上厚重的红色防寒服,像三个笨拙的粽子上了船。
船驶出港口,风大了起来,带着北大西洋深入骨髓的寒意。海水是深沉的蓝黑色,翻滚着白色的浪尖。
官媚媚有些晕船,抱着栏杆脸色发白。顾北冥搂着她的肩膀,给她递水。
官听渡则独自站在船头,扶着冰冷的栏杆,任海风吹乱他细软的头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广袤的海面。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海天融成一片混沌的铅灰色时,前方海面忽然隆起一个巨大的、光滑的黑色背脊,喷出一股白色的水汽柱,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鲸鱼!”有人低声惊呼。
紧接着,那道背脊优雅的划破水面,巨大的尾鳍扬起,在空中停留了惊心动魄的几秒钟,然后沉重而有力的拍入海中,激起滔天浪花,在寂静的海面上发出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
是座头鲸。
官听渡屏住了呼吸。他看过无数鲸鱼的纪录片,但亲眼目睹这庞然大物如此近在咫尺地展现力量与美感,心中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
那尾鳍拍下的瞬间,仿佛也拍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关于未来的忐忑。在如此古老、如此庞大的生命面前,个人的一切,好像都渺小如尘。
鲸鱼潜入了深海,海面恢复平静,只留下巨大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气。
船开始返航。顾北冥走到官听渡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没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他扶在栏杆上、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揣进了自己防寒服宽大的口袋里。
官听渡的手指在他温暖的口袋里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反手,轻轻扣住了顾北冥的手指。
大海见证着他们的心有灵犀和彼此守望,已经好些的官媚媚也在他们身后,看着二人的互动,抿了抿唇,拿出了手机。
在冰岛的日子,像被拉长的糖丝,甜而绵软,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多天。他们睡到自然醒,大都是吃顾北冥做的饭,时不时尝尝妈咪灵机一动的“创意冰岛料理”,开车漫无目的的探索,或者在“黑堡”的大玻璃窗前,各自看书、听音乐、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