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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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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的马车停在京兆尹衙门外时,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上行人渐稀,衙门口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映出她沉静如水的侧脸。
“小姐,周鹏还在牢里没放出来。”阿砚低声提醒。
“我知道。”沈知意掀开车帘,目光落在衙门内影影绰绰的人影上,“我要见的不是他,是京兆尹。”
衙役通传后,沈知意被引至后堂。
京兆尹赵大人是个圆滑的中年人,搓着手迎上来:“沈奉仪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可是为了贵府那位柳姑娘失踪一事?下官已派人去查了…”
“有劳赵大人。”沈知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过,我今日来,是问一事,三日前,百花楼斗殴案中,可有查到一名叫媚儿的清倌人?”
赵重笑容微滞,眼神闪了闪:“媚儿?哦…确有其人。不过案发后便不知所踪,似是怕惹祸上身,连夜逃了。”
“逃了?”沈知意轻笑一声,“那柳七呢?昨夜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荒庙失踪,有人亲眼见她被押上一辆黑篷马车,车上有平津侯府的暗记,此事,赵大人也说不知?”
赵重脸色骤变,额角沁出细汗:“这…下官确实未接到相关报案。”
“那就现在报。”沈知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搁在案上,“我知规矩,这是陛下准我筹办北境农事的谕令,以及人员配备,若柳七少一根头发,我不找平津侯,先找你赵大人,毕竟,京城治安,是你职责所在。”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圣意,又扯上公务,让人挑不出错。
赵大人额头冒汗,只得应下。
“下官…即刻派人彻查。”
离开京兆尹衙门,她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陈御史宅邸。
陈明远正为妹妹婚事焦头烂额,听闻沈知意来访,惊疑不定。
待见到她手中那封匿名密信,信中详述周鹏如何以权势逼迫良家女,又如何与平津侯世子勾结走私毛皮、私贩军械,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茶盏。
“这…这可是死罪!”他声音发颤。
“所以,”沈知意将茶盏推回他面前,“陈大人若想救妹妹,不如先救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明日早朝,若有人弹劾周崇文包庇侄子、纵容走私,陛下必震怒。届时,平津侯为自保,定会弃车保帅,周鹏,就是那颗弃子。”
陈明远猛地抬头:“你让我当那个出头鸟?”
“不。”
沈知意摇头,“你只需把这封信,悄悄递给都察院左都御史,他与平津侯素有旧怨,且刚死了个心腹门生,就死在北境运粮道上。”
陈明远瞳孔一缩。
他明白了,这不是求他帮忙,是给他一条活路。
夜深,沈知意回到府中,裴氏已在西跨院等她。
“柳七姑娘有消息了?”裴氏问。
“没有。”沈知意坐在葡萄架下,月光洒在她肩头,“但平津侯很快会主动送她回来。”
“为何?”
“因为他要稳住我。”沈知意仰头看星,“皇帝既已怀疑钦天监,平津侯便不敢再动我,至少,在陛下彻底倒向他之前,我还有用。”
裴氏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沈知意没说话。
风过处,藤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刀锋出鞘的声音。
她取出母亲给的暗卫令牌,低声对空气道:“跟着从京兆尹大牢出去报信的人,找到他们的联络点,还有,重点查百花楼的媚儿,以及她与平津侯府、北狄商队的往来。”
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是”,一道黑影悄然掠去。
此时林挽月也翻墙过来,神色紧张:“知意,我哥说平津侯府今晚戒备格外森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知意正在翻看阿砚整理的北境农事资料,头也不抬:“嗯,我下午去吓了吓赵大人,他应该已经给平津候报过信了。”
“你疯啦?!”林挽月惊呼,“这不是明着告诉平津侯你在查他?”
“就是要让他知道。”沈知意放下卷宗,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他不动,我怎么抓他把柄?”
就在这时,窗棂微响。
柳七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衣衫虽有些破损,眼神却锐利如常。
“柳七!”沈知意和林挽月同时站起。
“我没事。”柳七言简意赅,“追查毛皮到城外三十里的黑木寨,被伏击,对方是江湖好手。我佯装不敌被擒,听到他们提及货将于明夜子时,从水路运往津口,再出海。”
“水路?津口?”沈知意立刻走到地图前,“津口是平津侯的封地核心,守将是他小舅子。”
林挽月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用海路把违禁物资直接运给北狄?!”
“不止是物资。”沈知意指尖点在地图上的黑木寨和津口之间,“柳七,你听到的货,很可能还包括…人。”
“人?”柳七皱眉。
“北狄苦寒,缺工匠,更缺识文断字、了解大梁内情的自己人。”沈知意目光冰冷,“我怀疑,平津侯不仅在资敌,还在为北狄输送人才。那些在党争中失势或被他抓住把柄的官员及其家眷,可能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屋内一片寂静。
若真如此,此案就不仅是贪污走私,而是彻头彻尾的叛国!
“那我们立刻禀报陛下!”林挽月急道。
“不可。”沈知意摇头,“无凭无据,仅凭猜测,动不了一位实权侯爵,反而会被反咬一口。”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他们不是明夜子时运货吗?我们就在那时,人赃并获。”
“怎么抓?”柳七问,“对方人手不少,我们力量不够。”
沈知意微微一笑,看向林挽月:“挽月,你哥不是掌管一部分京城防务的巡防营吗?你想不想立个大功?”
她又对阿砚道:“阿砚,你明天一早,以请教北境农事为名,去拜访致仕的帝师杨老太傅。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与几位御史交好。
你只需无意间透露,明晚你想去津口看看海运码头,为将来运粮草做准备,但听说那边晚上不太平,有些担心。”
阿砚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挽月却明白了:“你是要…借力打力?让我哥以巡防名义靠近,让杨老太傅的人恰巧在场作证?”
“没错。”沈知意点头,“我们不需要硬拼,只需要让这场交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平津侯手再长,也遮不住众目睽睽。”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沈知意独自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夜凉如水,暗流汹涌。
她知道,明晚将是一场豪赌。
她是执棋者。
“平津侯,”她轻声自语,“你想用我做棋子,那便试试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谁才是真正的黄雀,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