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52、第 52 章

　　猛地睁开眼睛，参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迷路的那个山谷，自己正趴在那张摆着油灯的石桌上，对面坐着笑意盈盈的老和尚。

　　眼前的一切让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老和尚见他醒来，满意的点点头。

　　“小施主，这红尘一遭，感觉如何啊？”

　　参云直起身，脑中机械地重复着和尚的话语，但不解其意。

　　半晌才想起，自己弄丢了重要的人和事。

　　“大师，救救阿蛮，我和阿蛮走散了，他......”

　　“小施主不必惊慌，阿蛮一直都在啊！”

　　那和尚的目光太深邃，让他看不透。

　　突然，参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起身跑到水潭边寻找。

　　他明白了，刚才一直在做梦，其实他根本没有带阿蛮回仙域，他和师伯也没有去人间、妖界、冥界，一切都没来得及发生，一定是这样！

　　“阿蛮！阿蛮！快出来吧。”

　　可是，为什么自己呼唤半晌都无人应答，难道连阿蛮也是梦吗？

　　老和尚走到参云身后，轻轻叹息。

　　“小施主，逝者已矣。”

　　“不会的，你一定是在骗我是不是？你骗我！”

　　血丝爬满参云的双目，他面容狰狞，手中气劲暗暗运起，拇指指尖用力，将刀柄掐出一块下陷。

　　意识到手中是化生妖刀时，参云的表情平和下来，一手抚摸刀身，像父母在慈爱抚摸刚出世的孩子。

　　手上的鲜血也慢慢干涸，伤口快速恢复。

　　老和尚一言不发，将手中鼻环套到刀柄被弄破的地方。

　　“它们现在真正属于你了！”

　　闻言，参云眼角垂下一滴眼泪，双膝跪地。

　　“参云知晓大师神通，求大师告知，我该去哪里、找谁，才能为师父、师伯和阿蛮报仇！”参云声音颤抖不止。

　　“小施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有时候过于执着，求得的答案，往往不会让人满意。”

　　“大师，参云累世深陷复仇的深渊，是他们救我重生，如今师父、阿蛮骤然离世，师伯徘徊死关，叫我如何能够放下。”

　　“我知道是大师救了我，但若叫我一人独活，我宁愿自己从未走出轮回。”

　　参云抬起头，神色已趋疯狂。

　　仇恨，是此刻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他渴望有人来阻止他、毁灭他。

　　“哎！既然施主心意已决，那贫僧也不便多说什么。”

　　“大师不必为我感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若人知心行，普造诸世间。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

　　参云神色悲戚：“大师，我只有一颗得失心，一颗分别心，一颗怨恨心。求大师垂怜，不必渡我！”

　　“或许一切冥冥中早已注定，小施主寻找的事物已经在路上了！”

　　参云垂着头，自己所求的，何时得到过？难道是他太贪心了吗？

　　周遭时空变换，参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丈人峰后山，眼前的花田仍在，地上有两截断裂的竹萧。

　　自己刚刚方寸大乱，险些就要走火入魔，被心魔控制时，是大师救了自己。

　　大师说自己所求会来找他，看来一切的始作俑者就要出现了。

　　现在，他一定要复仇！哪怕身后是万丈深渊。

　　自他回仙域起，一切的一切发生的太过顺畅，太过理所当然，他被牵引着朝一个方向走，走向一条重复且注定通往毁灭的道路。

　　正出神，眼前飘来一片孔雀羽毛，落到参云手心，是朱孟带给他的讯息。

　　“大哥，我和宵大哥在冥界调查过了，发现这次的事情很蹊跷，好像是与龙神有关。我翻看尸魂记载典籍，发现启蛰仙君的魂魄易体，阿蛮的魂魄寄宿在大哥你的身上，更奇怪的是，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履尘仙君的魂魄。仙域的普天大醮又要开始了，大哥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已知晓，勿再调查。”

　　简单回复后，参云下定决心，他不能再连累小孟了。

　　对方显然是早有部署，所以他们一步步走到早已设置好的陷阱中，这其中青城仙域有没有出力，他说不清。

　　他的身上再也承载不起更多的性命。

　　将自己的理智短暂从身体中抽离出来。

　　孤独、痛苦、疯狂、懦弱，参云莫名开始享受这复合的感情。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些理解前世师祖天妖的处境。

　　师祖也是尝试过的吧！

　　尝试过爱他人，爱众生，爱每个具体的存在，所以愿意把自己分割开来，反哺万物。

　　所以师祖恨，恨背叛者，恨贪得无厌者，更恨自己，或许她早分不清了.....

　　那么他自己呢？

　　从对师祖爱恨的延续，到如今突然的失去。

　　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名字——龙神。

　　宿世之敌。

　　与其说是他一次次斩杀龙神，不如说是他们累世都在相互掠夺对方的重要之物，不死不休。

　　只要跟对方沾上关系，就两败俱伤，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师兄，师父醒了，你快回去看看吧！”雪衣找到参云，喜极而泣。

　　再回去，参云看到身着罗织天衣的栖玄，仍然是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外形改变了，但眼神依旧温暖。

　　望着他时，里面似有一团淡淡的光。

　　参云就这么看着栖玄，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着谁，是师伯栖玄，还是师祖天妖。

　　“你回来了。”师伯的语气一如从前，仿佛只是自己又逃课被她抓到一样。

　　面对她，参云总是很难掩藏情绪。

　　“嗯。”

　　“对不起，我只带回了阿蛮的花梗，阿蛮他......”

　　见她语气自责，参云忙道：“师伯不必责怪自己，阿蛮他......已经有了去处。”

　　栖玄垂头：“师弟他......”

　　“师父为了保护我，葬身鱼龙之口。”参云不知道自己为何能这般冷静的说出这些话。

　　此时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因为相互了解，因为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相顾无言，只余沉默。

　　最终还是参云率先打破沉闷。

　　“师伯的伤势如何了？”

　　“我没事，你呢？”

　　他摇摇头，眼观鼻，鼻观心。

　　其实自己有很多想说的话，只是见了她，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栖玄现在的性命不过百日，参云想着，趁还有时间，再去向鬼鸦去求一个续命的方子，无论代价如何。

　　现在离普天大醮还有一些日子，自己是有机会的。

　　治好师伯的伤势后，自己会与龙神一战，厘清师父、阿蛮离世真相后，再自行了断。

　　“既然师伯已然无恙，那参云便告辞了。”

　　他不能再多待，怕自己失去离开的动力。

　　“刚回来便要走吗？要去哪里？”栖玄的神色染上一丝落寞，连她自己亦未曾察觉。

　　“我从前便想，等我从人间归来，就离开仙域，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生活，如今师伯已无大碍，那我也能放心的离开。”

　　参云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始终藏在长长的睫毛阴影下。

　　“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我打算回妖界，和小孟一起生活，也顺便将妖刀带回妖界收存。师伯无需为我担心！”

　　门外偷听已久的雪衣、云弁冲了进来，拉住参云的衣袖。

　　“师兄，别走好不好！”

　　“师兄，不要扔下我们！”

　　参云摸摸两个童子的头：“乖，忘了师兄跟你们说过的话吗？你们两个要替我好好照顾你们师父，知道吗？”

　　两个童子强忍住眼泪，点点头，不舍的放开手。

　　“师兄要回来看我们！”

　　参云捏捏云弁的脸，笑而不语。

　　方才回去的路上，他就跟两个童子约定好，他会一个人去找为栖玄续命之法，而这件事，她不必知道。

　　“好，那我送送你吧！”栖玄见参云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

　　她缓缓走到他身前：“离开之前，有个地方想带你去看看。”

　　参云跟着栖玄，从仙域驾云行至人界。

　　一路上，就连空气中也满是回忆，压的参云喘不过气，不知道师伯要给自己看什么。

　　参云想着，无论是什么，一切都已经不能再回到过去，都不重要了。

　　但想到这次可能是自己与师伯的最后一面，他希望至少能留给她一个平和的回忆。

　　栖玄带着他，重走人界青城山的青石板路，这一次她仍然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他跟上脚步。

　　山上景物如昨，路上却多了行人，他们或背着背篓，上山砍柴，或带着弓箭，入林捕猎。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山间云雾。

　　这才是他无数次梦里见过的人间。

　　山路再漫长也没有脚步长，很快，他们便停在山脚下。

　　栖玄挥手，打开参云曾经立下的结界，露出内里的大片拒霜花田。

　　花朵枝叶繁茂，开得张扬，开到荼蘼。

　　参云忍不住蹲下身子，托起一片裙边似的叶片，伸头嗅闻。

　　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飘进鼻尖。

　　“这拒霜花味道极淡，花朵却大而饱满，大抵是用尽所有力气来开花了。”栖玄抚落叶片上的露珠。

　　参云眼神空洞：“无情众生，若得如此，也不算辜负。”

　　“你非草木，怎知草木无情？”

　　栖玄这一问，参云倒不知如何回答。

　　两人静默良久。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望你珍重。”

　　参云转身叩拜。

　　“这些日子以来，承蒙师伯关爱，参云才能一路平安走到现在，如今我走了，也希望师伯兀自珍重。”

　　“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兜帽蒙住了栖玄的脸，参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该说些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千言万语，已随风逝。

　　栖玄从随身荷包内取出一双黑色手套，交到参云手上。

　　“一别如雨，遥以心照。这也是我现在唯一能送给你的东西，做个纪念吧。”

　　参云接过手套，这熟悉的触感，让他心神慌乱。

　　触摸着这双手套，就像在触摸师伯的头发，这样亲昵又僭越的情愫，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那便多谢师伯了，只是弟子身无长物，没有可以回赠师伯的东西。”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只盼你以后带着这手套，做任何决定前，想想我，想想你师父和阿蛮，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参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半晌，嘴里只吐出一个音节来：“嗯。”

　　“对了，不日便是仙域的普天大醮，到时候你可以不必回来。”

　　不等参云回复，栖玄又道：“仙域那里，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你好好生活罢。”

　　参云低头不语，他不想再答应她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如此，便多谢师伯了。”

　　“好了，走吧，我也该回去了。”

　　栖玄率先转身离去，参云也隐去身形，目送她离去。

　　他捡起地上一株开败的花朵，珍重的放在怀中，和师伯赠送的手套一起，贴身存放。

　　离开之前，参云朝花田拜了拜。

　　“求众位乡亲保佑，参云此去能成功求取延命之方，待报答完师伯恩情，报了师父与阿蛮的大仇，我会再回来，与大家同眠此地。”

　　天地无声，带起一片熏风，温柔的拂过参云衣角。

　　这大片的艳丽花浪仿佛是在回应他一般，每一株花上都落下一片花瓣来。

　　说来也奇怪，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参云心中就出现一个念头——他想永远留在这里。

　　虽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之地，但是可以决定自己的埋骨之地。

　　这是很久之前，师父跟他讲述在人间的见闻时提起过的话，凡人喜欢长眠于名山大川旁。

　　当时参云便心生羡慕，原来世人是这样自由、浪漫！

　　做了这个决定后，他感觉自己从无处可依，变得有处可去了。

　　“魂兮归来兮，与君同在。”

　　师父的魂魄此刻会在何处呢？可也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若师父真要选择，参云想，无论是哪一个魂魄，都会融进奔腾不息的河流中，足迹遍布大地。

　　抬手恢复结界，原先露着白骨的地面已被绿叶与黄土覆盖。

　　虽然这花田已经恢复至寻常模样，但参云心底仍旧不愿与他人分享。

　　参云背上生出一对羽翼，劲风将他的身体托起，眨眼间便来至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