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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生死局(六) 会周城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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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子站得很近,意态亲密,首耳靠在一起,方才应是在窃声低语。听得季仪的话,左边女子将目光投过来时,眉眼间还带着未消的笑意,似春水淌过,将高山上的白雪也消融了。
温铃一时恍神,目光全停在女子身上。
右边女子身形高挑的,听得季仪的话,微微颔首,上前来一步:“弟子知道,师尊去看其他弟子就是。温师姐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交由我来解释。”
温铃回神,忙道:“那就麻烦师妹了,还望师妹手下留情。”
季仪很满意二人的回答,不再多言,将手中教习用的桃木剑挽起剑花背在身后,就抬步往另一边去了。
高挑女子凝着温铃,目光沉静如深水道:“温师姐,你今日怎么会来问剑楼?我听门中其他人说过,师姐独爱奇门遁甲,素来不喜欢剑法。”
这要怎么解释才好?
湘岭的事自然不能说给这位师妹听,她连眼前这个女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对方也真继承了季仪的性子,问得毫不避讳。温铃尬笑两声,将治好的手又背得更紧了些。
她支吾道:“近来……近来看别人比剑,突然有兴趣了。现下我觉着剑法真是有趣得很,师妹帮我看看,我刚学的这几招使得好不好。”
说完,她假意比划起招式,装得兴致勃勃,甚至有几分向眼前两位女子献宝的殷勤。
高挑女子不懂她在做什么,蹙着眉头不说话,倒是另一个女子忍不住浅笑,弯眸瞧着她,眸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温铃的目光也再度落到她身上,只觉这女子一颦一笑都很端庄清雅,原来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此刻不过是寻常白昼,可她一笑,又像有万千月色洒在她身上,女子周身泛着朦胧的光。温铃恍惚觉得自己是醉在九霄之中,在云雾里遨游时,见到嫦娥对她展了笑颜。
温铃忍不住脸上发烫,她刚才比划那几下,立时变得像在耍宝。太丢人了,她怎么能在这样的女子面前闹出笑话来呢。
“我是现学现卖,样子一定很古怪,等熟悉了招式就会好些的。”温铃手上缓缓收势,将剑收回鞘中,嘴上虽在努力挽回印象,但手脚已不知该往哪处放了。
“不会,温姑娘的剑招已得神髓,比我初次拿剑时要好上太多。你平日都用九节鞭,使起来比长剑要难得多,只要细心学,剑术自当更为出色。”女子收敛笑意,走上前来,嗓音细柔道,“说来,我们从前都没有见过面,但我早听说过温姑娘的事了,今日得见实乃一桩幸事。”
温铃不由顿住,视线往下移去,瞧着女子衣衫上刺绣是一朵红色火莲,已将来人的身份肯定了个八九分,只待试探一番。
她谨慎道:“姑娘别为难我了,我一向不怎么认得人的,能请教姑娘的身份么?”
女子轻声道:“清池仙家,李放盈。”
李放盈。
是她……果然是她!
现下站在跟前的,这就是故事的主角,是将来的天之骄女,修仙界的珍宝明珠。
温铃心头直跳,仿佛掀开了面纱,初次直面这世界的真实面目,窥探之下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么想,主角不愧是主角。
她第一眼看到李放盈,就觉得好像周围天地都失色,眼中只能瞧见女子眉梢那点温柔,立即沉浸其中。
她先前无数次幻想过李放盈的样貌,终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面目始终是模糊的。但看到眼前女子,属于李放盈这名字的一切就变得明朗起来。
李放盈似乎就该这样笑,就该这样敛眸,就该是这样的举手投足。
这女子毫无疑问是李放盈。
其实修仙界貌美女子不在少,甚至气质高贵者也甚多,温铃原先也以为李放盈至多不过是比她们更美几分。
今日亲眼所见却大不相同,单论容貌,李放盈其实并不比姚枝与江黛黛等人更出众,但她身上那浑然天成的感觉却是独有的。
似高山流水、林中鹿鸣,令人见之心旷神怡。世间万物贵在自然,能钟天地灵秀者更是千载难逢,李放盈竟就是如此。
所谓天之骄女,看来真是天地的宠儿,把独此一份的无形之物赠给了她。
温铃盯着李放盈良久,差些痴了,到高挑女子神色奇怪时,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失礼。
抬起手背擦过自己发烫的脸,温铃收回目光,指尖微颤:“原来是李少主,我也一直听说清池仙家的少主不同凡响,今日能见到真是意想不到……不对、不对,我这人笨嘴拙舌,话也说不明白,我是想说,我一直很仰慕李少主。”
李放盈微怔片刻,紧盯起她的脸。
温铃将头埋下,觉得自己更丢脸了,跟李放盈说话吞吞吐吐的,既不痛快,也不大方,对方一定觉得她是个怪人了。
温铃久等不到回答,失措道:“我的话很奇怪?”
李放盈随后却笑道:“没有。只是不知怎么回事,我看到温姑娘总觉得一见如故,好像遇见了很亲近的人似的。”
一见如故?很亲近的人?温铃听着这些词,有些茫然地重新抬起头来。
“李少主是说……我么?”
“嗯。难道只有我一人这么觉得?”
温铃不知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她见着李放盈,心中其实分外惶恐。
方才季仪说她像耗子遇见猫,倒只是她在意长幼尊卑而已,眼下见着李放盈才是真正遇上了她命里的大猫。
温铃还没有忘记,若她想要回家,必定要在仙妖大战时做些手脚,将李放盈害得……被群妖所杀。这样才能引霍知风察觉自己心中的深情,就此堕魔、屠尽月山,让故事走上既定的道路。
若谛水没有骗她,这世上真有命谕的话,温铃觉得自己的确是对其了解一二的。
她知晓这世上的走向,也为了回家,要害死眼前的无辜之人,这岂不就是所谓命谕?
说什么不过是书中人……是啊,他们的确不过是书中人。可他们也会彻骨地痛,会真切地死。
她要杀的不是书中人,是人,是一个说与她一见如故的人。见到李放盈,与她说话的一刻,书中人这一苍白的名字,就再也不是温铃的借口了。
不单如此,她占走了霍知风。
温铃知道,霍知风对自己未必有真情,她也可以劝说自己,到此异世一游,她不过是趁机沉沦一番,到梦结束了就将霍知风还给李放盈。
可说来说去,做了就是做了,她其实没有什么借口好找。
温铃也许不够干脆果决,但至少不是替自己开脱的小人。就算霍知风不知,就算李放盈不知,但她自己是知道的,她喜欢霍知风,对他生出了情意,由此令许多不该有的事发生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原本的命运中本不该是属于她的人,连片刻也不该。
最可笑不过的是,就算她索性忘掉一切情爱之事,但往后为了回家,依然是要害死李放盈的。
她想要脱离这个她再也待不下去的地方,为此不得不牺牲掉旁人。
而那个等着她的未来,除去有几个让她自己好受些的借口……
究竟与陆谦之有什么不同?
“温姑娘,你还好么?若是我说得太唐突,你不要心里去……”
李放盈声音打乱了温铃的思绪。
温铃顿时回神,发觉自己额上已有了冷汗,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不知怎么的,她不想看见李放盈。
她不想这么快面对自己未来的业债,最好能当作来日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再得过且过地待一段日子,那样她能快活得多。
只要她能当作不知道……只要她蒙上那双能看透所谓命谕的眼睛……
“我没事。”温铃勉强笑着,避开了李放盈善意伸来的手,“我屋里灵兽脾气不好,昨夜里将我吵醒了,后半夜睡得不大安稳。少主不用碰我,我自己歇会儿就好了。”
李放盈看着自己被温铃躲过的手,神色低落道:“温姑娘不用安慰我。初次见面,我就说这些古怪的话,定将温姑娘吓着了吧。”
温铃仓皇地将目光四处游移,摇头道:“不是,没有这回事!李少主能这么说,我心里很高兴,真的……”
她想,是我不光彩,是我不坦荡,是我不敢看你。若是我不知道将来的事,听你说这样好听的话,能与你做肆意谈笑的朋友,那该多好呢?
温铃站定身子,勉强将视线移回李放盈身上:“我今日太糊涂了,身子不适,一开始就不该来学剑的。等到下回……下回若是有时机,我再和李少主好好叙上一番,好么?”
求求你,就让我再躲上一阵子。
李放盈张开唇,几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颔首道:“好。”
*
剑法修习不到一会儿,温铃就因失魂落魄,被季仪拎着后领扔到了问剑楼外。季仪撵她回汉玉峰之前,还叮嘱她回神之前别进楼里,免得其他人也沾了她冲天的怨气。
温铃被这番话说得愈加伤心了,垂头丧气往汉玉峰走。
不过方才她也弄清了,原来一直站在李放盈身边少言寡语的那位高挑女子,就是传闻中季仪的亲传弟子许应棠。
许应棠与李放盈同出清池仙家,二人是总角之交,李放盈今日大抵是陪许应棠前来的。
而她自己,到这个世界来了这么多时日,终于见到了这个最为关键的人物,将最后一块碎片拼合上去。兴许一切将要云开雾散,看清故事的全局了。
问剑楼和汉玉峰相距甚远,温铃本该御剑回去的,可现下她脑子里实在很乱,就是御剑只怕也会将失神撞到山石上。
她最后仍是选择徒步走回汉玉峰去。
奇怪的是,今日走到主山前时,一切都很不寻常。
而且太不寻常。
温铃听见远处人声嘈杂,似浪潮翻涌,那些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近乎惊惧的狰狞叫喊,她心里觉得很奇怪。
主山人多不是奇事,这山本就是月山派最初坐落的地方,门内大多弟子的起居都在此处,从未有停息的时候。
可也正因此,弟子们通常不会停留聚集在一处,唯恐逗留太久,饭堂或是藏书阁就已没了位置。
今日是怎么回事?
温铃心头莫名笼上一层不安,快步朝人群走去,耳旁听见了些零碎的言语。
“你也不敢细看?要不是正好碰上首席回来,我绝不肯看这种场面的,真怕多待一刻都会折寿,这真是……”
“谁敢看呢?变成那副样子,谁是谁都分辨不了,就算有活下来的也不中用了吧……其实将他们结果在那里还要好些,首席何必多此一举,都把阴气带回山了……”
擦身而过的两位弟子在交谈,仿佛对发生了什么讳莫如深。
他们提到了首席,难道人群中央是与师兄有关的事么?这两日她的确不见师兄的身影,还以为是他又在探机宫批公文,所以总也见不着呢,原来是下山去了。
温铃望向人群攒涌处,一时也顾不上自己乱成一团的心绪,奔走着到山坪上。
迎面又从人群中走出了几个弟子,双目无神,两条腿还在发软,像得了绝症一般面色蜡黄。
温铃迟疑着拉住一个女弟子,轻声道:“这位师妹,里面是怎么了?”
女弟子缓缓转过头看她,摇头不语,将她的手拨开,朝远处走去了,一副被夺魂的样子。
温铃隐约明白,应是出了什么严重的大事,他们知道后便都失了常,这样定然问不出结果。
她只好挤进人群里,看着男男女女古怪的神情,以及几个冲出去作呕的,心中阴云愈深。
直到好不容易到了最前排,她长舒一口气,立刻想张望霍知风在哪里。
随后,她看清了眼前的场景,霎时双眼发直,再也移不开眼。
原本空旷的山坪被堆满。
高台上已是血流如注,交汇成溪河,直往石阶上淌。那些东西仔细看,似乎竟是人,她辨不清有多少人,只因每有一具,身躯就像被撕碎又缝合起来。
有十只眼睛的,有七条手臂的,口生在腹上,发长在膝间,还有些已成了散落一地的肉团,地上坑洼处成了数个血池,仿若赤色江山图。
那些还能张开的口中,发出不详的抽泣声,听来如小儿夜啼。
残血照映碧空,留得一地凄寂。其间站立的唯有一人,他原本雪白的衣衫上已浸满污血,黑发稠得打了结,整张脸看不出原本样貌,都被血水所掩盖。
男人放下手中拖着的最后一具古怪肉躯,沉静地立于山坪中央。
破云而来的日光照到他身上,他在这时回了头。
他看向温铃。
修仙界后来将这次死伤惨重的秘密战役称作会周城之战,月山派掌门姚枝暗中派遣三百位高阶弟子作死士,由首席弟子霍知风一人护送,决意铲除在会周城外盘踞的平晖道洞府。
月山弟子与平晖道妖众最终在会周城外五十里处交战,经过两日一夜血战,平晖道长老终于被诛杀。
三百月山弟子,仙丹碎裂者,二百五十四人,仙丹尚存者,四十六人。
而正常生还的,唯余后方霍知风一人。
霍知风将四十六人身躯带回,最终被一众长老裁决,替这四十六位弟子碎丹,了结他们的痛苦。
《月山补遗》记载,月山弟子至会周城,久战不利,遂两败俱亡,乃大战之起始。
《仙门旧史》记载,仙家践祚百载,未有暴烈若此者也。
但温铃这时候对发生了什么还一无所知,她只是同样看着霍知风,瞧着他那双血染之下平静无波的眼睛。
此刻,她心里生出了一种近乎落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