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召见 ...
-
听闻长公主、太子,还有几位王爷,上朝前被咸宁帝叫到了寝殿。
也不知几人说了什么,诸位大臣只知几位皇子皆情绪不高,朝上气氛低迷。
下朝后,临走前几位王爷隔空瞧了李宏光一眼。
李宏光心里犯嘀咕,脚才踏出太和宫,就碰见从咸宁帝寝殿过来的崔景行。
崔景行一如往日风度翩翩,今日见其身着盔甲、比先前瞧着更添几分威风,贵气逼人。
李宏光见他,笑脸迎上去。
可能是在当值,崔景行公事公办道:“李世伯,圣上有请。”
与昨日态度相差甚远,李宏光心中不知是喜是愁,又想起昨日说的事……
他问:“崔贤侄可知今日都有谁在圣上宫中?”
崔景行礼数周全,嘴角带着一贯的笑,可就是无端缠着一股疏离。
“长公主殿下今日一早进宫了,几位王爷方才也都过去了。”
闻言,李宏光心中一顿,没再言语。
长公主年过六十,乃是先帝的长女。
与驸马育有两儿一女,小女儿今年十七岁,却还未许配人家。
再联想华阳郡主突然登门之事,李宏光余光瞥向崔景行。
那些昨天压下去的念头,突然又冒了出来。
昨日崔景行上门,是为长公主开脱?还是只是想李家不再追究?
此事到底是圣上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朝阳失踪一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李清浅失踪的事,和山匪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真相。
李宏光理不清头绪,闷头先一步向皇上寝殿走去,将崔景行甩在身后。
崔景行面不改色,跟着李宏光走进茫茫白雪中,不喜不悲,亦不与李宏光搭话。
这一番态度,自然被李宏光看在眼里,他实在不明白,便难得去琢磨。
白雪纷纷,两人一红一黑、一前一后地无声走着,在漫天的雪地里踩出两串长长的印子。
两人的身影被大雪遮住大半,渐行渐远直至最后不见踪影。
离议事的太和宫越远,离咸宁帝的寝殿就越近。
越走,李宏光就越发难受。
不管事情到底是谁做的,很明显,皇家把他们李家当成阿猫阿狗随意对待是真。
李宏光想起自己在朝为官,矜矜业业多年,不敢越雷池一步谨小慎微的模样。
忽然涌出一股不管不顾,大胆忤逆圣上的怒意。
这股莫名的愤怒在看到早早等在咸宁帝寝宫的几人时,燃得更猛烈,也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终究是理智战胜了他难得的一次反抗念头,对天子俯首称臣。
“臣李宏光拜见圣上、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四王爷,六王爷。”
“圣上万岁,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千岁,太子殿下四王爷六王爷安。”
屏风前面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长公主。
左右两边另坐着太子、四王爷和六王爷。
“李爱卿来了,快给李爱卿设座。”
李宏光谢恩后略显拘谨地坐下了,只等屋内几位贵人开口。
咸宁帝精神不济,说了一句就没了声,后续周旋的活,全交给了皇后杨娇。
杨娇虽是皇后,却不是太子生母。
太子生母杨玉吟,在生太子时难产而亡,而杨娇乃是杨玉吟的堂妹。
杨娇是在杨玉吟死后第三年进宫的。
而太子生下来的三年时间里,咸宁帝一直亲自照看太子。
咸宁帝心疼太子早早没了娘,这些年太子即便没有大功,却也没有大错。
是以太子能一直靠着亲情,稳居太子之位。
杨娇看出咸宁帝对太子不一般的宠爱,入宫后表现得对太子很是爱护,咸宁帝便将太子交给了杨娇教养。
这些年来杨娇一直没有生育,对太子也就越发上心。
“早听闻李侍郎文人风骨,是我安国肱股之臣,可惜本宫身在后宫未能得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客套话李宏光当然不会当真,但也不能无视,可他不是个嘴皮子溜的,只会憨笑道谢。
“娘娘哪里的话,为国效力而已,谈不上什么风骨。”
“李侍郎不必自谦,若不是李侍郎多年来为国为民,怎会得圣上青睐?”
李宏光的话引得皇后灿然一笑,话到此处,似又想起了什么。
她微微侧目看向崔景行道:“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和李侍郎说话了,给崔将军赐座,崔将军可别记恨本宫。”
崔景行嘴角含着笑,毫无气性。
他虽也弯身行礼,不像臣子,倒更像他们皇家的人。
“娘娘折煞臣了。”
话题突然牵扯到崔景行身上,原先安静的屋子多了道其他人的声音。
“他要敢记恨皇后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是长公主。
从李宏光进门至今,长公主从未将目光放在李宏光身上,只有这时才开口。
不过开口的原因,也不是因为李宏光就是了。
崔景行幼时曾在宫中习读,从小长得可爱又机灵,深得太后和长公主喜爱。
加之他又是七公主和八皇子的表哥,说是皇亲国戚也不为过。
“行了,马上要成亲的人了,还当小孩子逗呢?”
屏风后面传来咸宁帝气若游虚的声音。
话一出,些许回暖的房间又静了下来。
李宏光眼观鼻、鼻观心,依着长公主的态度,心里的猜测已经明了七八分。
皇后眼底略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朝着李宏光道:
“可不是吗?都说女儿大了不中留,这男儿大了啊,本宫看是一样的!”
话题总算扯到了李家与崔家的联姻之事,被叫来的几位皇子,早上已被训责,此时皆一言不发。
目光在崔景行和李宏光,两人身上流转,心下了然。
其余人噤声不语,太子倒是轻松自在,揶揄道:“崔将军面皮薄,母后这话,他可得羞了。”
皇后不甚在意,摆手,“哎~他可不是那等害羞的性子。”
母子俩旁若无人,皇后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本宫听闻圣上给贵千金置办了嫁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吝啬。”
“这不,表嫂还有本宫,以及几位皇子也都备了份薄礼,祝贺两家结亲!”
这份贺礼来得突然,亲事刚定,日子都还没选,这个时候给……
电光火石间,李宏光终于确定了。
朝阳失踪一事,圣上知晓内情。
圣上不至于为华阳郡主上门兴师动众,这是朝阳失踪一事的补偿!
此事到底是长公主动的手,还是说几位皇子均有参与,已不得知。
但无论与谁有关,圣上绝不会让李家多言。
一时间,李宏光觉得这些赏赐都成了自家女儿的血泪。
眼下有了委屈都得往肚子里咽,等日后真嫁了过去,岂不是更难过?
皇后口中的贺礼,明晃晃地刺着李宏光的眼,令他止不住眼角发酸。
李宏光久久未曾言语,皇后的眼神中带上了不满。
长公主更是神情倨傲,眼睛微眯,无视李宏光的存在。
“李爱卿可是嫌少?婚姻大事,朕再添一笔也未尝不可。”
咸宁帝不知何时又出声了,这一问,威压极深,愣是将李宏光眼角的泪逼了回去。
“微臣谢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各位王爷赏赐。”
场面一下子又缓和了下来,若是五荷在场,恐怕得笑出声。
李府,此时五荷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发呆。
如果事情真像她猜测的那般,那今日咸宁帝或许有所动作。
打一棒,再给一个甜枣,正是上位者最常用的手段。
果然等到晚膳之后,李父还未归来。
寝殿内,白烟如炊,华贵的主位上,皇后满意点头。
“李侍郎深明大义,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这些都是应该的。”
“说来还有一事,圣上很是忧心。”
李宏光垂首低眉,瞧着还是那般恭敬,他问:“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何事?”
皇后颇为惆怅道:“卢家和陆家旁支有两小孩儿,家中没了亲人,卢家和陆家又子嗣繁多,看顾不过来。”
“圣上感念李侍郎家中子嗣单薄,特别是李侍郎的兄长,膝下至今无一子。”
“意思将这两孩子过继给李家,你们兄弟二人皆是良善之人,想来不会看着俩孩子孤苦伶仃。”
李宏光被突如其来的圣旨弄迷糊了,赐婚,是为了断了两位王爷的心思。
过继又是为何?难不成是要安抚两家?也不合理啊……
李父心中悲凉还没过去,整个人云里雾里地领了命。
“既是圣上的意思,臣遵旨。”
事已办成,皇后深感完成了今日使命,又夸了句李宏光,便跟着长公主一起离开了。
太子和两位王爷也相继告辞,崔景行亦回到他上值的地方,屋内只余李宏光一人。
“李爱卿,今日之事你可有怨?”
李宏光诚惶诚恐,跪下,“圣上哪里的话,得了赏赐,还有两个乖巧的孩儿,臣感激都来不及。”
无论李宏光说的是真心话与否,咸宁帝听了也就作罢,并未继续追问。
“日后太子还得仰仗李家,莫要辜负朕一片心意。”
“是。”
“你那两个儿子在哪上值?”
李宏光不明白怎么突然提起自己儿子,如实回答。
“回圣上,一个在工部司任员外郎,一个在左右卫任录事参军事。”
“都是小官,等来年开春令爱和崔景行完婚后,就让令郎一个去吏部司,一个去兵部司,任郎中吧。”
说来李宏光能当上工部侍郎,还是因为咸宁帝看中他兄长李宏明。
如今居然又因为兄长,连着俩个儿子都升官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李宏光面露惶恐,对着面前的屏风磕头。
“臣谢圣上。”
明明方才还疲惫不堪的咸宁帝,接连说了不少话。
在给李宏光两个儿子升官之后,居然还要给李宏光升官。
“儿子都升了官,老子也不能落下,免得惹人笑话。”
“李爱卿可有看上的官职?朕一并给你也升了。”
李宏光哪里敢说看中了哪个官职?他已是侍郎,再升难不成升到尚书去?
他匍匐在地,道:“臣在工部做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
“再说臣今年四十有五,已过不惑之年,调去别处,恐付圣上所托。”
“四十五而已,哪里老了?你哥四十有七,还在外领兵打仗呢!”
咸宁帝说完大喘气一通,叹气。
“朕比你们都年长许多,国事艰难啊!”
许是想到伤心处,咸宁帝以累了为由,草草结束话题,让李宏光退下。
李宏光提步行至寝殿门口,又听见咸宁帝的声音。
“崔景行是个好孩子,李爱卿不必过多忧心。”
短短一句话,将李宏光方才还深冻进幽暗冰窟的心,提了出来。
这一刻,曾经在李宏光心中无比威严的声音,不再令他畏惧,倒成了一剂抚平他内心躁动不安的良药。
其效恰如山间清凉之泉水,沁人心脾。
李宏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又对自己的君父敬爱如初,俯首称臣。
“谢圣上隆恩,赐良缘天成。”
冷风裹着雪粒子砸在官轿顶上,雪地咯吱响得刺耳。
绕过影壁时,半截梅枝突然砸在轿子顶上。
李宏光打开车窗想瞧瞧,却被落下来的碎冰碴混着雪沫子扑了满脸。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府内大厅,李母还在等李父下值,脚边刚放了个火盆。
门一开,火星子窜起三丈高,溅在李母的孔雀蓝棉袄上,啪吱烧出个绿豆大的洞。
干燥些许皱巴巴的手一颤,铁钳子当啷掉进灰堆里,她抬眼向门口看去,李父已两三步来到她面前。
“老爷……”李母起身,顾不上自己的衣裳,关切问:“宫里怎么说?”
李父叹息一声,拉过李母的手坐下,眼中压下去悲切又涌了上来。
“圣上给了赏赐,还承诺给二郎、三郎升了官。”
李母依旧平静,只是嗓音中多了一丝沙哑,细看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
“是哪位皇子的手笔?”
西风卷着白雪扑进炭火之中,剿灭本就时大时小的火焰,留下熏人的灰烟余烬。
将两人的声音也一并盖去。
五荷在墙角听了一耳朵,垂下眼帘,心中浮现一个人名。
她该不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