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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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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呼出口气,起身走回算命先生的铺子,弯腰扶起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算命人。
“你还好吧?”她打量起他。
算命人看了看她,噩梦惊醒般,回过神来,他立马看向花醉楼,愣了愣,垂下眼看向地面。
“多谢姑娘,在下好多了。”他语气有所缓和道。
张存敏又搬起歪倒在地的卜摊,重新支好。
“姑娘,要不然你坐下,我帮你卜一挂。”算命人站在她背后说。
张存敏突然觉得有点乐,刚才被吓成那样,现在又焕然一新做起生意了。
她摇了摇头。
算命人犹豫片刻,还是说:“姑娘,你刚才扶我起来,这一次我就不收你钱。我占的卦,是上京最准的!”
张存敏笑了笑,捡起地上掉落的纸笔,放回卜摊,转身看了眼算命人,又一次摇了摇头。
就算她现在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可她还是不太信命。小时候她跑去离家最近的一处公园,公园里有座庙,庙前一颗树,树上挂满了红绳,树下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胸口挂着一张扁牌——五块算你终生。
她觉得那人那么大年纪坐在寒风口,薄薄的棉服还打补丁,花白胡子黏在一块,像没水洗干净。
那年她还能拿到一张十块的压岁钱。她把钱给了老头,老头和她说了什么她早忘了,其实当时太小都没听明白。回来姑父问她钱跑哪儿了,她说给别人了。姑父说你给别人了?把你吊起来打!
算命人以为她也不相信他的手艺,着急拦住她不让走:“哎你别走啊,在下柳全满,秀才出身,好歹算是读书人,坑蒙拐骗之事我万万不会做。”
“秀才”二字戳中了张存敏的心事,她倒是好奇起来:“你是秀才,必定读过三书五经,为何如今干起替人算命的行当?”
柳全满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一时间心情也有些低落:“我年年科举不中,不找点谋生路子,怕是要饿死在上京,做成孤魂野鬼。”
张存敏看着他:“那我能多嘴问一句,你平日赚的钱够留在上京的旅店吗?”
她现在还没找到一间价格勉强能接受的住宿歇脚,这里像现代的一线城市,机会她暂时没看见,房租倒是逼得人望而却步。
柳全满:“谁说必须住旅店,上京有专让和我一般久久考不上的读书人暂住的房屋,每月收取租金,划算下来比住旅店便宜。姑娘,你刚来上京吗?”
张存敏点了点头,又将自己的名告诉了柳全满,希望柳全满能给她介绍个靠谱些的“房屋”。她计划长住上京,起码得找到一处能住半月以上的住处才行。
柳全满为人胆小如鼠,但也能放得开。他瞧了瞧天色,已是黄昏之时,快到闭栏时间,刚才闹这一出,今日一时半刻也没什么生意。他收起卜摊提溜折好背在身上,示意张存敏和他一起去他住的地方瞧一眼。
“男女授受不亲”这话从古代流传到现代,可见还是有一定道理。张存敏虽说像是活了两辈子,但突然和陌生男子去住所,怎么想都不妥当。
她正想回绝,刚抬头就发现柳全满正看着她。
“放心吧,小爷我对女人没兴趣。”他十分坦荡,不是说假话。
张存敏听后愣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你对男人有兴趣?”
“……”这下是柳全满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惊得话都说不顺畅:“还能这样?!”
缓了缓,他叹口气:“我对女,男都没兴趣,我只对考取功名感兴趣,我老娘还在村子里等我成了状元,锦衣还乡,接她来上京过好日子呢。”
这一说,张存敏心又是动了动,已然幻想起她男扮女装考上状元的风光,可下一秒她又脑补皇上下令让她成了驸马郎,女人身份暴露,身首异处的惨状。
她看着柳全满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背着卜摊堪称是摇摇晃晃往回走,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难以名状的感情袭上心头。
上京有宵禁规定,白日城里热闹万分,但夜间却纪律严明,严禁市民外出溜达。此时道路两边的商贩大多开始收拾,准备过上半时辰就闭店回家歇息。
太阳余晖洒落在水桥石板上,张存敏跟在柳全满身边,连续踩起一块一块石板。上京不愧是上京,呼吸之间都带着跳跃的生机。
“刚才那人找你麻烦,你为什么不说你算错了,直接把钱还他?”张存敏扭头看着柳全满。
柳全满摇摇头,吃起刚刚张存敏给他的包子,“我宁愿被他骂一顿。我要是说我算的不行,他肯定沾沾自喜到处宣扬,我可不能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他想起什么,狡黠一笑,盯着张存敏:“你猜那钱他收回去没有。”
张存敏心想,你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没有啊。她跟着笑起来,道:“收回去了?”
柳全满果然喜不自胜,嘴角高高扬起:“没有,他忘了。哈哈哈,我哪能白给他算命。他踹我十脚,我也一个子儿不还他!”
张存敏听他激情的宣讲,没忍住笑着看向水桥下的溪流。
正值五月,小桥流水,有妇人蹲在溪边台阶上,搓洗衣物。
柳全满说的房屋并不远,两人走过去也就一炷香时间。屋子和一般的百姓住房没有区别,在一处巷子里,巷子两面都有人居住。
柳全满站在正要推门进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轻声告诉张存敏进去时动作轻些。
直到推门进屋之后,她才知道柳全满是什么意思。
屋内左右有六间厢房,厢房相邻围成一圈,左手第一间厢房前,有位书生打扮的清瘦男子正站立门口,手捧着书,口中念念有词,其余厢房的门紧闭。
柳全满领张存敏去了他自己的屋,推开门,矮小的房屋瞬间透进来一束黄昏光。
张存敏现在是彻底知道了,这就是古代版的大学宿舍,一人一间的那种。
屋子有张床有张桌椅,桌椅上摆满了厚旧的书,却也不凌乱。
柳全满把卜摊放在地上,身上没了重量,他立马松了口气,扭着腰给自己倒了口茶喝。
“我就知道他肯定在门口背书,这小顽固。”柳全满搓着腰,透过窗户看着那位清瘦书生嘀咕。
张存敏环顾四周,这房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但落脚足够了。
“你们都是今年的考生?”她问。
柳全满点点头。
张存敏问一句他老实回答一句,通过问话,张存敏知道了租这种屋子起码得一月起步,也知道了月租多少。屋子出租给像柳全满这样落魄书生的行当,并不是最近才在上京兴起。有些有家产的妇人会专门出租闲置屋子给赶考的书生,甚至减低租金,希望那些考生考取功名,在朝廷上有了一官半职后,不忘她们的恩情,而她们的闺女正值待嫁年纪。这么一来一回,容易成就美满婚事一桩。
“反正他是不行。”说到这,柳全满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的那位书生。
张存敏看向那位书生,师范专业的她突然有点感慨,她大学有段时间去乡村支教,也遇到过这样刻苦的学生。
柳全满继续说:“他有心上人了。这小子看不上我出去摆摊,结果转头就和青楼女子谈情说爱起来,虚伪!”
租房的妇人比张存敏想象中的沉稳不少,据说她家中有位闺秀,性格安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相也是小家碧玉之相。
旁人通常称呼她为钱娘子,是天生算账做生意的好手,但凡她做出来的生意没有不成的。上京颇受欢迎的花坊由她一手操办,达官贵人但凡举办酒宴,必找她预定上几盆或者几十盆名贵鲜花。
租房又是她的另一门生意。
实在是封建社会的一位奇女子,张存敏有点压制不住自己心里十分想拜师学艺的冲动了。
虽说古代女子被压制,但偌大的上京城奇人异事无数,一打听,钱娘子手里竟确实有一处女子合租房,眼下正好有空缺的屋子租给张存敏。
两人定好,租金到了月中再给。
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天花板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张存敏躺在床上,盘缠被她塞进里衣,侧着身睡觉硌得慌。越硌她心稍微越安定一些。好歹还有些盘缠。但这些盘缠不到不得已时不能用。
她看着天花板,缓慢又迷茫地叹了口气。她倒是真的有女扮男装去科考的想法,她翻过柳全满的书,和古代社会尊崇的文化形式一模一样,写诗讲究平仄,写赋追求文风。
她背过那么多历史上的诗词,随意发表一首,必定在社会引起轰动。可那样做了她和那沽名钓誉的导师还有什么区别。
柳全满说他们考试只靠三书五经,字词格式严格定死不能出格。三书五经她一本未看,又怎么和那些书生相争。
迷迷糊糊地东想西想,张存敏搂着怀里的盘缠,赶路的疲惫感渐盛,慢慢闭上眼,进入了梦乡。
她忘记了在哪看到过一句话,在梦里手机始终是坏的,派不上用场。
第二日她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天花板后,心想她昨晚做的梦果真印证了这句话。她昨晚做梦回到现代,躺在大学宿舍床上,身上裹着棉被,拿手机准备点开一本网文,结果死活打不开。
她起身,穿上外衣,拿根绳子将自己的头发扎好,推门走了出去。
今日的上京和昨日丝毫没有区别,上京似乎永远热闹。张存敏蹲坐在路边,望着来往的路人,有头上簪花的姑娘结伴笑着在她面前走开,也有人扛着糖花架子吆喝售卖。
她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这种情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她饭吃的不香,水喝的也不痛快。
她咬牙起身,又买了两个包子,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自己饿肚子。
没想到就随意的一眼,她看见了昨日的那位纨绔子弟。他依旧穿红戴绿的打扮,被身边两三人簇拥着进了花醉楼。
张存敏装作吃包子,偷摸上下打量一番他身上配饰--单凭腰间一块玉形吊坠,能换来多少包子!
说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啊。
她有些悲催地收回眼,看向包子铺旁的一处卖书摊。
“姑娘,这些书都是我亲手誊抄,你要是感兴趣,不妨买个一两本回去看一眼。”卖书的大爷年纪也不小了,手里攥着一块蒲扇,热情向张存敏推销。
字确实不错,虽出自男人之手,但字体娟秀端正,上面的内容一目了然。
随便翻阅几本书,都是些严肃讲经,要么是大家记下的处事感悟,要么是些诗词古赋。
她突然想起昨晚做梦死活打不开的那本网文小说。
眼前这些书好是好,但有些过于古板,字里行间全是警示明言和大道理,非得钻研才行,如果想放松消磨时间,那看这些书是火上浇油。
“这是谁呀。”莫名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她手一顿,顺着声音看过去。
秦照正站在她眼前,见她没反应过来,静静看着她,似是安慰又像故意讨嫌,一脸混账道:“不认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