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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一次模拟 游学巴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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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巴黎,梧桐叶正黄得最浓。凯旋门尚未完工,脚手架还缠在拱门两侧的石柱上,然而那座巨大的拱形轮廓已矗立在星形广场的中央,像一头正在生长中的石兽,骨架已具,只等血肉填满。
玛丽站在脚手架下方仰头望去,拱顶上方露出的一小片天空蓝得像是被刻意裁剪过。阳光从尚未拆除的木架缝隙间漏下来,在碎石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铺开的巨网。
"拿破仑皇帝下令修建这座凯旋门,是为了纪念奥斯特利茨战役的胜利。"泊西小姐站在玛丽身旁,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比平时更清亮一些,"他承诺要让每位凯旋归来的士兵都从这座门下走过。"
"可惜,他还没等到门建成……就倒了。"莫里斯上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惋惜的意味。
毕竟英国和法国的关系,懂的都懂。
玛丽转过头,看到莫里斯上尉正站在几步之外。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脚手架望向远处。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静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正在往回翻一本很旧的书。
"上尉,你参加过那场战役吗?"玛丽盯着莫里斯上尉半晌,然后好奇的询问。
莫里斯上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参加过半岛战争,可惜,我没有参加过奥斯特利茨的那场战役。但是我在战场上见过拿破仑的士兵,见过法国人,以及和我们在葡萄牙对峙的那些敌军。"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望着远处,声音低了些:"那是在1810年,托里什韦德拉什防线附近。我们一个连队被困在山谷里,法国人从两翼包抄上来,火力很猛。"
他停顿了一下,"我的中尉,一个利物浦来的年轻人,还不到二十五岁,带着我们往山坡上突围。他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他倒下的时候还在喊'继续前进'。"
莫里斯上尉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像是那条路走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没有声音了。
玛丽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重新望向那座未完工的凯旋门。
脚手架的木料在阳光下发出一股淡淡的松木气味,混着石灰和尘土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这座石拱不仅仅是一座纪念建筑,它更像一扇门,一面通往胜利的光荣,另一面通往后来的沉默。
"走吧。"莫里斯上尉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下一站是军功庙,就在附近。"
军功庙坐落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处缓坡上,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
正面由八根科林斯石柱支撑,柱身上雕刻着桂冠和武器的浮雕,石材泛着一种浅灰色的温润光泽,像是被雨水和岁月反复打磨过。
门楣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玛丽轻声念了出来:"献给所有为国家献身的军人。"
走进正厅,阳光从穹顶的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墙壁上嵌着一块块大理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的名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拱顶,像是石墙上长出的一片文字森林。
莫里斯上尉在一面靠左的墙前站定了。他沉默地看着某一排名字,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玛丽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去打扰他,泊西小姐也安静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像两棵安静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莫里斯上尉才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玛丽注意到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位利物浦的中尉,名字也在这里吗?"玛丽轻声问。
莫里斯上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戳到了一个很柔软的角落。他点了点头:"在第三排,左手边第二个。"
"你每年都会来看他吗?"
"不常来。"莫里斯上尉说,"但每次来巴黎,都会过来一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路过的时候顺道看看。"
莫里斯上位没有再多说什么,玛丽也没有再问。三个人安静地走出了军功庙,重新站到外面的街道上。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街边的栗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微风中盘旋着落下,铺了一地。
"接下来去拉丁区。"泊西小姐打破了沉默,"那边的书店很有名,也许能找到一些有趣的书。"
“我很期待,我之前就听说这里是巴黎学者的聚集地。”玛丽的眼睛立刻亮了,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拉丁区离军功庙不远,步行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就到了。
和凯旋门附近的宽敞大道不同,拉丁区的街道更窄、更曲折,两旁的建筑也更老,墙面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深色的石砖。
但正是这种陈旧感让拉丁区这一片的景色带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像是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书脊已经磨得发白,但里面的内容依然鲜活。
玛丽走在拉丁区的街上,注意到路边有不少书店。书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有的封面已经发黄,有的还包着崭新的纸封。
有一家店的门口摆着一个木制书架,上面堆着几摞旧书,玛丽停下来翻了几本,大多是拉丁文和希腊文的学术著作,还有一些法语的哲学小册子。
"小姐对哲学感兴趣?今天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一位年轻的小姐。"一道好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玛丽抬起头,看到书店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色的旧外套,头发是浅棕色的,眼睛是一种带着灰调的蓝色。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根细长的书签,显然正在阅读。
"是的。"玛丽扫了一眼这位年轻男性然后点头。
年轻人听到玛丽的回答后,眼睛亮了一下:"哪一本?"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和《忏悔录》。"玛丽思考了几秒回答道。
"卢梭的作品?你是喜欢他吗?"年轻人接着问。
玛丽想了想:"喜欢谈不上,但是他作品中所表达的某些观点我很赞同。不过我还在阅读他的其他作品,现在对他的了解仍比较浅显,不好对他进行深度的评价。"
年轻人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回答:"那你应该读一读伏尔泰的《老实人》。伏尔泰作为卢梭的论敌,阅读他的作品,你会从另一种视角来诠释卢梭的作品。"
"这本我刚好也有阅读过。"玛丽微微一笑,"伏尔泰的讽刺很锋利,但是我有时候觉得他的文字因为太过于理性,导致让人感觉十分的冰冷。"
年轻人听完玛丽的话后,像是找到了知音。他点了点头,认可了玛丽的评价:"你说得对。伏尔泰是冷的,卢梭是热的。一个用脑子写作,一个用心写作。一个更加理性,一个更感性一点。"
随后便向玛丽自我介绍说叫菲利普·德拉克洛瓦,是巴黎大学的学生,主修哲学和古典文学。
菲利普说他家住在拉丁区一条巷子的尽头,从小就在这些书店里泡大,几乎认识这一带所有书店的老板。
"你平时常来拉丁区吗?"菲利普问。
"我是从英国来的,在这里暂住。"玛丽说,"我在法国还会待一段时间,之后要去瑞士和意大利。"
"哇,你的法语说的真不错,很标准的巴黎口音,我还以为你是法国本地人呢!”菲利普惊讶地看了一眼玛丽。
“那你应该多来拉丁区走走。"菲利普收敛表情继续向玛丽介绍,"这边有很多有趣的书店,还有一些小咖啡馆,哲学家们喜欢在那里聊天。虽然他们大多数时候聊的都是些普通人听不懂的东西。"
泊西小姐和莫里斯上尉站在不远处的另一家书店门口,玛丽朝他们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向菲利普:"你刚才说那些咖啡馆,我能去吗?"
菲利普犹豫了一下:"按理说,那些咖啡馆很少会有女士进去。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一家不太显眼的,店主是个老教授,他的店对所有人都开放。"
他们约定了后天下午在菲利普说的那家咖啡馆见面。玛丽告别菲利普,走回泊西小姐身边,后者正在翻一本关于法国园林设计的书。
"认识新朋友了?"泊西小姐问。
"嗯,一个大学生,叫菲利普·德拉克洛瓦。"玛丽说,"他说可以带我去一家哲学家们常去的咖啡馆。"
泊西小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拉丁区的咖啡馆确实值得一去。不过记得带上莫里斯上尉,毕竟是陌生地方。"
玛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拉丁区的街道越往深处走越安静,两旁的建筑也越老,有些墙面上还嵌着古老的花纹石刻。
阳光从狭窄的巷口斜照进来,在石板路上拉出一条明亮的光带,两边则是沉在阴影里的墙根,明暗交界处像是一条被画出来的线。
两天后,菲利普如约带着玛丽和莫里斯上尉来到那家咖啡馆。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书店和一家古董铺之间,门口只挂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普罗科佩咖啡馆"。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咖啡、旧书和蜡烛的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有些暗,几盏油灯分布在角落的桌子上,把房间照成一种暖调的琥珀色。墙壁上挂着几幅版画,画的都是些古希腊和古罗马的人物,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
"这是巴黎最老的咖啡馆之一。"菲利普压低声音说,"伏尔泰、卢梭、狄德罗都来过这里,虽然不是同一时期,但你坐的这把椅子,也许卢梭也坐过。"
玛丽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透过积着薄尘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街道。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窗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侍者端来三杯咖啡,装在浅口的白瓷杯里,杯沿有一圈细细的金线,咖啡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香味浓得像是能抓住。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酸,和英国那种加了很多奶和糖的咖啡很不一样。
"你在巴黎还会待多久?"菲利普端着咖啡杯问。
"至少还有一个月。"玛丽说,"我还会去参观一些王宫城堡,像是枫丹白露、香波堡这些地方。"
"那你一定要去看香波堡的双螺旋楼梯。"菲利普放下杯子,"那是达芬奇设计的,两条楼梯互相交错,但永远不会相交。”
“有人说那是为了让人在上楼和下楼的时候互不碰面,也有人说那是一种建筑上的谜题,等你真正站在上面走一遭,就会明白了。"
玛丽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种结构,觉得很有趣:"我会去的。"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傍晚。拉丁区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一种浅金色,梧桐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是画在地上的墨痕。
玛丽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杯咖啡的味道,以及和菲利普谈论卢梭和伏尔泰时那种言语来往的愉快感。
她想,这座城市的奇妙之处可能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
也许是一家藏着旧书的店铺,也许是一个能聊到天黑的新朋友,也许是一扇还没建完但已经让人心生敬畏的石拱门。
又过了几天,艾米莉在一个周末的早晨来到玛丽房间,说打算带她们乘船去郊外的圣克劳德镇游玩。
"王后大道的码头离这里不远。"艾米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旅行装,头上戴着一顶轻巧的软帽。
"船会沿着塞纳河走一段,沿途能看到不少好风景。我们会在船上吃午饭,下午在圣克劳德的树林里走走,傍晚再回来。"
玛丽收拾好随身带的东西:一本书、一条披肩以及一顶遮阳的帽子,便跟着艾米莉出了门。
王后大道的码头在塞纳河边,是一个用深色石料砌成的平台,岸边系着几艘游船。而他们今天要乘坐的这条船,船身窄长,漆成深绿色,船舱里摆着几张用藤编的椅子和一张长桌。
船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种平顶的圆帽,正蹲在船头调整缆绳。
玛丽跟着艾米莉和泊西小姐上了船,莫里斯上尉则坐在船尾靠近船夫的位置。船夫解开缆绳,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把船推离岸边,然后升起一面不大的帆,船便沿着河道缓缓地移动起来。
塞纳河在这一段的水面很宽阔,两岸的建筑逐渐从密集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沿河的树林和草地。
梧桐树的叶子在十月已经黄了大半,从岸上延伸到水面上方的枝条垂下来,叶尖轻轻点在水面上,随波荡漾。偶尔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飘远。
船舱里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午餐:一篮面包、一碟奶酪、几片冷肉、还有一罐用陶瓶装着的白葡萄酒。
艾米莉亲自为泊西小姐和莫里斯上尉倒酒,淡淡的酒香在河风中散开,和着水面上微凉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一段河岸种了很多杨树。"艾米莉指着右岸的一片树林说,"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浅金色,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金色的带子。"
玛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些杨树的叶子确实正在变黄,从树冠顶部开始逐渐往下蔓延,像是一幅正在着色的画。
阳光照在那些半黄半绿的叶片上,泛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船行了大半个小时后,两岸的建筑更加稀疏了,大片的田野和果园开始出现。有些田地里还残留着收割后的麦茬,浅黄色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小村庄,几栋白色石墙的房子簇拥在一起,屋顶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升向天空。
"快要到目的地了。"艾米莉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指着前方的一片高地,"圣克劳德镇就在那个山坡上。"
船在一个小码头旁靠了岸。码头上铺着粗粝的碎石,有几级石阶通向岸上的小径。
玛丽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望向山坡。
镇上的房屋依着地势而建,层层叠叠地从山脚延伸到山顶,白墙红瓦,有些窗台上种着天竺葵,秋日的阳光下那些红色的花朵格外鲜亮。
她们沿着一条坡道往镇子中心走。
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栗树,地上落了不少栗子,硬壳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果实。
几个当地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拾,看到她们一行人走过,抬头好奇地看了几眼,又低头继续忙活了。
镇子中心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地面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中间有一口老井,井沿的石头上布满了青苔。
广场周围有几家店铺,一家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长棍面包,金黄色的,表面还泛着油亮的光泽,香气一直飘到了广场对面。
艾米莉带着他们穿过广场,走到镇子后面的一片高地上。那里有一片落叶林,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海绵上。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枯叶发酵后那种淡淡的酸味,清冽而安静。
玛丽站在树林边缘向远处望去。塞纳河在下方的山谷里蜿蜒流过,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河岸两边的田野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几何形状,有浅黄的麦茬地,有深绿的牧草地,还有几块刚刚翻过、露出深褐色泥土的耕地。
远处的天际线上,巴黎的轮廓隐隐可见。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几座教堂的尖顶、还有凯旋门上方那尚未完工的脚手架,像是远方地平线上轻轻起伏的山脉。
"你很喜欢这里。"泊西小姐走到玛丽身边,声音很轻。
玛丽点了点头:"这里很安静。和在巴黎城里的感觉很不一样。这里一切都慢一些,像是时间被拉长了。这里的景色和赖特庄园很相似。"
"这就是郊外的魅力。"泊西小姐说,"城里的人活着是为了做事,郊外的人活着是为了活着。赖特庄园同样地处乡下 ,和这里的生活相似也正常。"
她们在树林里待了大半个下午,直到阳光开始倾斜,才沿着原路慢慢走回码头。
回去的船上,夕阳把塞纳河染成一条流动的橘红色绸带,两岸的树木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偶尔有归巢的鸟儿从河面上方掠过,翅膀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玛丽靠在船舱的椅子里,膝盖上放着那本带了一整天但没有翻开过的书,那是一本伏尔泰的作品。
然而玛丽并没有看书,她凝视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河岸和天色,回忆着这几天参观过的名胜古迹,在心里把这几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收好。
玛丽心想自己也许可以写一本关于游学旅程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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