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住》有杏在野

8、胆小的算命先生 云城老

　　云城老巷的路灯，总是六点半准时亮起。
　　昏黄的光一洒下来，就有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抱着一块折叠布，缩手缩脚地挪到巷口转角。
　　是黄小酥。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往小马扎上一坐，铺开写着“卜卦、看相、解忧”的黄布，整个人看上去又弱又怂，风一吹都能晃三晃。
　　谁也看不出，这是一只修了六十多年的黄鼠狼妖。
　　更没人知道，这只妖不吃鸡、不偷粮、不害人，纯吃素，平生最大的阴影，是大公鸡。
　　“算、算命吗……不准不要钱……”
　　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
　　别人摆摊算卦，都是张口就来、气势十足。
　　黄小酥不一样，他是真有点妖力，能看清人心里的愁，能摸准几分未来的走向，可他嘴笨，又胆小，只会老老实实说真话，从不坑人钱。
　　失恋的小姑娘来，他不说“你明年桃花旺”，只小声劝：“他、他不配你，你会遇到更好的。”
　　失业的年轻人来，他不说“马上发大财”，只轻轻道：“再、再坚持一下，下一家更适合你。”
　　心里苦的老人来，他不聊运势，只安安静静听，听完递一句：“会、会好起来的。”
　　收费也便宜。
　　别人算一卦好几十上百，他只收三块五块，多给都不敢要。
　　街坊都笑他：“小酥啊，你这哪是算命，你这是听人诉苦来了。”
　　黄小酥就红着脸点头：“我、我只会这个……”
　　他不是不想赚多点，是不敢。
　　黄鼠狼在人间的名声本就不好，他怕多说一句假话，就被人看穿身份，怕惹麻烦，怕被赶出去，更怕……遇到那种昂首挺胸、大红冠子的大公鸡。
　　一想到鸡，他浑身毛都要炸。
　　那是童年阴影，刻进妖丹里的恐惧。
　　小时候在乡下，他刚化形没多久，就被一只凶公鸡追了三条田埂，啄得他连滚带爬，从此留下终身创伤——
　　看见鸡就腿软，听见鸡叫就想钻地洞，连炸鸡味都能把他吓一跳。
　　此刻，他刚坐好，深深吸了一口巷子里飘来的山茶花香。
　　是茶婖姐姐店里的味道，安心。
　　他最喜欢这个时辰。
　　风不吵，人不多，花香淡淡，只要没有鸡，一切都好。
　　可老天爷偏喜欢开玩笑。
　　“咯咯咯——喔喔喔——”
　　一声嘹亮、霸气、穿透力极强的公鸡啼鸣，从巷口那头炸过来。
　　黄小酥浑身一僵。
　　眼镜“啪嗒”滑下鼻梁。
　　他僵硬地、慢慢地抬头。
　　不远处，一只威风凛凛、大红冠、金羽毛的大公鸡，昂首挺胸，步态嚣张，眼神锐利，正往这边扫过来。
　　四目相对。
　　黄小酥崩溃了。
　　“鸡、鸡鸡鸡鸡——”
　　他连小马扎都不要了，布也不收了，卦文、铜钱撒了一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嗖”一下蹿出去，抱着脑袋疯跑。
　　“救命啊——有鸡——”
　　一边跑，一边抖，瘦长的身子跑得歪歪扭扭，眼泪都快吓出来。
　　过路大爷愣在原地：“哎！小伙子！你跑啥啊！它不啄人！”
　　黄小酥才不听。
　　童年阴影一开，理智清零。
　　他一头扎进附近的山茶间。
　　“哐当”一声撞开门，风铃狂响。
　　他连滚带爬冲到吧台底下，死死抱住茶婖的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
　　“茶、茶婖姐姐！救、救命！有鸡——！！”
　　茶婖正低头煮茶，被他抱得一怔，低头一看，又好气又好笑。
　　一身灰布衫皱成一团，眼镜歪了，头发乱了，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小橘本来蜷在窗边晒太阳，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圆脑袋，一看是黄小酥，懒洋洋“喵”了一声，眼神明晃晃写着：又被鸡吓成这样？
　　黄小酥缩在吧台底下，死死闭着眼，耳朵都在抖：“走、走了吗……它、它是不是进来了……”
　　茶婖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轻得像花香：“没进来，大爷把鸡赶走了，安全了。”
　　“真、真的？”
　　“真的。”
　　他这才敢慢慢探出头，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水汽，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可怜又好笑。
　　“我、我不是胆小……”他小声辩解，“我、我小时候被啄过……有阴影……”
　　茶婖点头，一点不笑他：“我知道，你很勇敢。”
　　在人间安安稳稳生活，不惹事、不骗人、只劝善，明明怕这怕那，还坚持每天出来摆摊，安慰一个个难过的陌生人。
　　这已经很勇敢了。
　　茶婖转身，端来一小碟切好的胡萝卜条，还细心地淋了一点点山茶蜜。
　　这是她特意给黄小酥留的。
　　“吃点东西，压压惊。”
　　黄小酥捧着小碟子，小口小口啃着，甜丝丝、脆生生，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被压下去。
　　眼泪还挂在眼角，嘴角却悄悄弯起来。
　　“谢、谢谢姐姐……”
　　“你是个好孩子。”茶婖轻声说，“胆小不是错，善良才最难得。”
　　黄小酥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活了六十多年，所有人都觉得黄鼠狼狡猾、小偷、不吉利。
　　人人怕他、躲他、嫌他。
　　只有茶婖，把他当一个普通的、胆小的、爱吃胡萝卜的小家伙。
　　不嫌弃、不嘲笑、温柔以待。
　　他啃着胡萝卜，小声说：“我、我不想吓人……我只想安安静静在人间待着……算卦、吃素、不惹事……”
　　“会的。”茶婖笑，“你会一直安安稳稳的。”
　　小橘也跳过来，轻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猫妖不会安慰妖，但她愿意用自己的方式，陪他一会儿。
　　黄小酥啃完胡萝卜，情绪彻底稳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去把摊子收回来……”
　　黄小酥回到巷口。
　　小马扎还在，布摊还在，铜钱散落在地上，安安静静。
　　黄小酥蹲下身，一枚一枚捡。
　　夜色慢慢落下来。
　　黄小酥抱着摊子，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出租屋。
　　背影瘦瘦小小。
　　云城很大，人很多。
　　可总有一个角落，容得下一只怕鸡、吃素、胆小又善良的黄鼠狼妖。
　　风吹过老巷，山茶花香轻轻绕着他。
　　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别怕，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