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住》有杏在野

14、卷王之王 云城互

　　云城互联网产业园的灯光，永远是整座城市熄得最晚的一批。
　　晚上十一点半，整栋大楼大半楼层已经陷入黑暗，唯独十八楼运营部，依旧亮得晃眼。
　　鹿妖陆露坐在工位最内侧，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KPI曲线图、活动方案、用户留存报表堆得快要溢出来，细框眼镜反射着冷白的光，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连喝水都掐着秒表。
　　作为整个部门公认的卷王之王，陆露永远是最早到、最晚走、方案改最多、加班最拼命的那一个。
　　人类同事总说她是“把公司当家”，只有陆露自己清楚，她是梅花鹿妖，天性温顺认死理，一旦接下任务，就必须做到完美，哪怕耗光所有力气，也绝不让人失望。
　　只是这一次，项目压力实在大得离谱。
　　双十一大促运营方案被老板打回七次，竞品突然砸钱抢市场，用户数据连续三天跳水，整个组都焦头烂额，组长把最重的担子全压在了最靠谱的陆露身上。
　　“陆露，今晚必须出终版，明天一早开会要用。”
　　“数据再拉一遍，留存率上不去你我都要挨骂。”
　　“这个活动页逻辑不行，重新改，三点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一句接一句的催促，像小石子一样砸在陆露心上。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咖啡冲了一杯又一杯，眼睛熬得通红，妖力在不知不觉中飞速消耗。鹿妖本就不是以力量见长的妖，灵气又稀薄的现代城市里，她那点仅能用来提神、维持优雅、跑业务的妖力，此刻正被疯狂的加班一点点榨干。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风刮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头顶时，忽然顿住了。
　　一丝柔软、温热、带着细密绒毛的触感，从鬓角上方冒了出来。
　　她脸色微变，猛地抓起手机黑屏当镜子一照——
　　一对浅棕色、小巧精致的梅花鹿耳朵，正不受控制地从黑发里钻出来，轻轻抖了一下。
　　陆露：“！”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凡人面前暴露妖形，是云城妖怪的第一大忌。
　　一旦被同事看见，她不仅会丢工作，还可能引来麻烦，甚至惊动那位只在危机关头才现身的城市守护者。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死死按住头顶，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调动仅剩的一丝妖力往头顶压去。
　　一秒、两秒、三秒……
　　那对不听话的鹿耳才慢吞吞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点点发烫的痕迹。
　　陆露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再这么熬下去，别说鹿耳，说不定下一秒连头顶的小鹿角、身后的短尾巴都会一起露出来，到时候就算想藏，也藏不住了。
　　可桌面上的工作还堆得像小山，报表没做完，方案没定稿，PPT还差最后十页……
　　只要一想到完不成任务会拖垮整个组，会让老板失望，会被贴上“不靠谱”的标签，陆露就咬着牙，再次把手放回了键盘上。
　　她是不会认输的鹿妖，更是绝不摸鱼的卷王。
　　零点钟声敲响时，同事走得干干净净，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陆露的视线开始模糊，妖力紊乱得越来越厉害。眼前的文字重影，脑袋昏沉，耳边甚至响起了鹿妖本能的轻鸣，四肢微微发软，优雅挺拔的姿态，都快要维持不住。
　　她悄悄拉开抽屉，摸出一包藏得很深的青草小饼干。
　　这是她偷偷从云城郊外带回来的青草做的零食，能稍微补充一点妖力，是她加班的秘密武器。
　　她飞快塞进嘴里两片，青草清香在舌尖散开，虚弱的身体稍稍缓过一丝力气。
　　可这一点点补充，面对巨大的消耗，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点钟。
　　两点钟。
　　三点钟。
　　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陆露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把完整方案发送到组长邮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趴在工位上，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累哭，是妖力透支带来的生理性虚弱。
　　鬓角再次发痒。
　　那对可爱又要命的小鹿耳，又、冒、出、来、了！
　　这次比上一次更明显，尖尖的耳朵竖在头顶，软乎乎的绒毛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无论她怎么按，都缩不回去——妖力彻底见底，已经撑不住人形稳定。
　　陆露僵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
　　万一这时候有同事折返、保安巡逻、保洁进来打扫……
　　她这副半人半鹿的样子，绝对会被当成怪物。
　　恐慌一点点漫上来。
　　她天性温和，从不发脾气，被欺负了只会默默内卷，可此刻，无助和害怕攥得她心口发紧。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办公区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陆露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来人慢慢走近，停在她工位旁边。
　　陆露埋着头，死死按住头顶，不敢抬头，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要暴露了。
　　可预想中的惊呼和尖叫没有出现。
　　一只温热的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陆露一颤，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是黄小酥。
　　“陆露姐，别动，我帮你……。”
　　黄小酥的目光落在她头顶那对藏不住的小鹿耳上：“你，妖力耗尽……人形不稳，再熬下去，会现出原形的。你，你得睡一会儿……”
　　陆露眼眶一热，声音轻轻发颤：“小酥，谢谢你，可是……我的工作还没做完。”
　　“那，那我陪你吧……”
　　黄小酥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一丝淡淡灵气，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温和、绵长、不霸道、不张扬，却慢慢填补着她几近枯竭的妖力。
　　那对不听话的小鹿耳，乖乖缩了回去，消失不见。
　　紊乱的气息平稳了，昏沉的脑袋清醒了，酸软的四肢也重新恢复了力气。
　　陆露安定一下心神，又投入到繁杂的工作当中。
　　直到凌晨四点，才把工作理顺。
　　这段时间，黄小酥一直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在她心神不稳时，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温和，绵长的灵力注入陆露体内。
　　“陆露姐，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吧，我不打搅你了。”
　　黄小酥见陆露关了电脑，起身告辞。
　　陆露含笑点头：“小酥，谢谢你。”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陆露趴在桌子上，立刻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