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住》有杏在野

13、黄小酥的乡下亲戚 云城的

　　云城的秋老虎还没褪干净，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泛着一层软光。
　　黄小酥的卦摊摆在老巷口的梧桐树下，一张折叠桌，一块写着“随缘卜卦，不准不要钱”的破布帘，眼镜滑到鼻尖，瘦巴巴的身子缩在小马扎上，活像根被风一吹就倒的芦苇。
　　他今天生意惨淡，一上午只来了个大妈问丢了的菜刀在哪，他掐指一算，说在厨房窗台角落，大妈将信将疑走了，临走扔给他一块钱硬币，叮当一声落在搪瓷缸里，听得黄小酥心里一抽一抽的。
　　就在他捧着搪瓷缸唉声叹气时，一道粗哑又中气十足的嗓门，差点把梧桐树的叶子都震下来：
　　“小酥！侄儿！你二舅来啦！”
　　黄小酥手一抖，硬币哐当落地。
　　他僵硬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裤衩、塑料凉鞋，浑身带着乡土野草味的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巷口东张西望，那张脸，和黄小酥有七分像，却比他壮实三倍，眼神亮得像山里的小太阳。
　　正是他乡下那位出了名的闲不住、胆子大、干啥都三分钟热度的二舅——黄大壮。
　　虽然要叫二舅，但，实际上，黄大壮比黄小酥还小两岁，辈分高。
　　黄小酥吓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
　　他这位二舅，在乡下黄鼠狼一族里是个刺头，嫌山里灵气淡、日子无聊，总嚷嚷着要进城闯天下，之前被族里长辈摁了好几次，没想到居然直接摸上门了！
　　“二、二舅？您怎么来了？”黄小酥扶着眼镜，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浑身都在发紧。
　　黄大壮大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黄小酥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咋？你能进城享福，二舅就不能来？”黄大壮环顾四周，眼睛瞪得溜圆，“城里就是不一样！楼比山高，灯比星星亮，人比山里兔子多！我跟你说，我这次来，就不回去了！要在城里挣大钱，娶城里媳妇，过上等人的日子！”
　　黄小酥嘴角抽了抽。
　　他一个月算卦赚的钱，刚够填饱肚子，连房租都要茶花妖茶婖偶尔接济一下，哪能带二舅过上等人的日子？
　　更要命的是，他二舅是野生野长的乡下黄鼠狼，半点不懂云城妖怪的规矩——不许在凡人面前露妖力，不许惊扰人类，不许搞封建迷信以外的“封建迷信”。
　　黄小酥心里已经开始敲警钟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黄大壮就盯着来往的路人，摩拳擦掌：“小酥，你们城里妖怪都咋赚钱的？咱黄鼠狼不就靠个迷魂术、障眼法？往人眼前一晃，钱财不就哗哗来？”
　　“别别别！”黄小酥吓得一把拽住他，声音压得更低，“二舅，城里有规矩！不能用妖力骗人类！会被守护者大人收拾的！”
　　“守护者大人？”黄大壮不屑一顾，“啥大人物？比山里的老虎还凶？我偏不信这个邪！”
　　黄小酥欲哭无泪。
　　守护者沈辞大人，可不是凶那么简单，那是抬手就能把外来恶妖碾成渣的千年树妖，真要惹到他，二舅怕是连回老家的机会都没有。
　　他赶紧把卦摊一收，连拖带拽把黄大壮往自己的出租屋拉，一路千叮咛万嘱咐，把云城妖怪的规矩掰碎了讲。
　　可黄大壮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赚大钱”“出人头地”。
　　一进那间不足十平米、堆满杂物的出租屋，黄大壮脸就垮了：“你就住这？比咱山里的树洞还小？不行不行，我得带你改命！”
　　当天下午，黄大壮就拉着黄小酥出了门。
　　第一站，地铁站。
　　黄大壮看着自动售票机，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吐钱不？”
　　黄小酥：“……那是买票的。”
　　黄大壮不信，伸手就要拍按键，结果被进站的人流一挤，差点摔个大马趴，还被安检员温柔提醒：“先生，麻烦排队哦。”
　　黄大壮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被人这么“管着”，脸憋得通红。
　　第二站，菜市场。
　　黄大壮看见卖鸡的摊位，当场嗷一嗓子，躲到黄小酥身后，浑身发抖。
　　黄小酥：“……”
　　忘了说了，他二舅童年也被大公鸡追过，同一只，阴影比他还重。
　　卖鸡的大叔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挥了挥手里的菜刀：“要鸡不？现杀现卖！”
　　黄大壮吓得魂飞魄散，拽着黄小酥狂奔三条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黄小酥扶着墙喘气：“二舅，您看，城里有鸡，很危险的。”
　　黄大壮嘴硬：“我、我只是没准备好！”
　　折腾了一下午，钱没赚到，笑话闹了一箩筐。
　　黄大壮不死心，第二天一早，偷偷溜出了门，他要靠自己的本事“闯江湖”。
　　他看见路边有人摆摊贴膜，觉得简单，也找了块纸板，写上“祖传贴膜，百贴百牢”。
　　可他哪会贴膜？拿起手机就想用法术粘牢，结果妖力没控制好，直接把人家的手机壳炸得黢黑。
　　顾客当场炸毛：“你这是贴膜还是炼丹？赔我！”
　　黄大壮吓得落荒而逃。
　　他又看见有人发传单赚钱，觉得更简单，领了一摞传单就往路人手里塞，塞完还不忘偷偷用点小幻术，想让路人多买点东西。
　　结果幻术用得太烂，路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反手就把传单扔了，还嘟囔一句“神经病”。
　　最要命的是，他在商场门口看见有人抽奖，手痒上去凑热闹，嫌抽不中，偷偷用妖力改了奖券，刚把一等奖抱在怀里，就被商场保安团团围住。
　　混乱之中，黄大壮慌了神，妖力一泄，周围的灯光忽明忽暗，货架上的商品噼里啪啦往下掉，吓得路人尖叫连连。
　　动静闹得太大，直接惊动了整条街的妖怪。
　　正在奶茶店擦杯子的茶婖，指尖的花瓣轻轻一颤；趴在沙发上撸毛的小橘，耳朵猛地竖起来；加班刚出门的陆露，脚步一顿；刚拍完戏卸完妆的郝筑，对着镜子皱起眉。
　　而街角那棵最古老的香樟树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睁开眼。
　　墨绿眼眸平静无波，却带着镇压一切的威严。
　　沈辞。
　　云城的守护者，规则的制定者。
　　黄大壮看着周围混乱的场面，听着人类的尖叫，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吓得浑身发抖，想跑却迈不开腿。
　　就在保安要伸手抓他的时候，一道清冷却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到此为止。”
　　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抚平了所有混乱。
　　闪烁的灯稳了，掉落的商品停在半空，又轻轻归位，尖叫的路人忽然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沈辞缓步走来。
　　三十岁上下的模样，深色长风衣衬得身姿挺拔如古木，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像隔着一整个千年的岁月。
　　黄大壮看着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再野，再不懂规矩，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人的力量——那是深不可测、抬手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层级碾压。
　　“云城的规矩，非不得已，不许在凡人面前动用妖力。”沈辞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威严，“你是第一个，敢在闹市区闹使用妖法的妖怪。”
　　黄小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沈辞大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二舅不懂规矩，您饶了他吧！”
　　黄大壮看着吓得快哭的侄儿，又看了看眼前冷峻威严的树妖，心里那点野气彻底散了，只剩下后怕。
　　他终于明白，小酥说的规矩，不是约束，是保命。
　　沈辞目光落在黄小酥身上，淡淡开口：“起来，与你无关。”
　　随后，他看向黄大壮，墨绿的眼眸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你不属于这里。城里的节奏，生活，都不是你能适应的。回到你熟悉的山林里去吧。”
　　黄大壮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两天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挤地铁被人推，卖东西被人骂，看见鸡就吓破胆，用妖力闯祸，连睡个觉都觉得出租屋憋得慌。
　　城里千般好好，都不是他的，它这只小妖连自由都有限。
　　沈辞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一缕温和的木系灵气外溢，抹去了周围人类的异常记忆。
　　沈辞淡淡看了黄大壮一眼，吓得他一阵瑟缩。
　　当天晚上，妖怪们聚在山茶间奶茶店，陪着黄小酥和黄大壮。
　　茶婖煮了花香茶，温温柔柔地递过去；小橘蜷在椅子上，时不时递个小零食；陆露摘下眼镜，轻声安慰；郝筑靠在墙边，嘴硬心软地扔给黄大壮一包城里的特产。
　　黄大壮看着这群守着规矩、过着平凡小日子的妖怪，忽然笑了。
　　“以前觉得你们没出息，放着妖力不用，缩在城里当普通人。”他喝了一口花香茶，咂咂嘴，“现在才懂，你们这才是过日子。”
　　他拍了拍黄小酥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侄儿，二舅不拖累你了。山里挺好，有吃有喝，没鸡追我，自在。”
　　黄小酥眼眶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黄大壮背着蛇皮袋，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车子驶离云城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高楼，咧嘴笑了。
　　城里很好，但他的好日子，在山里。
　　而云城里，黄小酥重新摆起了卦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茶婖的奶茶店飘着花香，小橘又开始跑场骗吃，陆露埋头加班，郝筑对着镜子臭美。
　　一切都回到了温柔又热闹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