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不染心》忽复乘舟

23、谋定而后动

　　李梦虚内心天人交战，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清风吹过，给苍茫的夜色平添几分诗意。

　　茶盏冷透，院中几人不再言语。陈十七有心想问，那封尊主手信清荷是怎么得来的？但又怕清荷说出什么她与尊主欢好诱使的话来，给尊主再抹一身黑，只得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月亮爬升，院中如积水空明。一人终于踏剑而来，月色披身，正是天翠峰峰主翠浓。

　　她稳稳落地，佩剑乖乖竖立身旁，清了清嗓子，她道：“青竹峰后山，确有五方阵痕迹。阵法已开启过，看来尊主他们真是大意上当了。”

　　“各位，好好想想我提的交易吧，清荷静待好消息。”清荷松了口气，站起来道，“我先告辞，若各位商议出了结果，用这叶片传信即可。”说着扔出一片树叶到桌上。

　　“清荷灵主慢走，我们就不送客了。”青云子道。

　　清荷一行转身，又披挂得当，扮成仙门弟子模样，省得出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然后才从院中离去。

　　一直到下了山，几个人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参仙人深深吸气，“主上，他们怎么会有沈听竹的手信送来？听说那人孤傲的很，主上使了什么法子让他写信的？”

　　“主上仿沈听竹的字，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林淅解释道。

　　清荷回头，洞真派山门耸立，静谧祥和。她周身骤然轻松不少，道：“他们没追上来，看来是答应了我提的交易了。”

　　“主上，我们就算让仙门作保，见了妖王，又怎么救出清濯大人呢？”参仙人眉间涌上担忧，“仙门也只是承诺站在我们这边，但若真打起来，他们绝对不会和我们结盟的。”

　　“所以，这是一步险棋。”清荷神色凝重，“不成功，便成仁。”
　　“林淅愿意杀身成仁。”

　　清荷看了林淅一眼，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晚渔，她知道，晚渔的担忧不会比她少。

　　“现在，我们还缺少一样东西，一个拜会妖王的见面礼。”清荷道，“晚渔，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宝物，会让陆妖之王心动？”

　　晚渔拧眉思索。

　　“我们能够胁迫仙门，是因为有人质在手，可以拿仁义道德去压他们，让他们不得不救。而且人族思虑重，没人愿意血流成河、宗门覆灭。但这套对妖族就不管用了。”清荷用手在虚无的空气中画着，“妖族嗜血慕强，做事不计后果，只图一时之快。若我们稍有不慎，便真的会掀起妖灵之战。所以拜会妖王，我一定要筹备完全，刚柔并济。”

　　“既要让妖族不敢轻举妄动，又赠上大礼，以表诚意。两相结合，才能救出清濯。”清荷的手停在空中，“只不过，我们精灵族有什么先天圣宝么？”她苦笑了一下，“我竟真的想不出。”

　　参仙人咬牙，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神色，“主上，我们自身，就是最大的宝物。还丹百年参精，灵力精纯，我可以化出原身，由主上献给妖王。”

　　“不可。”清荷肃道，“以命换命，那我救了清濯，还有什么意义？”

　　“反正我这条命，在碗碗山那次，就该没了。若不是主上救我，我也活不到今天。”参仙人道，“清濯大人乃是主上胞弟，以我这条贱命……”

　　“还丹，你方才还说，精灵族的自身就是宝物。所以，你的命不是贱命，我们族人的命都不是贱命，没有谁比谁高贵。”清荷打断参仙人的话。

　　“可是……”
　　“不用可是了。”晚渔的手按上参仙人肩头，“清荷，我们去那边说。”

　　两人转入一处密林，月光被树影遮住，愈发显得夜色如墨。
　　清荷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晚渔从怀中摸出一片黑漆漆的东西，状似鱼鳞，“这个，献给妖王，换取清濯，再合适不过了。”

　　清荷伸手接过，那物什在手中呈现冰凉滑腻的触感，一时间摸不出什么来头，清荷猜度道：“这是你的鳞片？”

　　“你知道我是什么妖吗？”
　　“当然知道，你是鲤鱼妖。”清荷不假思索道。

　　“你再想想呢。”
　　清荷迟疑道：“你的母亲是鲤鱼，你的父亲是龙。准确来说，你是一条龙鱼。”因为晚渔最讨厌提起自己的父亲，所以对外都是称鲤鱼妖。久而久之，清荷甚至都快忘了她那奇特的原身。

　　“这是我……父亲的鳞片。”
　　“龙鳞？”

　　晚渔点头，怅然道：“是啊，母亲说，我的生父是威风凛凛的龙王，一条金色的海龙。可笑的是，我对他都没什么印象。”
　　龙，也分很多种，其中海龙为尊，河龙次之，污泥水井里的，更是末等。

　　“既然是你父亲的遗物，你要留好才是。”清荷把那片龙鳞郑重放回晚渔手心。

　　“水妖尊龙王为首，龙之逆鳞，全身只有一片。清荷，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把这鳞给了我，但我从来都没见过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所以，与其说是父亲的遗物，不如说是母亲和父亲的定情之物。”晚渔冷笑，“他们的情，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只是一段见不得光的密恋罢了，情过后，他便弃了我母亲，消失无踪了。”

　　清荷静静听着，她知道晚渔的母亲因思念成疾，很早便妖体消散，魂归西天了。

　　“清荷，妖族分为两派，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是陆妖；水里游的，却是另外一派——水妖。白鹿她虽为陆妖之王，但我们水妖从来也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晚渔轻声道，“她若是到了水里，都不一定拿我有办法。”

　　“所以，这片鳞可以助白鹿在水里，发挥修为？”
　　晚渔点头。
　　“这岂不是在害水妖，万万不可！”

　　“你先别急。”晚渔缓缓道，“准确来说，这片鳞不是助她在水里发挥修为，而是可以让她在水里来去自如罢了。且水妖看到这鳞，多少会给她几分薄面。”

　　清荷想到乘风，那时候她和乘风嬉闹时，躲入水中，乘风便拿她没办法了。陆妖修为再高深，到了水里，也呆不过几个时辰。
　　水中妖族洞府诸多，有很多不可知之地，饶清荷算半个水里的精灵，也不敢贸然去闯。

　　“还是不妥……”清荷犹豫起来，“晚渔 ，若是因为这片鳞害了水妖，我万死难辞其咎。”

　　“龙族寿数漫长，我笃定我的父亲还活着。白鹿要是拿此鳞作恶，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一定会出马。”晚渔笑起来，“我很想见见他，问问他为什么不来看我的母亲。”

　　清荷还在犹疑，晚渔道：“我痛恨我那软弱的母亲，她明明到死都爱着父亲，却不敢去找他。我和母亲一点也不一样，我对清濯，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喜欢的，我会用尽手段在所不惜！母亲临死前将龙鳞交给我，清荷，你想想，她难道不是在想我能够找到父亲吗？”

　　清荷被说服，她只好先把那片逆鳞收起来，道：“好，那我先收着了。仙门的答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的宝物……若没有，怕是只能拿这片龙鳞做交换物了。”

　　晚渔点头，“我们一定要救出清濯。”
　　林中漆黑，清荷和晚渔对视，两双清亮的眸子如萤火之光一般，隐隐透出坚定，“会的，我们一定会救出清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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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淅和参仙人靠着一颗古树坐下，稍事休息。

　　参仙人正迷迷糊糊打盹的时候，忽闻清荷道：“还丹，你去仙门探探 ，这一年多以来仙门发生的大事。”

　　参仙人立时清醒，密谈的晚渔和清荷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他点头应道：“好，我明日一早就去。”

　　清荷也坐下，她脑中又想到望真，略觉不安。当时未能借万蝠窟的魔气除掉望真，还与她结下梁子，只盼望真不要牵扯进如今精灵族拜会妖族的事，扰她大计。若是望真的门派与妖族合力，那后果不堪设想……

　　深想许久，清荷摇了摇头。望真虽急功近利，但仙门从来不齿与妖族为伍，妖王也未必肯屈尊与人族合作，清荷稍稍放下心来。

　　夜色由浓转淡，日光渐渐从云层破出，时间推移，清荷心中正焦灼的时候，一片树叶循着她的灵力极速飞来，稳稳停在她的面前。

　　清荷一挥手，树叶上几个俊逸的小字闪出金光。一目扫过，她终于定心展颜，“他们同意了！”

　　晚渔喜道：“太好了！我们是不是还要去洞真派详谈？”她左右一看，问：“还丹哪去了？”

　　“肯定不能约在洞真派了。”清荷狡黠一笑，“若他们事后反悔，布了天罗地网等我们钻呢？”

　　正谈笑间，参仙人忽地从脚下钻出，他拍去胡子上的泥土，“主上，我查清了！”
　　晚渔疑道：“查清什么了？”

　　“那个仙门尊主沈听竹，倒是有几分修大道的样子。”参仙人摇头晃脑 ，“说是他之前下令，让仙门不许采灵。但修行者太多了，律令根本约束不了。他让五大仙门分了采灵派和苦修派，这洞真派，就是上下一体的苦修派。”

　　“那些还是想采灵的弟子，就分流到其他宗门内去了？”清荷问道。

　　“正是，基本都流向了太元宗和梦虚谷。至于长林教和扶光两峰，因为尊崇沈听竹，也下了不许采灵的命令，但恶习难改，还是有些想不劳而获的人偷偷采灵。”参仙人痛斥道，“这些人简直可恶至极！哦 ，还有说沈听竹从前的首徒，叫望真的，开辟了新的宗门，但幸好弟子不多，还未成气候。”

　　清荷放下心来，但随即涌上一股内疚，原来沈听竹并不是知而不为，而是知而为之，但无可奈何。
　　她忽地有些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