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我是 ...
-
襄山别墅区，第56号。
前院大门是天蓝色的法式双开门，颜色依旧如梦似幻，款式依然漂亮精致，但上面贴着突兀刺眼的窄长封条。
白底黑字。
蜇得舒亦轻眼睛有点疼。
……真的破产了。
其实从放学时偶然听到的议论声和司机没有按时来接他放学也不回消息的反常就可见端倪，但他当时仍心存侥幸，不想承认。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兴许是身躯太过单薄，他扭头沿着别墅右侧走的身影看起来像一张轻飘飘的纸，被秋风吹得不住地往前飘荡。
独栋别墅沿墙种了整整一圈的小叶女贞灌树丛，足有成人大腿那么高，树干密密麻麻的，舒亦轻走到后院花园外墙的位置停下，他凝起目光，试图透过树丛缝隙找到记忆中的那个缺口。
那里有个不算小的狗洞，小时候他经常偷偷爬出去玩，再掐着时间钻回家。
洞常年被墙外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遮掩着，要扒开树丛才能看到。
舒亦轻踩上长形花圃的边缘，才刚站稳，就立刻感受到尖锐的树杈刺穿了校裤，针一样扎在他腿上，又疼又痒。
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家里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把这些该死的灌树丛全拔了！
这样一想，舒亦轻心里好受多了，忍着那股难受劲儿，先踩出一条小道，然后侧着身体挤进刺挠的树丛里，满怀期待用手往两边扒拉开靠墙的树丛看向墙面。
……墙面光溜平整，没有洞。
什么也没有。
舒亦轻没有泄气，沿着墙根一路将灌木踩开，左边十分钟，右边二十分钟，恨不得掘地三尺。
找到洞，他就能爬进家里拿值钱的玩意儿卖，就不会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然而真的没有洞。
消失的洞此刻转移成他胸膛里漏风的心洞，拔凉拔凉的。
舒亦轻出生时，左心房和右心室之间的三尖瓣不相通，医学上称之为三尖瓣膜闭锁。
他的幼年时期几乎是在医院病房里度过的。
一直到五岁时结束最后的矫治，心脏构造强终于和正常人无异，舒亦轻和医院的联系才不再那么紧密。
出院后，他终日在家养病，把独栋别墅的地都犁了一遍才叫他发现了后花园的狗洞。
按捺不住孩童好玩的天性，舒亦轻忍不住从洞里爬了出去。
他并不走很远，只是呼吸家附近的空气都叫他开心。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直到某次回来后他大病一场，再度缠绵病榻，一整年里连下楼都要人抱着，哪里还有精神惦念着钻洞出去玩的事情呢？
更不记得舒小禾有没有跟他提起过怎么处置那个害人的洞了。
到上小学的年纪，他每天都有光明正大出门的机会，自然而然就把洞抛弃在病痛缠身的岁月里。
总之，他的希望早在八百年前他还不知情的时候就破灭了。
但他们家的外墙也不是特别高。
说干就干，舒亦轻脱下书包丢到一旁，踮着脚勉强摸到墙顶的边缘。
尝试了好几下，他发现自己只能单手摸到墙顶，要想两只手掌都抓到墙的边缘，必须要跳起来才能做到。
舒亦轻跳起来。
这是一个他很少尝试的动作。
他妈每一天都在他耳边耐心提醒“不要跑”、“不要跳”、“不要做激烈的运动”，任何一个可能会引起心率过快的动作对他而言都充满危险，舒亦轻对困在医院和家里的无聊烦闷记忆尤深，所以对妈妈言听计从。
相较于同龄男生，舒亦轻的体重很轻，跳跃的动作虽然略微生疏，但足够轻盈。
他的身体如愿跃到了半空中，水涨船高的视线捕捉到墙内熟悉的花园风景，只是还没看清，重力就扯着他往下拽。
舒亦轻伸出手，却为时已晚，手指只砸到了墙的边缘，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
……该死的灌木丛这回戴罪立功。
秋季校服外套避免了他的后背被扎成马蜂窝，但手掌和脸颊不可避免被划伤。
细密得无从辨别的伤痛齐齐涌了上来。
舒亦轻拼着一口劲儿飞快爬起来，抄起自己的书包，一瘸一拐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走到了别墅区不知名的长椅边，离他家很远，应该没有认识他的邻居，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舒亦轻才动作轻缓地坐了下来。
这下不怕有人笑话他了。
很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水盈盈地泛起了泪光，低垂下去的脸被浸湿，在细薄湿润的皮肤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如同泡在水里的秀美玉瓷终于露出了被尘埃掩埋的细微裂痕。
没等一会儿，舒亦轻的喉咙里就无法抑制地泄出来细碎隐忍的呜呜声。
全身上下都好疼。
他都分不清有哪里不疼的。
哭泣引得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发紧，哭完之后还可能会发烧，他应该停下让自己恢复平静。
可这次他做不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泪痕蜿蜒了一整张脸。
耳熟的铃声叮叮当当地混入隐忍的哭泣声里，舒亦轻还以为是错觉，没搭理。
紧接着，他的腿被包里的手机震得发痒，舒亦轻才猛然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翻书包。
看清来电人的瞬间，舒亦轻抹眼泪的手腕一顿，盈润的眼底迸发出惊人的狂喜。
小姨给他回电话了。
一个小时前，他给所有认识的亲戚打遍了电话，有好心劝他振作的，有让他别乱打骚扰电话的，也有不接的，反正没人愿意伸以援手。
但小姨不一样啊，小姨是妈妈唯一的血亲，小姨虽然肯定不会不管他的。
舒亦轻花了几秒的时间把整理情绪好，又吸了吸鼻子稳住呼吸，点了接通。
熟悉的声音焦急地传过来。
“轻轻？”
舒亦轻鼻尖蓦地一酸，哇地一声，无法抑制地哭喊起来，“小姨……我爸妈都不见了，家里破产了……”
“他们不要我……”
小姨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话，舒亦轻哭得脑仁疼，只记得重要的几句。
一是他爸妈没有不要他，只是迫于形势无法现身；二是她自己现在也是泥婆萨过河，没法帮他，叫舒亦轻千万别换号码，到时她会再联系他。
最重要的一句。
他爸在跑路前留下了一笔钱。
只不过这笔钱是在他爸的私生子邱延那里。
为什么不把钱留给自己，而是留给邱延呢？钱要不要分给邱延一半啊？毕竟邱延也是郑成功的儿子，钱没被转走也有邱延的功劳呢。
舒亦轻的大脑暂时已经被这几个问题完全占据，空不出多余的地方伤心了。
他得去找邱延要钱。
—
路灯光线黯淡，几栋外墙老旧的居民楼成排挨着，一楼的商店都挂着门牌，理发店、早餐铺和杂货店，全都已经关门。
事实上，他只隐约记得当初邱成功开车带他来接邱延时，邱延是从那家理发店旁边的楼梯口走下来的。
他根本就不知道邱延家的具体楼层。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楼上窗户里的灯光陆续熄灭，再纠结下去，搞不好邱延要睡觉了。
舒亦轻抬脚往最里面的那栋楼走了过去，心想谁家的灯亮着他就敲谁家的门，再问问邱延住几楼。
都是邻居，他们不可能没注意过邱延这号人。
他走到理发店的旁边，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左顾右盼好几次，都没能找到楼梯口。
怎么会？邱延当时就是从卷帘门旁边的楼梯口……
视线停留在那扇铁皮门上，舒亦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理发店的侧门，而是楼梯口。
他向前两步，上手一推。
铁皮门纹丝不动。
……完了。
铁皮门上的手电筒光反射回来，舒亦轻的脸色惨白胜过凄迷的路灯。
下一秒，手机的手电筒忽地暗了下去，视线重新陷入被路灯照拂着的惨淡夜色。
舒亦慌忙按了两下开机键，手机屏幕只弹出电池耗尽的图案。
手机没电，他哪儿都去不了，这下才是彻底玩完了。
居民楼不高，总共也就六七层高的样子，要是大声地喊邱延的名字，要是还没睡觉，邱延肯定能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拉不下脸。
风吹过来，舒亦轻不由得哆嗦了两下，夜深露重，他身上的制服不足以抵御初春的寒凉。
整齐的齿关张开又闭合好几个来回，舒亦轻终究还是没能喊出口。
他宁愿冻着，也不要丢这个脸。
凉飕飕的风钻进他眼睛里去，冷得眼球发酸，舒亦轻吸了吸鼻子，打算就近找个角落守株待兔。
明天是周三，邱延这种成绩优异的好学生，不可能不上学的。
他正要转身，就听到身后传到一道苍老的声音，语气不太好地问。
“你找谁？”
做贼心虚的舒亦轻被吓到，肩膀倏地一缩，而后紧张兮兮地扭过头去，没能看清身后的面孔，只能判断出这个是身形清瘦的大爷，如实交代，“……找邱延。”
“你是他朋友？”
舒亦轻忙不迭点了点脑袋。
那大爷却摇了摇头，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口吻笃定地否定他，“你不是他朋友。”
“……”舒亦轻视线随着他移动，才张了张嘴，迟疑两秒后，声如蚊呐，“我、我是他弟弟。”
门哐啷一声被打开。
大爷又头也不回地对他说，“进去吧，他住三楼。”
舒亦轻按捺下心中的奇怪，小跑进了门内，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视线变得明朗，他小碎步噔噔噔跑上了楼梯，越过转台时又往下瞥了一眼，大爷在开了一楼左侧的门。
原来就住楼下，难怪会看出来自己不是邱延的朋友。
三楼的门是泛旧的朱红色，紧紧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深吸了一口气后，舒亦轻抬手敲门。
他敲门的动作还带着试探性的小心翼翼，声音不大，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一样，过了好几秒后，敲门声才越发规律响亮起来。
敲得手都疼了，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不在家？还是睡着了？舒亦轻思维逐渐发散起来，也有可能是敲门声太小了邱延没听到——
呲啦！
那是门被快速拉开的声音。
一阵细微的气流拂面而过，门内的光渗了出来，还没抵达舒亦轻脚边，就被一道挺拔的横空格挡住，舒亦轻整个人都被拢进那道投射下来的浓稠而厚重的暗影里。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视线下意识往上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