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滤镜掉了》苏莞雯

73、过去式

　　赵秋辰的手机关机了，猿人没能联系上她。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后起身。

　　卧室里的一只抽屉被拉开，一只手摸到了里面的VNS眼镜。

　　戴上眼镜后，猿人先是闭目适应了片刻，又揉了揉有点受刺激的太阳穴。

　　睁眼后，他便离开了酒店。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赵秋辰，先是打车到了美颜科技大厦附近，把那里当作原点。

　　他想象着她的心情，猜她会走哪条路，上哪一趟车，对着什么风景发呆。

　　但他始终没有遇上她。

　　直到太阳西斜，他已不知不觉沿着江走了一段路。

　　这一带离他的酒店很近，有人跑步，有人散步，有人围着小吃餐车有说有笑，有人……

　　一个熟悉的侧影坐在江边的石椅上，神情恬淡，乍一看和游客无异。

　　猿人顿了顿，然后快步走过去。

　　赵秋辰原本对着江对岸出神，视线中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她先是一愣，慢慢抬头——男人脸孔是陌生的，轮廓和气息却是她最熟悉不过的。

　　猿人用了滤镜作为掩护。

　　“你怎么……你来找我的？”赵秋辰“噌”地站了起来，在惊讶过后很快清醒，“还戴眼镜了！”

　　提到眼镜，就要提到医生的叮嘱，就要抱怨他怎么不好好休息……

　　猿人按下她的肩膀：“在这里很久了？”

　　他身上覆着耀目的逆光，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担忧。

　　“我……来吹吹风。”

　　赵秋辰坐回石椅，猿人也在她身边坐下。

　　“你知道了？”她主动说，“不用担心我。”

　　“嗯，我知道你没事，你比我坚强。”猿人不失温柔地回应，“但我想陪陪你。”

　　赵秋辰没有哭，不过猿人要是再说下去，她担心自己就真的要掉眼泪了。

　　决选结束后，刚离开美颜科技大厦没多久，她就收到了秘书的电话。

　　电话里说她得到了决选的第一名，但在赛后核对资格时发现她在流金城的工作转正失败，因而无法进入美颜科技的设计部。
　　她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才挂的电话。

　　当时差点连路也不会走了。

　　虽然有想过赵之斌可能会报复她，但真的到了这种时候……

　　心里说不震惊、不委屈是不可能的。

　　猿人的视线一直在赵秋辰身上，像是能看透她的所有情绪，也知道她虽然有一点勉强，却无比想要变得更坚强。

　　他想抱一抱她。

　　“你就不问问，我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赵秋辰主动开口了。

　　现在的她既不能进入美颜科技集团，也不是流金城的职工，自然不能再做他的助理。

　　“那你有什么打算？”猿人顺着她的话问。

　　赵秋辰本来想说，等明年美颜科技社招的时候再努力进去。

　　只不过，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知道啊。”

　　她又扬起脸看他：“走一步算一步不好吗？”

　　走一步算一步，也可以理解成不为遥远的未来忧虑，先走好当下的一步，后面的事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猿人自然懂：“好。”

　　“对了，我手机没电了……你找我很久了？”赵秋辰看着他镜片下的眼睛，又心疼起来，“如果找不到我怎么办？”

　　“那就直到找到为止。”猿人倾身过来，拉近了距离。

　　夕阳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身后晕开一圈光。

　　这姿势，是想亲吻她……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赵秋辰的脸顿时烫得厉害。

　　她伸手阻止：“等等……会……被人看到。”

　　开玩笑，现在的猿人是什么程度的公众人物？

　　那么多粉丝虎视眈眈，那么多路人十面埋伏。

　　哪怕他用了滤镜，也有很大的可能性被人认出。

　　万一被人发现他和一名异性如此亲密坐在一起，舆论会变得多么危险！

　　猿人却似乎全然不顾这些危险，抬手轻轻拨开她的刘海，连同碎发一起拢在她耳边。

　　他笑了笑，温热的唇精准印在一个位置——隔着她的滤镜，落在那道月牙状的伤疤上。

　　不是唇与唇的触碰，却是更大的震撼。

　　赵秋辰脑中有什么“砰”地炸响，她愣了好久。

　　不知道为什么，两眼湿润了。

　　眼泪落下来后，她才明白自己哭的原因：无论是恋爱达成的梦想，还是事业顺利的梦想，都不及那一个被亲吻额上伤疤的梦想来得重要。

　　那是，被尊重、被爱着的梦想。

　　原来，她的梦想并没有失败。

　　——

　　3个月后，正值12月底。

　　流金城自10月重新启动偶像排行榜后，人气与名次的争夺战依然激烈。

　　与以往不同的是，排名越高的偶像需要捐赠的商业收入也越多。

　　荣耀加身是否容易或许难说，但荣耀背后需要沉淀的东西却很实在。

　　猿人老老实实地熬过了两个月“不见天日”的生活，身心都恢复得不错。

　　猿人的粉丝忍耐了两个月，终于扬眉吐气。

　　他们的偶像足够争气，回归流金城之后魅力不减，而且演技飙升，唱功和其它各项业务能力也突飞猛进——令人不禁怀疑他这养病的两个月是不是偷偷特训去了。

　　“猿人以他脱胎换骨的演技……展现了从婴儿般的迷离到成熟男人的华丽蜕变。再看过去的作品，他会不会油然而生一种自戳双目的冲动？”

　　无我居的花厅里，徐承佑面无表情地念完这段评论，挠挠头：“这报道是怎么回事？是金圣杰找人写的吧？”

　　猿人一身英伦风西装造型，英气逼人。

　　他坐在沙发椅上，有些漫不经心地翻看手中的画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金圣杰进入花厅，什么也不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停在猿人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

　　猿人只当他是空气。

　　金圣杰目光紧锁着他，带着几分疑惑缓缓开口：“你现在认得我，真的是因为认得我的脸吗？”

　　猿人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脸盲症已经成为过去式，现在的猿人除了偶尔目眩之外，辨认能力基本与常人无异。

　　但显然有人还想抓着黑历史不放。

　　“要不然你看看这两张照片，分别是谁？”金圣杰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两张照片，举在猿人眼前。他一心试探，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四目相对。

　　“认得和记得是两回事。如果是没必要记住的脸，那就当作认不出好了。”猿人回他。

　　金圣杰挑挑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可是号称见过三次面的人就能记住名字的。”

　　“你一直活在以前吗？”

　　徐承佑站在一旁，没有插话。这两个人看似吵吵闹闹的，但是磁场莫名很合拍。他竟然有点发自肺腑地感到羡慕。

　　看这空荡荡的无我居，要是小赵还在……

　　金圣杰觉得无趣，又转头找可以坐的地方，照旧没有找到第二把椅子。

　　“今天怎么过来了，你不忙？”猿人将对话拉回正轨。

　　金圣杰刚刚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旗下艺人除了他之外还有金小扇，算是一个新的开始。

　　就算是为了金小扇考虑，今后他选择合作的投资者也得慎重考虑。

　　“当然是来看看我们的第一名了。”金圣杰说。

　　徐承佑用力嗅了嗅空气，总觉得莫名有种酸溜溜的味道。

　　这两天，猿人重新登上了流金城偶像积分榜的第一名，影视、音乐、时尚、综艺全面开花，多个话题扫荡热搜。

　　金圣杰抱臂倚在墙边：“你怎么还不退休？你之前不是说你有得选择吗？”

　　猿人眼角微微扬起：“我越成功，被我影响的人就越多。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做偶像还是很有意义的。”

　　流金城祸福相倚，经历了洗牌、换帅、整改等一系列风波之后，知名度大大提升，用户数量翻了几倍。在这个盛大的舞台上，人们的崇拜如潮水一般退去又重来，没有哪位偶像能永远保持胜利者的笑容。

　　比起留下名字，猿人更想留下灵魂。

　　他把时间分成了三块，一块用于公开的工作活动，一块用于学习和打磨技艺，还有一块则是线下的私人时间。

　　虽然露面频率少了，但作品水准显著升级，在艺术创新的尝试上也有口皆碑。

　　只是这样一来，不再一天20个小时在线的猿人，比以前更加神秘了。

　　现在，他合上了手中的画报。徐承佑预感他又准备早早下线了。

　　“那个……今天是12月31号，今年的最后一天。”徐承佑还想给他塞一份工作，“今晚的流金城年度盛典有很多高层出席，宣传力度也很大，你真的不打算出席？”

　　“嗯，不去。”猿人说。

　　“那你是在线下有另外的安排？”

　　“没有，只是有点累了。”猿人调动起操作窗口，在下线之前对徐承佑说，“你也早点下班吧。”

　　金圣杰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猿人也不管他，只是在身影消失之前对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花厅里很快只剩下徐承佑和金圣杰两人。

　　“老徐，多久了？”金圣杰眼中的轻佻散去，变得严肃。

　　徐承佑知道他在问什么：“三个月没见了。”

　　“他怎么这么笨啊，一个人都找不到。”

　　“其实不是找不到。”徐承佑微微叹气，“他觉得人家若是有心躲着的话，用一些手段去调查就不够尊重。”

　　新年的前夕，猿人下线后将酒店阳台的窗帘完全打开，等夜幕降临。

　　他坐在客厅里视线最佳的位置，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人却在发呆。

　　这一刻的他恢复成了李辞，从汹涌狂潮走进了风平浪静。

　　只是，也太安静了。

　　他和赵秋辰已经三个月没见面。

　　从江边那一个黄昏之后，她就没有再出现过。

　　门铃响了，叮铃声清脆悠长。

　　李辞的目光微微抬起，扫向大门。

　　大概是服务员。

　　门铃声落，传来“嘀”的刷卡开门声——不是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