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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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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庄长明不假思索。
“不,方才已经婉言谢绝了。”
陆翱奇怪:“他们有求于你,还专程相邀,若你改变主意了,他们想必也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对此,庄长明笑笑,不可置否。但他只摇了摇头,并未多言,转而说起拍卖师的古怪之处:“从刚才我就想说了,这拍卖师似乎不常做些精细的动作。”
陆翱也对台上投去视线,那拍卖师正垂眸立在藏品前,静静听着宾客竞价,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让他见着。
“的确,就连呼吸都更浅,比普通老人都要弱些。照理来说,她有千里传音的本事,体质就一定不会太差,而且……”说到这儿,陆翱瞥了眼庄长明,观其神色,想来也是发现了拍卖师的奇怪之处。
果不其然,庄长明接话道:“而且她的脸过于平静,近乎木讷。若无必要,就连眼珠子都不挪一下。”
陆翱轻哼一声:“是啊,她旁边的人虽然也是规规矩矩的,可显然比她要生动多了。瞧那眉尾嘴角,灵得跟蜻蜓似的,这儿动动那儿动动。”
庄长明垂了眼,缓声低语,意有所指:“相较之下,这位拍卖师倒是更像戴了副面具。”
“陆兄,你看她像青云山庄的傀儡吗?”他问起陆翱。
“……不确定。”陆翱仔细观察拍卖师的脖颈,可惜颈间衣物堆积,看不大清,“但面具老人的脖子上没有云纹。”
庄长明沉吟片刻,道:“若真如我们所想,拍卖师是傀儡的话,她这本尊为何还要戴面具遮掩呢?”
“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陆翱好奇,“面具也可能作装饰观赏之用吧?”
“戴家仆人众多,除了方才的那位老者之外,脸上皆无面饰,更何况是面具。”
“庄兄认为,戴家没有令仆人蒙面的习惯?这倒也说得通。”
“是。那么既然要戴面具遮掩,为何傀儡还要依本尊模样来做?”
“或许是她需要现身人前。”陆翱随口猜测,“戴家找青云山庄打造了近乎一致的傀儡,代替她在人前做事。也许是她得罪了谁,不得不躲在后面……这样仇家见了傀儡找上门,也只会发现是个傀儡而已。”
“这样说不通。想藏人,何必还要特地做个一模一样的傀儡?想让老者行与人前,那更简单,有戴家保她,哪怕不戴面具,仇家也不会轻易下手。再者青云山庄的傀儡价格不菲,戴家更没必要费心思绕这么大一圈。”
陆翱笑道:“戴家绕不绕先不谈,你可是已经把我绕晕了。庄兄啊,能否说得再明白些?”
庄长明听了,不由得慢慢分析:“拍卖师是个瞩目的行当。若某天忽然换了人,陆兄会是什么想法?”
陆翱答:“这是戴家的安排,只要不影响拍卖会,那就与我没关系。”
“一般人大多如此,并不会深究。”
陆翱打断道:“的确不会深究,但忽然换人……我只说我的想法,不说好奇,可总归会留个换人的印象在。”
他想了想,说:“就比如……我开了包子铺,你在我这儿连着买了一个月,哪天突然不来了,我也不会细想你是病了还是出远门了,只是难免会记得有这桩事。到下次看见你,也许我会随口提一句。”
庄长明听了,失笑道:“如此说来,便是雁过留痕。既能引得注目,虽只经眼,可未尝不会在心中留有疑似之际。连不相干的旁人都纳罕,戴家若想求稳,定会想方设法避免。”
陆翱点头:“有道理,看来这老太颇为重要,兴许是牵扯了不少事。戴家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连傀儡都做了,是一点话柄都不愿留,究竟想防备哪位大能?”
“这就不得而知了……”庄长明垂眸思索,“用傀儡代替本尊,莫非,是本尊身上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庄长明想起老妪面具下的疤。
会是这个吗?
是因为本尊脸上的疤痕太过显眼?
一旁陆翱见他沉思,便也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斜睨着看台。
除了“锦丝”,今夜的拍卖乏善可陈。许是先前那些华贵之物过于精巧别致,衬得这一回失色不少。
宾客反响不算平淡,但不如原先火热。庄长明心中揣着事,陆翱也显然兴致寥寥,在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下,今夜的拍卖被一千二百两的美玉了结。
“陆兄可是要回去了?”
依安排,庄长明和其他待雇人士一样,须在拍卖结束后在大堂一一录名。
陆翱揉揉肩膀,道:“我等你,写完了去吃点宵夜。过段时日,我们可就凑不到一起了,还不得趁现在多聚聚。”
“也好,等你走了,我也不知该多无聊。”庄长明笑笑,跟在人群末端下楼。
到了大堂,人群自行一分为二。一拨熙熙攘攘,说笑着往外头走;另一搓则是零散地走向管事,排队等着写名字籍贯。
如今,拍卖会只剩短短几天,想借此寻雇主的人早在前几次拍卖就被记录入册,现在留下的人实在不多。
但在场许多人都认得庄长明,他虽然排在最后头,却也招来数个看热闹的家伙,也有许多财大气粗的雇主在旁边翘首以待。而在庄长明前面录名的人也大多选择留下,甚至还有赖在柜旁等着近距离观察他的。
不过,戴家那管事本事好,很快便加派侍卫请走部分碍事的人。轮到庄长明录名时,周围反倒比之前更宽敞。
“庄公子,久仰。”
柜台后边掌簿的戴家仆人笑容满面,额外又为庄长明介绍了一遍流程,用词简要,表述细致清晰,到最后还不忘夸赞自家:“……自然,戴家有信心替公子寻个好差事,若公子没有足够满意的,也不必委屈了自己,只管来戴家当个座上宾便是。公子先前救下一条性命,戴家欠公子的可不单单是如此。”
在场众人皆讶然,各自低声议论起来,直到听见戴家的管事轻咳提醒,才纷纷收敛声色。
然而庄长明面带微笑,点头谢过掌簿人,照指引在册上写下姓名,其余的籍贯、年甲和志向之类,一概空白,也无意翻阅一旁的雇主名册。如此表现,让看客们摸不着头脑。
掌簿人倒沉稳,不多嘴,只按规矩又问了一次:“公子不看看这册子?可是已拿了主意?”
“是有些个想法,可人家却不一定乐意。”但到底去哪家,庄长明则不直说,跟掌簿人打起太极,“只是这样没定论的事,不方便在台前说。若是我这会儿说来你家,明日却择了他家,岂不显得人家成了次选?”
“是,是。”掌簿人暗暗瞥了眼管事,随和笑道,“公子言之有理……不过,恕小的斗胆,对于各位的来历和去处,也请公子尽管放心,戴家素来谨慎小心,绝不会走漏半点消息。”
倚在栏上的陆翱闻言,不禁冷笑一声。
好个戴家,上下皆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曲解辩驳,反过来指责起庄兄了。
原本说的不过是小事,可经掌簿人一多嘴,倒显得他是怀疑戴家做事不当。
陆翱虽未开口说话,但他这声冷笑,却是重重点了记周围人群,替掌簿人惹来诸多纷纭目光。
掌簿人自知失言,连忙找补:“公子勿怪,小的本意不坏,只是嘴笨了点。”
然而庄长明却面不改色,主动顺着说道:“言重了。戴家上下皆待人以诚,今日你拙于辞令,反而恰恰印证了心有赤诚,胜过舌灿莲花之徒。”
听他这番话,掌簿人心下安定,松了一口气,随即接了话恭维,绕半晌圈子,兜兜转转,还是邀庄长明到雅间详谈:“……公子既有主意,我们戴家一定鼎力相助。若觉得此处不便,可否赏脸上楼一叙?”
“我这还有位朋友。”
掌簿人招来侍者,灵活道:“自然,自然。二位公子一道来,我们这儿宵夜品类丰富,样样可口,定让二位难忘。”
庄长明望了望陆翱,见他双手抱臂,缓步走来,并不反对。
“有劳。”
庄长明说罢,便要跟着侍者上楼去。
周围人见状,心想着没戏可唱了,也纷纷散去。
唯独有两伙人例外。
一伙拨开人群,刚刚进屋,领头的是个男子,青年才俊,身后跟了三五个人助阵,个个穿统一的黑色锦衣,织银的柳叶连成脊骨,盘在衣上。
另一伙人的衣装则五花八门,华彩缤纷。他们身着裙、裤、袍、衫,美丽明艳,此刻正好站在原地,目送人群。
双方就这般碰了个照面,为首二人默契地抱拳行礼,于对方却是闭口不言。
黑衣青年行完礼,立刻走到柜前,负手而立,仰着头扬声问话。
“戴家掌簿的,听闻庄公子有意来我任家,他如今身在何处?”
庄长明和陆翱从楼梯上俯视。
掌簿人一摸鼻子,笑道:“这我们可没听说。”
彩衣众人也围了过来,领头的女子唇带笑意,一双凤眼却十分凌厉。
可与眉目唇角相反,她开口说话间,语气淡淡,平静万分:“任家未免太过自信,分明并未亲临,竟有如此笃定。”
任家那男青年厚颜笑道:“我这不就亲临了?当扈姑娘今日这火也忒网了,莫不是让庄公子回绝了,心中有气没处撒?”
当扈平淡勾唇:“没想到任公子还挺脆弱,我不过说两句实话罢了。也是,任家常居山野,不与人交会的确容易盲目,以致不安。”
任逍不甘落于下风,眉一挑,扭头问当扈:“这样说来,潘家是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出个结果?”
当扈呵呵笑了,声如珠玉相击,摇头叹道:“任夫人的拍卖会,潘家自是日日捧场。”
任逍一时哑口,只得抱臂皱眉,紧闭双唇。只是他两腮微动,不知是嚼齿忍耐还是在酝酿下一回的讽刺。
数息沉默过后,掌簿人耷拉的眼皮下,眼珠来回抖动。他起身,正想说些好看话圆场,可忽听空中传来一声甘醇如酒的美言。
“潘家的情,戴家自然记在心里。”
大堂众人抬头看去,只瞧一女子裹了一身绒,正款款下楼。
女子打扮贵气,满头珠钗,行动举止优雅。她似乎格外怕冷,这才秋日就披上狐裘,脸色微白,唇色却艳,像酥酪上点了粒枸杞。
走到庄长明身边时,她特意停下脚步,与庄长明互相行了礼。她抬手止住正欲上前介绍的管家,笑着开口:“久仰庄公子大名,如今见了本尊,真真是个妙人儿。”
庄长明回道:“戴三小姐,幸会。”
戴三小姐乐道:“这倒有趣乐,你竟认得我?可是曾见过我?”
“未曾,不过任夫人膝下四子,个个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
“那又怎知我排行第三?”
“我曾听说戴家大小姐仁爱娴静、八面玲珑,二小姐英姿勃发、神采奕奕,三小姐温文尔雅、才思敏捷……今日碰见戴三小姐,才知您确如传言那般,文质兼美。”
“说话如此好听,品性又好,也难怪我母亲会常提你。”戴三小姐笑弯了眼,温声道,“庄公子,我家长姊已在二层雅间恭候多时,不如与你这朋友一起,先上楼去?”
任逍叉腰,不等庄长明开口,抢先打断道:“戴三小姐怎这么急?难不成是怕我同你抢人?”
他又将矛头对准庄长明,说:“小兄弟,你怎么想?不如留下同我说说话,今日戴家潘家来的都是女子,惯会些虚头巴脑的,又怎会对你敞开心扉,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呢?”
庄长明说:“多谢赏识,然而我先有约于……”
任逍也不气馁,又抢话道:“与戴家娘子说话又什么劲?何不留下,与我们斟点小酒。”
当扈亦上前两步,却是与任逍针锋相对。
“呵,任公子说的话莫非就很中听吗?”她说,“恐怕要在旁人面前丢了份,失了自家颜面。”
任逍道:“当扈姑娘,咱们任、戴二家在场的,无一不是主子,哪轮得到你来代表潘家了?”
语气不善。
庄长明听了直蹙眉。
但当扈喜怒不显,轻飘飘又将话扳了回去,堵得任逍无言以对:“任公子是等不及想越过前人,直接代表任家说话了?”
她见任逍张口结舌,立刻乘胜追击:“还有,你来得晚,估计不清楚。人家庄公子可是一早说过了,已经选好了去处,只看对方愿意与否。你起了这么大阵仗来要人,庄公子却无意与你多说……”
“哦,对。”她眯起眼,咧嘴一笑,“就你这般三番两次打断庄公子说话的作风,哪怕原本有意,如今也是无意了。”
当扈说完,她身后的潘家人立刻哄笑起来,其中一个男子还特意夹紧了声,高亢急促,像只松鼠。
“你——”
任逍怒目而视,眼见就要发作,当扈等人见好就收,不去看他,便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任逍长吁一口气,重新软下态度正要说话,却听得有人嗤笑一声,他当即眼含怒意,扫了过去。
不料,这次发笑的竟是陆翱。
大家伙儿齐刷刷望过去,陆翱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将手一摊:“我说各位,夜已经深了,再好看的戏那也得有个头啊。”
戴三小姐微笑着接话道:“夜公子说得不错,若是有事,烦请各位明早来府中商讨吧。”
当扈敛了容,应声道:“戴三小姐所言极是。不过大哥二姐既然都有所表示,那么我们潘家自然也得例行表个态了。庄公子可愿听我再多说一句?”
“当扈姑娘请讲,不必客气。”
“好。”当扈郑重点头,言语却诙谐,“我们向来是与大哥二姐一条心的,大哥二姐都想请庄公子到府上,那我们当然也要跟上。潘家有心想和庄公子合作,不知庄公子是何种想法?”
如此直白。
戴三小姐半阖起眼,心下纳罕。
任家来得晚,不知道也罢;戴家已被婉言拒绝,虽想招贤,但假借宵夜此举,也只图搏他好感,并不求他马上改了心思;可潘家这当扈姑娘,也是从一开始就在场,应该十分清楚庄长明的态度才是。
庄长明原先怎么说的?
他不想直说,免得大家伙儿下不来台,是吧?
戴三小姐斜睨了眼任逍,又看看满脸正色的当扈,最后目光柔柔,描摹起阑干。
众目睽睽之下,庄长明答复很快。
“当然好。”
当扈听见他说。
“能得各位赏识,庄某惭愧之余,多有惶恐,自认尚有不足,担不起信任。”
戴三小姐猛地睁大眼,飞快地瞥过庄长明。
只见他依旧从容,仿佛说着最寻常不过的事,将他们三家的争执就此裁断。
“但是潘家声誉,庄某景仰已久,与当扈姑娘等人共事,也是庄某之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