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芥焰火》荀恬

31、第 31 章

　　“千里传音需要武者的内力深厚，且要求对内力的把控也极其精细……这位娘娘不简单啊。”陆翱小声道，“琉璃心灯我曾听说过，相传是天家物，可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

　　“既是宫里的，戴家就没道理拿出来拍卖，为了那点提成得罪皇帝可不值当。”

　　“我也是这么想。我听说过，那一定有旁人也听说过。除非在场所有人都对此三缄其口，但我认为戴家没这个自信。江湖中人来去自如，剩下那些能进宝骨楼的人非富即贵，戴家管不住他们的口舌；至于端茶送水的那些奴仆，就算割了舌头还有手脚能写能画，总能找到破绽。”陆翱说到此处，不屑地嗤笑一声，“要么传言有假，要么……戴家手上这盏是赝品。”

　　庄长明面色如常，低声道：“我想的与你说的大体一致。但戴家的拍卖会办了不是一年两年，从这宝骨楼来看，少说也用了七八年，没道理拿个赝品糊弄人。”

　　陆翱默然，点头说：“在理。会不会是有人提供了赝品，而戴家没查出问题呢？”

　　“陆兄，假设传闻是真，那么不管琉璃心灯真假，戴家都不敢拿出来拍卖。无关赝品真品，这是往天家的脸上甩巴掌的事。”庄长明沉吟片刻，接着道，“除非宫里的人授意，否则戴家没这个胆。”

　　“庄兄的意思是，传闻有假？”

　　“很有可能，并且戴家也得明白那是谣言，不然也不会如此。”

　　陆翱又撑起下巴，思考道：“细细想来，这个流言我还是在洛阳周边一带听说的。你说，会不会是戴家放出的谣言？”

　　“陆兄是说……戴家为了拍卖会造势？”庄长明一怔，眯眼笑道，“富贵险中求。若是天家追究，也大可推给民众。”

　　他们辩个来回之间，拍卖也是打了好几回，琉璃心灯的价格在所谓“天家之宝”的托举下一路攀升，最终到了一千两。

　　一千两。

　　“神偷羌合书也差不多是这个价。”庄长明没头没尾地说。

　　陆翱哧地笑出来：“庄兄莫不是也听了《血衣圣生擒羌合书》？”

　　“是个不错的消遣，生动又风趣，用词幽默，只不过对羌合书而言恐怕不算有趣。”庄长明模糊地弯了眼角，“琉璃心灯成交了，才刚开始就出现如此高价，下一件会是什么？”

　　“若是平平无奇的，庄兄会失望吗？”

　　“传声筒出现的那刻就够失望了。”庄长明说，“我还以为介绍拍卖品时也得用传声筒，然后宝骨楼里尽是铃铛声，得亏不是。”

　　陆翱笑着附和：“是啊，还好没有。快看，第二件拍卖品端上来了。”

　　那是瓶丹药，瓶身半透可视，装着一枚枚指盖大小的灰色浑圆。

　　陆翱眼尖，当即指出：“丹药上有褐色裂痕。”

　　庄长明仔细瞧了瞧，确实如陆翱所言。

　　老妪接过身旁侍者递来的信封，偏头听侍者耳语几句，随即一动清亮的眼，开口道：“七星丹，瓶内共十四枚，一月一服，可止痛，有活血化瘀之效。因其附丹方一张，故起拍价还得往上提一提。七百两，加价依旧是老规矩，不得少于十文。”

　　她说完，庄长明和陆翱就听见宝鼓楼内响起闷闷的嘈杂声，看来，这相貌普通、作用平平的丹药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七百两？”庄长明望向陆翱，“虽有丹方，可这是起拍价啊！快要赶上那琉璃心灯的成交价了。陆兄，你见多识广，你看这七星丹究竟有何奥妙之处？”

　　似是印证了庄长明的感慨，宝鼓楼中虽讨论声不断，却无人报价。

　　“容我想想……”陆翱伸指抵住下巴，反复念叨了几句，最后犹豫道，“丹药上我涉猎不多，记住的大多也是民间神怪传闻里的灵丹妙药，像是续命的九转还阳——”

　　他拖着长音陷入沉思，庄长明并未催促，只静静地看他。直到宝鼓楼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陆翱才吞吐道：“似乎，我听过一种丹药，和这七星丹外形相似。也是灰色，遍布褐色裂痕……是治疗中风用的，几乎相当于救命药。”

　　也正是此时，有一平稳的女声打破了冷清的氛围。

　　“八百两。”

　　好生阔绰！

　　一场拍卖下来，大半的来客都开了窗，自然也听见了这位女子的叫价，一时间又是议论纷纷。

　　“八百一十。”

　　有人与她竞价了！

　　在场众人陆续噤声，有的人站到窗边，想窥探一番，却又碍于戴家的规矩，只好伸长耳朵仔细听着。

　　那出手阔绰的女子毫不犹豫地跟了价：“九百两。”

　　直接喊到了九百两！众人屏息凝神，隐秘地期待。

　　竞价者不慌不忙，低声道：“九百一十。”

　　这回，大家听清了这人的声音。他不知是男是女，声音像男又像女，不粗也不细，语气不轻也不重，既不灵动也不呆板，听着很是乏味。

　　他所做的事也很乏味。

　　“一千两。”

　　“一千零一十。”

　　原本大家都想着他能与富家女斗个精彩，可没想到他像是特意来抬价那般，无论女子出价多少，他都跟上一跟，还是最低的出价。

　　这下不光是围观者们失望，就连主持拍卖会的老妪也皱着眉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一千五百两。”阔绰女子倒是丝毫不受影响，声音依旧平稳，不见喜怒。按理说，让旁人遇上这种事，早该甩脸子了，可女子态度如常，显得十分大度。

　　“那人不知道是不是跟卖家一伙的。”陆翱冷嘲热讽道，“但若是托儿，办起事来也太丢面子了，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找茬儿似的。”

　　“碰上这种人还不愿放弃，那位女子应是很需要七星丹。”庄长明也走到琉璃壁前，挑开纱帘看着拍卖台上的半透丹瓶，“我听说潘家常请宋幽上门为潘老太太诊脉，但前些日子潘家的作为惹了宋幽不快，不愿替潘家诊治了。”

　　“确有此事，我在任家也听说了。而且，潘老太太这几年来，步态也越发不稳……若七星丹真如我所言，是医治中风的良药，那潘家定不会就此放过。”

　　“一千九百一十。”

　　“两千两。”女子破天荒地冷笑一声，虽并未多说什么，但其中深意众人各有见解。有人想是自信，无论那抬杠的跟多久，女子有钱，自信她必定拿下；有人认定是威胁，是不耐，女子能砸这么多下去，家中绝非小门小户，权势极大，若那抬杠的敢再跟下去，女子定不会饶他……

　　不知抬杠的如何想，也可能是完成了使命，总之，他没再出价。

　　七星丹及其丹方以两千两的价格被女子收入囊中。

　　“值两个羌合书啊。”陆翱咧嘴，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托在脑后，“鼎鼎大名的神偷居然也有让我们这群毛头小子调侃的时候。”

　　庄长明笑道：“谁让他栽了呢。”

　　陆翱大笑起来，揶揄道：“我可听说他劫富济贫，是为民的‘好人’呢。”

　　“所以才留他的命，只下狱不问斩。”庄长明接茬说，“劫富济贫是不假，但他可也没少逍遥，若是打着‘为民’的旗子就可乱来，那还了得。”

　　“谨记庄兄教诲。”陆翱窜起来，夸张地躬身，“说回正事，那七星丹，庄兄有想法没？”

　　“看来你同我想一起去了。”庄长明也起身，将袖口缠窄，“那我们走吧？去看看究竟是不是潘家的人。”

　　陆翱紧随其后：“假如不是潘家人拍下的怎么办？我看那抬杠的家伙处事风格反而更像潘家人。”

　　“倘若像陆兄你说的，潘家非常需要七星丹的话，就算拍卖失利，他们也会想办法拿到手。潘家家大业大，对面的就算不被金银左右，到底也还是人，是人就有所求，潘家多拿出点旁的珍奇异宝，总会有那人心动的时候。”

　　二人面无异色，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出，不过这曲折的廊上空无一人，与来时几步立一仆的情况完全不同。

　　“倒是给我们省了个借口。”陆翱嘀咕道，提醒庄长明，“宝骨楼看守不严，全凭自觉，偷溜出来的应该不止我们两人，小心行事。”

　　他们匿在影子里，寻着极细的说话声悄悄摸了过去。二人贴在拐角处，以架子上插了花的鹅颈瓶为掩，暗暗观察。

　　“青鸾与赤凤留在这里，看看还有什么有用的，能拍就拍了。毕方，你把七星丹和丹方送去鼠姑居给须大夫，要快。”

　　是那个声音平稳的女子。

　　她穿着浅色阔袖长衫，衣上绣花在萤火的微光下都显出精细华美，摆明了是富裕人家的千金。低头回屋的两个短衫长裙女子应是她口中的青鸾和赤凤，另一个伸着双手从宝骨楼仆役手上接过漆红木匣的束袖短打女子则是毕方。

　　但毕方却道：“小姐，鼠姑居夜间闭门，若非人命关天的要紧事——”

　　女子横她一眼，她便悻悻地闭了嘴。

　　“老太太的事，怎么就不是要紧事了？”潘文茵缓缓开口，“务必请须大夫一瞧，至于金银，要多少有多少。”

　　“是……”

　　“说。”

　　毕方一怔，不解其意。

　　潘文茵叹道：“毕方，你明知我最恨你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事就说事。”

　　“是否要请个本事大的大夫养着？”毕方说，“鼠姑居人手紧缺，炼丹又难，靠谱的丹师仅有须大夫。”

　　言下之意，就是主动权在鼠姑居那边。

　　“我知道。”潘文茵颔首，“但任家那边……”

　　她说着，眼神一凛，昂首张望，最终锁住走廊的拐角。庄长明心觉不妙，拉着陆翱向后退去，果然，不过瞬息功夫，毕方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

　　庄长明从怀中拿出黑巾匆匆蒙上，一掌推开陆翱，撤身躲过毕方的摆臂锤拳。毕方紧接着又是拳脚相加，他格挡数下，见潘文茵追来，应对时不免显得匆忙。见他心急，毕方冲拳一刺，却被庄长明握住一拧，手腕顿时痛不堪忍。

　　陆翱立刻扫腿踢向毕方膝窝，她的身形顿时踉跄。庄长明抓紧机会速速退去，低声朝陆翱道：“快走！”

　　“来了！”陆翱张口应道，运起轻功前却抖了抖袖，几根长针迅速从袖中飞出，准准刺入毕方穴道，令她动弹不得。

　　潘文茵见毕方倒下，拔下头上金簪对着庄长明甩去！那金灿的朱雀衔枝破空射来，又准又狠，好在后头有陆翱时刻注意着潘文茵，果断伸长右臂拦下了那根金簪。

　　簪上有毒。陆翱的右臂一经刺入，很快便开始发麻，他脚步不停，拔出金簪丢开，点了右臂穴道，面对庄长明担忧的眼神，他轻松笑笑，像是无事发生。

　　二人与潘家主仆引起的骚动不小，回房路上有好几次都差点撞上宝骨楼侍卫，他们不得不放慢脚步，以求稳妥。

　　好不容易见到楼梯口，不料附近恰巧有人在此刻开了门，是个身着葱青上衣的女子。陆翱没与毕方正面交锋，也就没蒙上面，刚好被女子瞧了个正着。他一个箭步上去捂住女子口鼻，强行闯入，庄长明见状只得跟在他身后。

　　见女子是独身前来，毫无威胁，陆翱进了屋便放开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庄长明皱了皱眉，扯掉脸上黑布，上前扶起大声喘气的女子，连声道歉。

　　那女子看庄长明也是个少年，倒是满不在乎地摆手，咳了半天，深深地呼着气，没心没肺道：“好歹没立刻了结我。”

　　庄长明扶着女子坐到软榻上，观她并无大碍，才放下心走到陆翱身边，眉眼严肃：“不该把她牵扯进来的。”

　　“她看见我的脸了，认得了我，就等于能找到你。”陆翱仰头看他，唇色发白，脸上冷汗涔涔，“你看，你也不蒙面了，你也觉得我说的是对的。那你想过吗？如果让他们知道了，我是能活命，可跟我交好的你又会如何？”

　　庄长明拧住眉心，伸手探向陆翱的右臂，轻轻将他的袖口往后卷。

　　陆翱小臂上的刺伤非常古怪，无一滴血渗出，却有个骇人的细坑。伤口周围呈现出奇异的紫色，隐隐有发黑的势头。

　　“上面有毒。”庄长明脸色铁青，“其他的都能往后放放，这个你该早点说的。走，我带你去鼠姑居。”

　　陆翱疲惫地松下肩膀，摇头道：“没用，一看就是江湖上的奇毒，鼠姑居八成也没办法，况且现在出去不就暴露了，我点穴能延缓一阵。过些日子再找机会离开洛阳寻医。”

　　“鼠姑居若对江湖毒药一知半解，岂不早让旁人取而代之了。这毒如此凶险，你何必舍近求远，现在就去鼠姑居！”

　　庄长明说着就要来背他，但陆翱拒不配合，反而直言道：“现在已经被这个女子看见了，难不成还要破罐破摔，让所有人都知道潘家要找的人在这！？”

　　“二位少侠，可否听我说两句？”葱青上衣的女子说话间仍有些虚弱，“实不相瞒，我虽不知二位究竟有何难处，但我一来是个江湖游医，二来缺铜板……”

　　她自觉话说得已经够直白了，而一站一坐的那二人却一言不发地看她，似乎没听明白

　　于是她指着陆翱解释道：“方才他闷我口鼻，我挣扎时捏到了他的脉相，毒看着像某种蛇毒。当然，鼠姑居那毛大夫是治蛇毒出了名的好手，可我自认我也不差，做游医数年，每年都有数十个给蛇咬伤的人让我治一治。若不想暴露人前，二位大可以出点血，让我瞧瞧看。”

　　“多谢姑娘好意。”庄长明言辞恭敬，但拒绝之意也相当明显，“时间紧迫，我不愿朋友冒险。”

　　“我倒是愿意出点血。”

　　陆翱按住庄长明，对他耳语道：“事已至此，先让她看看也没有坏处。没关系的，我有分寸。”

　　“……那好吧。”庄长明拍了拍陆翱左肩，退到一边给葱青上衣的女子让路。

　　见庄长明态度软化，陆翱朝女子笑笑，从怀里取出一对银镯放在桌上，安分地伸出右臂：“感谢姑娘不计前嫌，我姓夜，姑娘如何称呼？”

　　葱青上衣的女子从角落搬了药箱过来，将箱内瓶瓶罐罐挪出，再把银镯子收进箱中暗格，喜不自胜地答道：“夜少侠不必客气，我身为医者，遇见这种事自然要略尽绵力，也并非全为了金银。”

　　她一手搭脉，一手飞快地在瓶子里翻找，摸出一个天青色药瓶弹开了盖儿，奢侈地将其中药粉洒在陆翱的伤处。接着她又拿了几个相似的白玉小瓶，掀盖反复看了几眼，最终倒了两粒黄豆大的红丸让陆翱吃下。

　　过不了一会，伤口开始渗出黑血，她自信一笑，拿了罐子接在下方，二指并拢点了几下，解开了陆翱的穴道。

　　一时间，血涌不止。

　　但当黑血接了一罐后，鲜血的颜色变为正常，陆翱手臂上的紫色也随之褪去。女子给陆翱点穴止血，用茶水打湿了绸布盖在他手臂上，转头吩咐庄长明将血迹擦去，自己又在药瓶中翻找半天，拿出一瓶补气血的丹药，倒了一枚递给陆翱。

　　“这下没人怀疑我的本事了吧？”葱青上衣的女子收起药箱，叉着腰，笑容满面，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滋味，“我叫宋愔，多谢惠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