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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常篇 ...

  •   距离上次那场堪称闹剧的退学风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并盛中学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根津铜八郎因病长期休假的消息渐渐不再被人提起,偶尔成为茶余饭后一点模糊的谈资。
      沢田纲吉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正轨
      如果忽略他依然惨不忍睹的理科成绩,以及身边那位越来越恭敬,且时不时试图用炸弹解决一切问题的银发跟班的话。
      但有些画面与声音,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样,顽固地留存在记忆深处。
      混乱的教师办公室,校长一脸冷汗地试图打圆场,根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什么。
      而站在这一切中心的希谷初星
      平时看起来温和,甚至有点散漫的少女和怀里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
      她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平静的打开了盒子,将里面那叠泛黄脆弱的纸张,一张、一张的抽出来。然后——
      她手腕一扬。
      那些写满“2分”、“0分”、“5分”和刺眼评语的试卷与成绩单,像是甩出的一记无声耳光。
      尽数砸在根津铜八郎的脸上、又散落一地。
      纸张脆弱的边缘擦过他的眼镜,留下细微的划痕。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只有纸张飘落的簌簌轻响。
      她的手重重拍在根津面前的办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笔筒一跳,也彻底压死了那份还没来得及签字的退学处理建议书。
      桌面微微震颤,连带根津僵直的身体也似乎跟着一抖。
      希谷初星抬起了眼睛,看向根津。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困倦或游离的眼眸,此刻清晰得骇人,里面没有怒火。
      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出对方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她开口,声音不大。
      沢田纲吉至今还记得她当时说的话,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辛苦了,根津老师。花了四十年,就为了把这几张废纸腌出这么浓郁的……酸腐味?”她略微歪头,像是在鉴赏什么失败的艺术品,“自我催眠到连自己都信了,也是种才能。可惜,是性价比最低的那种。”
      她的视线落到根津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曾无数次用红笔勾勒出低分,写下伤人的评语。
      “您说,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么,四十年前,拿到这些分数的您,又是靠着什么样的意义,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站在这里,对着另一个拿到低分的学生,说出同样的话呢?”
      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鞋尖几乎要碰到散落的试卷。
      这个微小的压迫感让根津猛地向后一缩。她的语调带上了学生向老师探讨般的天真。
      “您看着镜子里那个,连简单公式都记不住的自己时。是怎样用精妙的逻辑,论证出欺负比我更弱的家伙就能让我的人生突然有价值这个结论的?”
      “是废物的最新推导吗?需要我帮您验算一下吗?就用——”她脚尖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那张2分的数学试卷,“您这份珍贵的原始数据?”
      根津铜八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自己四十年前埋下的幽灵,扼住了喉咙。
      他徒劳地想去抓桌上的眼镜,手指却抖得厉害。
      校长已经别过脸,不忍再看。
      希谷初星直起身,仿佛刚刚完成一次无聊的观察实验。她掏出一张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拍过桌面的指尖,然后将手帕轻轻丢进桌边的废纸篓。
      “看来您不仅丢了当年的答案。”她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
      “连作弊的小抄,都烂在土里了。真遗憾,这场关于人生意义的开卷考试,您好像连题目都没看懂。”
      她不再施舍给那片狼藉任何目光,转身离开。
      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背影,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张扬,只有一种处理完麻烦事的厌倦。
      ————
      这个场景深深地刻在了沢田纲吉的脑海里。
      【靠着什么样的意义……】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看着自己布满红叉的试卷时,想起这句话。在被同学嘲笑废材纲时。
      在reborn用列恩变成的锤子敲他脑袋时,甚至在梦见自己未来一片灰暗时,那句话都会不经意地跳出来。
      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根津的可悲,也隐隐照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惧。
      对毫无意义的恐惧。
      但奇怪的是,想起这句话时。他并不感到更绝望,反而有种清醒。
      原来,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用分数和话语贬低他人的人,也可能背负着更不堪的过去。原来意义,这个东西,并不是别人能赋予或剥夺的,它似乎更关乎自己如何走下去。
      “十代目!您又在发呆了!是哪个混蛋惹您心烦了吗?请交给我来处理!”狱寺隼人的声音将纲吉从回忆中拉回,他正一脸杀气地环顾教室,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纲吉慌忙摆手,下意识地,目光瞥向了斜后方。
      希谷初星正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樱花树走神。几缕发丝被微风撩起时,近乎透明。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整个人笼在午后的光晕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沉浸在春困中,有着漂亮发色的女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仿佛那个在办公室说出那样话语、在爆炸中毫发无伤的人,只是他混乱记忆中的一个错觉。但当一阵稍强的风掠过树梢,卷起更多樱花时,她似乎因那纷扬的落花微微眨了下眼。
      那一瞬间,她发梢那抹薄荷绿在明亮光线下变得像融化的薄荷糖。清澈的绿色里漾开一层金白的边,与她此刻宁和的侧影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那种颜色太干净,也太冷,不像属于这个慵懒午后的温度。
      沢田纲吉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违和感。
      像水底的气泡,悄悄浮起,又无声破裂。
      但那抹清凉的薄荷绿,却在他眼底残留了片刻。
      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忽然转过头。薄荷绿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清凉的弧线。
      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纲吉还没来得及完全移开的视线,直直地对上。
      她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点困倦的眼睛里浮现出清晰的疑惑,眉头极轻微地蹙起一点,仿佛在辨认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
      为什么他会看着自己?
      这个认知似乎比窗外飘落的樱花更让她感到费解。
      那眼神里没有羞涩,只有纯粹的不解。
      沢田纲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撞得胸口发疼。
      他像是被那过于清澈的疑惑目光烫到,慌不择路地猛摇头,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桌上的笔筒。
      他几乎是以一种逃离的姿态,猛的一下扭回身,后脑勺对着她。
      脊背僵硬地挺直,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尽管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上节课残留的板书。
      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朵尖正不受控制地迅速充血,与脖颈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
      他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课桌里。
      【为、为什么要转过来啊!不对,是我为什么要看过去啊!会被当成变态吧!绝对会被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凉意般的视线。在他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鄙夷,只有一丝轻飘飘的困惑,像羽毛拂过窗棂,随即就消失了。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应该是她又转了回去,重新看向窗外的樱花。
      沢田纲吉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垮下来,胸腔里的心跳却依旧擂鼓般响着。
      他偷偷侧过一点脸,用余光飞快扫过斜后方的位置。少女的侧脸浸在午后的阳光里,薄荷绿的发梢被风撩起,弧度柔软得像一弯春水。
      他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那个冰湖般的眼神。
      原来平静到极致的人,也会被樱花落雪般的光景,绊住一瞬的目光。
      而他自己,却被这瞬的惊鸿一瞥,烫红了半张脸。
      希谷初星的视线在那截僵直的后颈上停了三秒。
      少年耳尖的红,像被阳光烤化的樱桃糖,漫出细碎的热度。
      她微微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课桌边缘。
      她不懂。
      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转了个头,就能让沢田纲吉的反应激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懂为什么这个连走路都会平地摔的少年,会突然盯着自己发呆。
      更不懂,那种混杂着慌乱与窘迫的情绪,为什么会让她的指尖,泛起一丝陌生的痒意。
      像有片樱花的花瓣,轻飘飘落在了心湖上。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风卷起粉白的花雪,掠过教学楼的屋檐,远处传来棒球社的呼喊声。
      并盛的午后,温和得近乎绵软,和她习惯的充满硝烟与血腥味的空气截然不同。
      指尖的痒意又漫上来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意义吗……」她无声地默念。
      风又吹过,一片樱花落在她的课本上。她盯着那片粉色的花瓣,眼神里的困惑,淡了一点点。

作者公告
日更一章,若当日没更默认请假一天,弃文不必告知。
……(全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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