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44、折羽（六） “云游，我

　　明明眼前是异常熟悉的脸庞，可齐沐晚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只觉得陌生得紧。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身上是细细密密的麻，麻木产生的那点晕眩在齐沐晚看来竟然也是正常的。

　　齐沐晚很想问问云游，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这句话问起来又显得自己太可怜。
　　她说不出口。

　　于是她调整了呼吸，斟酌半晌才道：“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那时你问我，若有一日你与我师父有了争执，我究竟要选择谁？莫不是你早就猜出有今日？”

　　云游也想到了那日自己死缠烂打着齐沐晚要了一个保证——齐沐晚会做世间最公正的判官。
　　如今想来，只能苦笑。

　　齐沐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可如今，师父惨死在自己眼前，她已经痛得麻木，实在无法做到心平气和与云游讲话。她用力捏紧自己的手，克制着自己能够保持冷静。
　　“你杀了我师父。你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齐沐晚拔剑而指，她的身子软到提剑都没有了往日凌厉，可剑风依旧。虽剑指云游，只是看着凶狠，而她的身体在寒雨中无意识发颤，犹如雨中飘摇却坚韧的蒲苇。

　　云游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尖微微一动，齐沐晚耳边的青羽微光渐显，如一层薄薄的雨衣，覆盖在她身上。

　　见他半晌不说话，齐沐晚的剑向前一寸，呵道：“说话！”

　　“姐姐，你想听我说什么？”
　　云游反客为主。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踩着水，溅起星星点点的泥，又乱入雨的无情冲刷里。

　　齐沐晚举着剑不动，别过头，皱眉闭了闭眼。

　　朦胧雨雾葳蕤她的眼眉，齐沐晚的痛苦却穿透了模糊，狠狠钻入云游的心。他不自知微微摩挲自己的指尖，似乎这样便能为她抹平深深皱着眉。

　　云游心道：若非他，齐沐晚不会这样痛苦，他也不会这样痛苦。

　　——要是两个人都不再痛苦的话，是不是我死了就好了。

　　他忽然不想解释了，脑海里有一个荒谬的想法，不如就让她恨自己，恨到亲手杀了自己。

　　越来越近，齐沐晚的剑尖离他不过一尺，云游却不顾剑即将捅穿他的心，还在往前走。他偏执地盯着齐沐晚，眼神中有一种即将断弦的危险。

　　雨划过云游的脸颊，像一道看不清的泪。他心中那道声音越来越响：
　　恨最为长久，我才不要一刀两断，我要我们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我要，齐沐晚亲手杀了我；
　　我要，齐沐晚永远忘不了我。

　　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刺痛了齐沐晚，她咬牙道：
　　“你非要如此吗？”

　　云游仿佛没有听见，仍然再向她一步一步逼近，齐沐晚也一步一步后退。

　　齐沐晚，你心中还是有我。
　　他勾唇笑了笑，用手心稳稳握住了剑尖，刺目的血蜿蜒流下，克制也疯狂。

　　终于，他开口了。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杀了齐归衡，诓骗了你，日后我还会屠戮安灵阁所有人。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快意，为了我的复仇，为了我的私心。”

　　剑在抖。

　　云游替她向上托了托剑后，摊开手，继续刺激她道：“最初我可是真的想杀了你，齐沐晚。”

　　“你就这样喜欢我？喜欢到可以容忍我去杀你们安灵阁的人也无动于衷？”
　　其实说这些话有些心虚，云游已经不确定自己在齐沐晚心中有几分重量，只能装作云淡风轻。

　　听到他说这番话，齐沐晚再也无法无动于衷，眼睛里洇了一层薄薄的涟漪，努力咽了咽喉咙里的哽咽，没有让眼中的雨落下。
　　“你不会……”

　　“别傻了，齐沐晚。我可是妖。”
　　云游面不改色下了最后的判词。

　　雨像在滴血，滴答滴答落在叶子上，风一吹，艰难阻塞地摇摆。
　　树上齐归衡的尸体死气沉沉挂在高高的枝头，古往今来，只有伯劳鸟会将猎物穿破胸膛挂在枝尖，云游虽是做了一段时间的伯劳鸟妖，也还是保留了伯劳的狠辣。

　　齐沐晚忽然觉得很可笑，既然他这样说了，还有什么必要同他纠葛？
　　她缓了一口气，终于忍住翻涌的酸涩，无声道：“我宁愿从未认识你。”

　　语毕不再犹豫半分，剑向下一偏，毫不留情捅入他的腹部。

　　云游倒吸一口凉气，看到深入腹部的剑却眼中闪出喜悦的兴奋，心道：“齐沐晚，你心中还是有我的。若你真对我无情，这一剑又怎么会避开了要害？可晚晚，这不够，你应该对我再心狠一些。”

　　二人中间一剑的距离骤然间缩短，齐沐晚近在咫尺。云游半跪于地，头上的冷汗与雨混融，痴痴地抬头看着齐沐晚倔强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抬起了手，向她的脸颊靠近。
　　呢喃道：“晚晚……”

　　齐沐晚猛然抽出剑，后退一步，云游只摸到了雨的冰凉。

　　她的理智回笼，咽下去了泪意，冷声道：“是非对错总要有个分断，我会自己查明真相。如果让我知道此事的确是你滥杀之为，那时便不只是一剑这般简单了。”

　　齐沐晚不与他再说些什么，也不愿去再听他口中那些狠话。

　　她面无表情绕过了蹲在地上捂着伤口的云游，抬眼看着那棵几乎要捅破天的高高树上挂着的那个苍老身形，飞身上树。

　　靠近了，齐沐晚才看到齐归衡死状究竟有多凄惨。他平日里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脸如今面目狰狞，布满拖拽的擦伤痕迹。道袍凌乱，裹挟一重重泥浆。最刺眼的还是竖着扎穿他胸膛的尖枝，腥味的雨攀沿尖尖的刺没入齐归衡几乎看得见五脏的身体。

　　方才艰难藏下去的哀恸又从喉咙间翻涌，刺激得她扶着粗壮的树干俯下身子不住干呕，吐了个黑天昏地，差一些就翻身摔下树。

　　齐沐晚哭得喘不上气，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碰齐归衡。她的手颤抖得不像样，刚触碰到齐归衡的衣物便像被触电似的，猛地缩回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尖叫。

　　齐沐晚从来没有哭到这般失态。

　　云游看到齐沐晚哭得肩头不住耸动，更是痛不欲生，他恨不得是自己惨死。可不行，齐归衡必须死。

　　如今，只能痛恨苍天无情，偏偏要作践他们！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曾经一直怀着龌龊心思，恨自己亲手促成如今这般局面，不由崩溃恸哭。
　　腹部的痛已经因为哭得没了知觉，他缓缓趴下身子，掩盖住自己无边悲泣。

　　天地同悲。

　　良久，齐沐晚眼前有些发黑，就要站不稳时，她拔下发间的刀簪，毫不心慈手软划破自己的手心，用伤痛来刺醒自己。
　　她抹去泪，摇摇晃晃站起身，一剑砍下穿透齐归衡的尖刺。

　　齐归衡的尸体带着如长矛一般的尖刺，忽然偏离了树枝，翻身坠落。齐沐晚眼疾手快，毫不犹豫跟着他跳下去，一把抓住齐归衡的肩膀，接着身子一转，以自己为肉垫，向底下跌落。

　　风都在向上呼啸，嗡鸣声贯穿齐沐晚的耳膜，失重间，她听到云游惊道：“齐沐晚，你不要命了？”

　　忽地——
　　齐沐晚降落的速度放缓，犹如坠入水中，温眠柔和。

　　她落到地上，看到云游身上的浅青妖力奔涌而出，尽数停滞于齐沐晚周遭，温和也强势地裹挟她。

　　齐沐晚从保护中站起身来，沉默地架着齐归衡的胳膊，几乎是连拖带拽着向前走了几步。

　　云游如同凌迟一般，强迫自己看着她的背影。

　　可是齐沐晚还是回头了，即便是侧着脸，仍能看出她的眼角泛红，只听她客气而疏离道：“多谢方才救命之恩。”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慢慢攀附上耳坠上悬着的鸟羽。

　　“不要！”云游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忍着腹中剧痛，向她伸出手阻挠，哭道：“求你了，姐姐，不要摘掉它，你杀了我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丢掉它？”

　　这根鸟羽与刀簪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信物，先前就算齐沐晚对他这么失望，都没有摘下这根羽毛，可如今，她是真的想要放下！
　　齐沐晚不要他了。

　　云游终于拽住齐沐晚的衣角，他小心翼翼的攥在手中，晃了晃。
　　“求你了，你不如杀了我！”

　　齐沐晚当然知道他的执念，她如今的悲悯却在云游眼中是最狠厉的绝情，她轻声道：“为什么偏偏想要我杀了你，云游？我们没有以后了。下次见面，便是陌路人。”

　　说罢，在云游哭泣里生生连着整个耳坠一同扯下，带耳垂的血，可她仿佛没有痛觉，眉都不皱一下。

　　齐沐晚手一松，将耳坠连同那根鸟羽丢下，随着叮铃铃的银币相撞，鸟羽湿漉漉躺在雨水里。
　　然后齐沐晚满面憔悴看了云游最后一眼，架着齐归衡消失在瑟瑟雨夜中。

　　白茫茫中，树木参天。
　　唯有云游一人瘫跪在地上，慢慢摸索入雨泥里，捡起被污泥染脏的耳坠，用手指一点一点抹掉脏污，垂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雨一直下。

作者有话说

　　痛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