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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不起,我要离开了 ...

  •   胡蝶的病情恶化速度比沈喻预料的更快。

      一周后,她开始需要长时间吸氧。

      “沈医生,”她靠在枕头上,呼吸有些费力,“我能不吸氧吗?就一会儿。”

      沈喻检查了一下血氧仪,“现在不行。”

      “就十分钟。”胡蝶看着他,“我想去看看窗外的树。”

      病房在四楼,窗外确实有棵老槐树。

      沈喻看了看监测数据,又看了看胡蝶的脸。

      “五分钟。”他开口,“我陪你去。”

      胡蝶笑了。

      她坐了起来,沈喻扶着她走到窗前。氧气管不够长,她只能站在距离窗口两步远的地方。

      但这已经够了。

      “沈医生,你看那棵树。”胡蝶指着窗外,“高中时,我们教室窗外也有棵槐树。春天开白花,风一吹,像下雪一样。”

      沈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两只麻雀,靠得很近。

      “我记得。”他说。

      “你真的记得?”胡蝶转过头看他。

      “记得。”沈喻说,“高二那年春天,有一次数学课,槐花飘进来落在你桌子上,你闲的无聊捡起来夹在课本里。”

      胡蝶愣住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沈喻说,“我当时坐在你斜后方。”

      那是沈喻关于高中时代为数不多的清晰记忆。

      不是因为槐花,也不是因为数学课,而是因为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教室里很安静,他看见前排的女生悄悄捡起桌上的白色小花,小心地夹进书页里。

      那个画面不知为什么留在了他的记忆里。直到现在,直到看见胡蝶,才重新浮现。

      “我以为……”胡蝶的声音顿了顿,“我以为你从来不会注意到我。”

      “我注意到了。”

      沈喻扶胡蝶回到床上,重新戴上氧气面罩。

      她的眼睛红红的。

      “沈医生,”她透过面罩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很高兴。”

      “因为槐树?”

      “因为你记得。”胡蝶闭上眼睛,“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下午过后,胡蝶的体温开始升高,发低烧。

      沈喻晚上查房时,胡蝶正醒着。

      她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盯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沈医生,你今晚值班吗?”

      “嗯。”沈喻检查了一下输液管,“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胡蝶愣了愣,“疼。”

      “我给你加一点镇静剂?”

      “不用。”胡蝶摇摇头,“沈医生,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就坐一会儿。”

      沈喻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里,胡蝶的脸似乎变得更加苍白消瘦,她伸出手,沈喻犹豫了一下便握住,她的手很凉,手指细得能摸到骨头。

      “沈医生,”胡蝶笑了,“我可能要离开了。”

      沈喻没说话。

      “不是现在,”胡蝶接着说,“但我知道,快了。”

      “我没什么遗憾的。”胡蝶的声音很轻,“外婆走的时候,我哭了好久。现在想想,她一个人在那边,可能也挺孤单的。我去陪她,也挺好。”

      “胡蝶……”

      “但我有一个愿望。”胡蝶转过头看着他,“沈医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胡蝶说,“不要总吃安眠药,对身体不好。睡不着的时候,就数蝴蝶。一只,两只,三只……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沈喻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爱你。”胡蝶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还带着点笑意,“所以不要让蝴蝶失眠。”

      “嗯。”他说。

      胡蝶笑了。

      “好了,我说完了。沈医生,你去忙吧。”

      沈喻没有动。

      他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胡蝶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轻轻松开她的手,掖好被角,关掉夜灯。

      走出病房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熹微的晨光。

      天快亮了。

      沈喻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瓶安眠药,他拧开瓶盖,把药片倒进垃圾桶。

      那天之后,胡蝶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跟护士说几句玩笑话。坏的时候,她整日昏睡,只有在疼痛袭来时才皱紧眉头。

      沈喻每天都会去看她,不管是不是自己值班,有时候只是站一会儿,有时候会坐几分钟。

      一天下午,胡蝶精神稍好,让护士帮她洗了头,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她对着小镜子看了看,叹了口气。

      “头发又少了。”

      沈喻正在看她的检查报告,闻言抬起头,“化疗的副作用,之后会慢慢长回来。”

      “怕是等不到了。”胡蝶放下镜子,朝他笑了笑,“沈医生,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剪短吧。”胡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样掉起来没那么难受。”

      沈喻愣住了。

      “我让护士……”

      “我想让你帮我剪。”胡蝶笑了,“可以吗?”

      “好。”

      护士拿来剪刀和围布。

      胡蝶闭着眼,“沈医生,你还记得高中毕业典礼吗?”

      “记得一些。”

      “那天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胡蝶的嘴角弯了弯,“你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那天阳光很好,你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也很好听。”

      沈喻继续剪着头发。

      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那天说了什么,只记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我站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你。”胡蝶说,“当时我想,这个人真好,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好。”

      “我没有变得更好。”沈喻说。

      “你变了。”胡蝶睁开眼睛,看向他,“你成了医生,在救人,这很好。”

      头发剪短了,参差不齐,但清爽很多。胡蝶摸了摸发梢,笑了。

      “谢谢沈医生。”她开口,“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小男孩?”

      “不像。”沈喻收起剪刀,“很好看。”

      胡蝶低下头,手指揪着被单,“沈医生,你最近睡得好吗?”

      “好一些。”沈喻说,“数蝴蝶,有点用。”

      “那就好。”胡蝶抬起头,“我数蝴蝶的时候,会想象它们是什么颜色的。有时候是白色的,有时候是黄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沈医生,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蝴蝶?”

      沈喻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今晚试试看。”胡蝶说,“想象一只蓝色的蝴蝶从窗户飞进来,落在你的枕边。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呢喃。

      沈喻发现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剪下来的头发。

      走出病房时,护士叫住他。

      “沈医生,胡蝶的镇痛泵剂量又要调整了。”

      “加吧。”沈喻顿了顿,“让她舒服一点。”

      “可是……”

      “加吧。”沈喻又重复了一遍,“责任我来负。”

      护士点点头。

      -

      胡蝶的感染还是爆发了。

      那天凌晨三点,胡蝶的体温已经升到三十九度

      紧急处理。胡蝶醒过来一次,眼神涣散,看了看沈喻,又闭上了眼睛。

      天亮时,她的情况暂时稳定。

      他在病房里守到上午十点,直到交接班的医生来换岗。

      “沈医生。”她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嘶哑。

      “我在。”沈喻弯下腰。

      “我梦到外婆了。”胡蝶说,“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沈喻握住她的手。

      “我说快了。”胡蝶看着他,“沈医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要离开了。”胡蝶的眼泪决堤,“不能再陪你喝粥了。”

      沈喻感觉到她的手很烫,还在发烧。他握紧了些,“别说话,休息。”

      “我要说。”胡蝶固执地看着他,“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沈喻沉默地点头。

      “沈医生,你要好好的。”胡蝶一字一句地说,她的声音很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好好在一起。不要总是一个人。”

      “我抽屉里有个笔记本。”她说,“等我走了,你再看。”

      “胡蝶……”

      “答应我。”胡蝶抓紧他的手,“答应我你会好好生活。”

      沈喻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好。那我现在可以睡了。沈医生,你回去吧。”

      沈喻没有走。

      他在床边坐到胡蝶的呼吸再次平稳,才轻轻松开她的手。

      走出病房时,他在走廊里遇见了余奶奶。老人提着一个保温桶,眼圈红红的。

      “沈医生,小蝶她……”

      “情况不太好。”沈喻说,“您进去看看她吧,小声一点。”

      余奶奶点点头,擦着眼泪进了病房。

      他回到办公室,拉开胡蝶说的那个抽屉。里面果然有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简单的蝴蝶。

      他没有打开。

      那天晚上,沈喻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开始数蝴蝶。

      一只蓝色的,两只黄色的,三只白色的……数到第十七只时,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教室。春天,槐花飘进来,落在前排女生的桌子上,她捡起来,夹进书页里,然后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干净。

      像从未经历过任何病痛。

      “302病床胡蝶抢救无效,死亡。”

      这句话突然闯进沈喻的梦里把他叫醒。

      他慌张的来到302病房门口,看到了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余奶奶。

      “沈医生,您不是告诉我能治好小蝶的吗”

      沈喻一下被噎住。

      是他告诉余奶奶自己可以救胡蝶,也是他一直在骗自己胡蝶能活着,他一定能救活她。

      可现实是胡蝶死了。

      在病痛中离开了。

      沈喻的泪水不知何时从眼眶滑落,他想开口安慰余奶奶,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医生……我知道您尽力了,尽力就好……”余奶奶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沈喻,“拿着擦一擦。”

      然后,余奶奶走了。

      只留下沈喻一人静静的呆着302病房门口。

      他甚至不敢进去再看一眼已经离开的胡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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