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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能拥抱天空的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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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将胡蝶送回了病房。
回到办公室,沈喻总觉得自己一定见过胡蝶。
他从办公桌的最角落翻出一张高中毕业时拍的照片,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胡蝶。
沈喻盯着照片里那个站在后排角落的女生。她扎着简单的马尾,脸颊比现在圆润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想起毕业那年春天,自己因为父亲闹到学校而躲在教学楼后的老槐树下,有个女生默默放下一小袋洗好的葡萄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记得那个背影,是微胖的。现在想来,好像就是照片里这个女孩。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住院部发来的胡蝶今日检查报告。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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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起身去查房。
胡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见他进来,她慌张把相册塞到枕头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喻翻开病历。
“挺好的。”胡蝶的声音比平时轻,“沈医生,你昨晚睡得好吗?”
沈喻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还好。”
“你骗人。”胡蝶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我看到你吃安眠药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沈喻合上病历,看向她,“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胡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很亮,“但沈医生,失眠很难受吧?我化疗那几天也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像有群人在吵架。”
沈喻没有接话。
“我给你个建议吧。”胡蝶坐直身子,笑了起来,“虽然我自己也做不到,但余奶奶说有用。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数蝴蝶。不是数羊,是数蝴蝶。想象它们从窗户飞进来,一只,两只,慢慢地飞。”
沈喻看着她,“为什么是蝴蝶?”
胡蝶愣了愣,然后又笑了,“因为我的名字啊。胡蝶,蝴蝶。奶奶说,这样数着数着,就能把自己数睡着了。”
这说法天真得有些可笑。
沈喻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了几句,“今天下午要做增强CT,记得禁食。”
“知道了。”胡蝶低下头,“沈医生,做完检查……我能再去喝粥吗?”
“看结果。”
“如果结果不好呢?”
沈喻抬起头。
“无论结果如何,”沈喻开口,“你都可以去喝粥。”
胡蝶的眼睛弯了起来,“谢谢。”
下午的检查耗时很长。
检查结束,护士推她回病房。
走廊里,她看到沈喻正和一位家属谈话。他的背影挺直,声音听不出情绪。
“胡蝶。”沈喻结束谈话,朝她走来,“结果明天出来。今晚好好休息。”
“沈医生,”胡蝶叫住他,“你吃过晚饭了吗?”
沈喻看了眼手表,下午六点二十。
“还没。”
“那……一起去喝粥吧。”胡蝶说得很轻,像是怕被拒绝又急忙补充道,“我请客,谢谢你今天让我去。”
沈喻没说话。
女孩的眼睛依然很亮。
“好。”
粥铺里人不多。
余奶奶看到他们一起来,高兴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她特意给胡蝶那碗粥加了很多虾仁,又给沈喻盛了碗小米粥,“沈医生,你脸色不好,喝点养胃的。”
“谢谢。”沈喻接过粥碗。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医生,”胡蝶放下勺子,“你高中是七中的吧?”
沈喻抬起眼,“嗯。”
“那我们同校呢。”胡蝶笑了笑,“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我那时候……挺普通的。”
“教学楼后的老槐树,”他忽然开口,“那袋葡萄,是你放的?”
胡蝶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她瞪大眼睛,耳畔一下就红了。
“你……你记得?”
“刚想起来。”沈喻说,“为什么放葡萄?”
胡蝶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那天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很难过。我就想……做点什么能让你好受一点的事。”她顿了顿,“虽然一袋葡萄也没什么用。”
“有用。”
胡蝶抬起头。
“那天是我生日。”沈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父亲来学校闹事,母亲打电话说再也不会回来。那袋葡萄……是那天唯一的好事。”
“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她小声说,“如果知道,我会买块蛋糕。”
“葡萄很好。”沈喻说,“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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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粥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胡蝶裹紧外套,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沈喻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医生,”胡蝶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当医生,是因为想帮别人,还是……”她顿了顿,“因为自己经历过痛苦,所以才想帮别人减轻痛苦?”
沈喻停下脚步,“都有。”
“我也是。”胡蝶说,“我生病之后就在想,如果我能好起来,我也想当医生。”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这个愿望实现不了了。”
“胡蝶。”沈喻开口,“明天结果出来,我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不隐瞒,不美化。”
胡蝶点点头没说话 。
“但无论结果如何,”沈喻顿了顿,“你都可以来喝粥。任何时候。”
胡蝶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喻进了一些,“沈医生,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你的医生。”他说。
“只是医生吗?”
沈喻沉默了几秒,“也是校友。”
胡蝶笑了,“那就够了。沈医生,我们回医院吧。我有点累了。”
送到病房门口,胡蝶转身面对沈喻,“沈医生,今晚试试数蝴蝶吧。”
沈喻点点头。
“晚安。”胡蝶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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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看着病房门关上,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那瓶安眠药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他盯着药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那晚,沈喻躺在床上,真的开始数蝴蝶。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二十三只时,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胡蝶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沈喻拿着片子坐在办公桌前,看了很久。
癌细胞又扩散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住院部的号码,“请通知302病房胡蝶,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挂掉电话,沈喻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毕业照。照片上的胡蝶笑得很开心,和现在这个瘦弱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一切。
但他答应过,不隐瞒,不美化。
九点五十,敲门声响起。
“请进。”
胡蝶推门进来。她今天换了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唇彩。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像是特意打扮过。
“沈医生。”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情况不太好。”他开门见山,“癌细胞扩散了。”
胡蝶安静地看着片子,“还有多久?”
“如果继续目前治疗方案,可能三到六个月。”沈喻顿了顿“如果病情进展快,可能会更短。”
胡蝶点点头。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沈医生,我能提个请求吗?”
“你说。”
“剩下的时间,我想住在医院。”胡蝶说,“我不想回家。家……太空了。”
“好。”
“还有,”胡蝶抿了抿嘴唇,“疼的时候……你能陪我说说话吗?不用太久,就说说话就好。”
“好。”他又说了一遍。
胡蝶笑了,“谢谢。”她站起来,“那我先回病房了。下午……还能去喝粥吗?”
“能。”沈喻说,“我陪你去。”
胡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沈医生,你不用可怜我。”
“不是可怜。”沈喻也站起来,隔着办公桌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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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后,沈喻坐回椅子上。
他想,也许自己不该答应陪她去喝粥。
但已经答应了。
下午五点,沈喻处理完工作,去病房接胡蝶。
她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很旧的《小王子》,见沈喻进来,她合上书,眼睛弯了起来。
“沈医生,你很准时。”
“走吧。”沈喻说。
去粥铺的路上,胡蝶比平时话多。她讲起高中时的事,讲班主任的口头禅,讲学校后门那家好吃的煎饼果子,讲夏天教学楼前开的槐花。
沈喻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粥铺里,余奶奶看到他们,“今天有新鲜的虾,我给你们做虾仁粥。”
等粥的时候,胡蝶忽然说:“沈医生,你后悔当医生吗?”
沈喻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每天面对生死,不会累吗?”
“会累。”沈喻说,“但看到有人因为我的努力多活一天,多笑一次,就觉得值得。”
胡蝶托着下巴看着他,“沈医生,你是个好医生。”
“还不够好。”沈喻说,“如果够好,就能治好你了。”
胡蝶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沈医生,生病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就像我喜欢你,也没有对错一样。”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沈喻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胡蝶笑了笑,“没关系。我说出来,只是因为时间不多了,不想带着秘密走。沈医生,你不用回应,不用觉得有负担。就当我……在自言自语。”
粥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胡蝶。”他开口。
“嗯?”
“高中时,谢谢你那袋葡萄。”
胡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终于说谢谢了。”她笑着开口,“我等了好多年呢。”
那天晚上,沈喻没有数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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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查房时,胡蝶的状态明显差了。
“疼吗?”他问。
“有点。”胡蝶的声音很轻,“沈医生,能陪我说话吗?像昨天那样。”
沈喻在床边坐下,“想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胡蝶闭上眼睛,“就说说你的事。你失眠……多久了?”
沈喻沉默了一会儿,“三年。从母亲彻底离开那天开始。”
“因为难过?”
“因为安静。”沈喻说,“家里太安静了。”
胡蝶睁开眼,看着他,“沈医生,我能握你的手吗?”
沈喻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胡蝶的手很凉,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这样会好点吗?”胡蝶问。
“会。”
胡蝶笑了,“那就好。”
那天下午,胡蝶的疼痛加剧,用了强效止痛药才勉强压住。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沈喻在病房里多待了一会儿,直到护士来换药才离开。
走出病房时,他看到胡蝶床头那本《小王子》,书页摊开着,有一段话被画了线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沈喻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知道,有些花注定要枯萎。
但他还是想,在它枯萎前,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