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37、剪刀梦

　　方青的脸黑得像快煤炭，方才还只是灰不溜秋，现在一看到许念，直接石化在一边。

　　“刚才哥哥浑身抽搐，我真的很担心，那副样子很像失控！”许念朝她递了个眼色，卫樱声音小了点，“我怕他被仿生人带走，一时情急才……”

　　许念大致了解情况，方青作为卫安负责人，清除负面情绪不及时，也不到位。方才卫樱来C区找她哥，却瞧见他昏迷不醒，还兼之有疑似失控的症状，这才有了这通乌龙。
　　不过，既然有疗愈师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是负责人……”
　　“她是潜梦师。”

　　两人同时开口，四目齐齐相对，连同先前的账，骤然溅开火花。

　　卫樱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该如何处理，却见卫安床头的情绪波动图，红线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猛猛攀升，瞬间压过绿线！

　　“姐姐，方大师，这该怎么办？”
　　“赶紧入梦，用【疗愈梦】清除。”许念冲向床头，看向还寸步未挪的方青，“这都要我教？”

　　方青：“你当过潜梦师，懂得可比我多。”
　　这话的阴阳怪气，明眼人都听出来了，许念绷着脸：“你就这么不负责？他要是真'失控'了，你以为你还能升潜梦师？”

　　方青却不回答，也没反驳，一反常态。
　　“你还在想什么？”许念上前一步，逼他作答。

　　方青只是指着卫安的情绪波动图，说出的话犹如蛇吐信子：“方才他的情绪明明已经稳定，短时间内再进行【疗愈梦】，没有效果。”

　　“不想担责你直说，冠冕堂皇。”许念毫不留情拆穿他假面。
　　方青指着床上的那一溜人：“我还有其他人要负责。”

　　分明就是狡辩，许念倍感荒谬，方青完全就是想撇清责任。
　　拿已作为的事混过去，就算之后中枢要追责，也不会罚得太重。但如果要要再次入梦施术，在【疗愈梦】之下一旦卫安失控，那他可就跳进净池都说不清了。

　　“许姐姐，求你帮帮哥哥！”卫樱的尾音带着颤，不再寄希望于方青。
　　许念向来信缘分一说，既然她找到了自己，那就没有不帮的道理。

　　“你不干，那就别挡道。”许念抬肘，正要撞开方青。

　　“不是，你真要逞能？”方青侧身避开，心下再次升起不详的预感，赶忙道，“我负责的人，你插一脚算怎么回事。再者，你贸然入梦，真出了问题怎么办？”

　　许念冷冷瞥向他，却没鲁莽应下：“你救不救？不救也行，我上报中枢，自会明辨是非。”
　　方青绷着脸：“你这要抹黑我？”

　　许念已从床后拿出项圈，不屑的脸上分明写着四个字“你还不配”。

　　对此，方青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像一块成色极差的假玉，他扣住项圈，不让许念戴上：“不行，你入梦捣鬼怎么办，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我要全程监督！”

　　许念挑了挑眉，他也入梦更好，以防他真把一口大锅往自己头上扣。
　　先前帮小鲸鱼的账还没要回来，这次可不能再留下话柄了。

　　许念：“说好了，按人头，分我一半工资。。”
　　方青的思域中猝不及防出现这样一个警告，他看见许念的指尖浮现出点点莹白。

　　方青同样也用念力与之交流：“凭什么？”
　　许念：“我知道你打什么坏心思。”

　　思域中半天没反应，许念继续追击：“还装，你用了捕梦网，是不是？”

　　方青震惊得都忘了用念力，直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许念一惊，没想到真诈出来了，刚才草草看卫安的各项数据就觉得有些奇怪，所谓的【疗愈梦】速度未免也太快，连她都没这个本事能做到。

　　也就迟疑了一瞬，方青在许念思域警告：“你别乱说，工资的事我们好商量。”

　　突然，卫安像被电击一样在床上猛烈抽搐，被子从他身上斜斜滑落一角，露出一截银光，许念用余光去看，发现他身下竟是两段金属义肢。卫樱见此，下唇快要咬出血来，她为其拉好被子，转头道：“我也去！”

　　“你？”方青扯了扯嘴皮，嫌弃道，“你就是个D级的。”

　　“可我是她妹妹，我……我没准能帮上忙。”卫樱向许念求助。

　　许念：“方青他同意入梦了，我也会帮忙。”
　　方青：“你入梦只会给我们俩添乱。”

　　许念看着床上的卫安，又看向恳切拉着她衣角的卫樱，长得倒不大像兄妹。
　　情绪波动图上的数据不容乐观，她轻轻拍了拍卫樱手背：“你哥哥也不希望你为他冒风险。相信我，我会解决的。”

　　“再慢下去，就等着哭吧。”方青阴嗖嗖道。
　　许念瞪他一眼，卫樱只好放开手。

　　两人进入卫安思域。
　　这里泾渭分明，彩色澄澈的气泡位于左侧，而被污染的气泡则被收拢在另一侧。方青熟门熟路直接往右侧而去，显得他跟这里常客似的。

　　“慢着。”许念突然出声。
　　“你不会要现在反悔？”方青拉平唇线，额头青筋直跳。

　　“卫安是C级的，为什么要对他使用捕梦网？你现在都这么次了？”许念讽刺道。
　　方青被怼得脸色更难看了：“随便你怎么说，你到底帮不帮，你要眼看着他失控吗？”

　　这话什么都没回答，倒把她架在了火堆上。既然入梦前她已对卫樱信誓旦旦保证，现在反水岂不是脸都不要了。
　　只不过方青这么逃避问题，那捕梦网究恐怕真是有什么缺陷。
　　如此急躁投入，不像中枢一贯的作风。

　　“我可不像你。”许念收了收脸上的探寻之意，“带路。”
　　方青一声不吭，快速越过许念，舒了口气。

　　守在卫安床边的卫樱眼都不眨，可是一见两人入梦，他们床头的显示屏上就同时跳了黑屏。卫樱不知道怎么处理，上前胡乱点击着，却怎么也看不到梦中情形：“奇怪，怎么回事？”

　　许念观察着方青所指的那个梦境气泡，暗沉浓郁，层层错落，宛如黑咖啡。内容倒是看不清，正在她想要再次询问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时，身后一只手狠狠地推向了自己。

　　许念：！！！

　　猝不及防进入梦中。

　　方青！这种阴险小人一定是在记恨上次对他使【催眠梦】一事，刚才看入迷了，没想到被将了一军。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比视觉更先一步的是听觉，风声擦过耳畔，呼啦呼啦吹得猛烈，还混合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什么东西？把自己箍得好紧。她的下肢有些麻麻的，被强硬地并在一起。

　　起跳、越墙、降落！

　　这是在逃命？
　　许念只能看见模糊的残影，沿途景物哗哗而过，什么都没能留在视网膜上。

　　她只感觉有人拎着自己双脚，而双手则被牢牢并在一起。
　　没有绳索，人为固定，她动不了一点。

　　“咔嚓咔嚓！”

　　生锈的下肢终于被掰动，紧接着，触碰到一团柔软的组织。
　　许念：？？？

　　混乱的叫喊声响起，她还没听真切，就结束了极其短促的伸展运动。

　　地上无端多了一滩突兀的纸屑。

　　她又被继续带着飞奔起来。

　　刚才那是什么？
　　感觉身上黏糊糊的。

　　“叮咚——”电梯门开合，许念倒挂着，被拎进其中。

　　视野稳定，声音稳定，许念终于得以窥见梦境一角。

　　电梯镜里倒映出一个强壮身影，正是梦主卫安。

　　相比床上的病态，梦里的他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人。
　　胸前印着一个大大的数字“6”，装了义体的下肢看不出一点改造痕迹，紧实有力地藏在运动裤中。

　　许念粗粗扫了一眼，随即僵了僵。

　　冷光反射出鲜红血迹，部分则已经干涸，暗沉下去。

　　靠，自己原来是他手里那把金剪刀，所以刚才拿她剪了什么？
　　浑身恶汗骤然升起，并起的刀片手忍不住想赶紧揉搓干净。

　　卫安甩了甩汗湿的头发，按下按键。
　　现在，他们正在从“﹣18层”往上升去。

　　电梯间总共有18个按键，每个前面都带有“-”号。

　　18层地狱吗？那很难搞了。

　　许念头皮发麻，随着“叮”的一声，卫安冲了出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

　　抢夺玩具的小孩，剪剪剪！

　　以大欺小的混混，剪剪剪！

　　动不动体罚的老师，剪剪剪！

　　整天甩锅的上级，剪剪剪！

　　……
　　通通剪光！！！

　　脑袋、手臂、大腿，在咔嚓咔嚓过后全都化为乌有，一剪呜呼！

　　许念麻了，各种酸臭汁液混杂着血迹溅在她身上，也浇透了她的心。
　　难怪刀片会锈，她已经可以猜到接下去的套路了。

　　这是一部以复仇为名的电梯，而剪刀是它的最大帮凶。

　　现在已经过半，许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究竟是如何帮卫安“为非作歹”的。
　　剪除的部分包括但不限于亲人、同学、老师、上级，还有很多指向意不明的人，许念一时之间还解读不出来。

　　不过，她算是明白方青不愿再入梦的理由了，负面情绪冲天，再来一回，念力不稳很容易被影响，损己也损人。

　　“啪嗒”。
　　不知是汗还是血滴在地上，在脚下溅开一朵细小的血花。

　　电梯门不断开合，按键上也随之留下一个个指印，像是签到，又像是打钩。

　　他就是靠着仇恨活下来的么？

　　难道就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支撑他，去到地面之上？

　　许念沉默，这样的负面情绪让她有种莫名的心惊。

　　人命如纸，不值一钱。或是裁剪，或是烧毁，其实并无不同。

　　他没被当人看过，也就不会把人当人。

　　“-10” 、 “-7” 、“-3”……

　　随着电梯不断上升，卫安那上了发条似的步伐也终于慢下来，他一手撑着镜面，缓缓吐着气。嘴里喃喃：“还有三个。”

　　“叮——”

　　“-2层。”

　　他突然举起剪刀，在指尖绕了个圈，随后，尖端直直向胸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