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36、捕梦网

　　人为。
　　许念在心中咀嚼这个可能。

　　两人目光隔着虚空霍然相撞。

　　“哎呦，头好晕，我肯定还在梦里，睡觉，睡觉！”关晓鲸撒了个笨拙的谎，主动结束对话。

　　许念重新躺下，感觉浑身都齐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人一直在监视自己。

　　她钻进被中，一把蒙住头，手心早已生出一层冷汗。

　　究竟是谁想要对付自己？

　　从愈灵所爆炸案开始，或许就不是巧合。
　　先前只是在想小鲸鱼被设计的缘由，从没想过自己也是他们的目标。
　　那些暗地里的蛇蝎，想要做什么呢？

　　战战兢兢的下半夜被更多的谜团所包裹，等至第二日，关晓鲸和许念不约而同等在温床入口处，两人碰头，用念力交流。

　　关晓鲸：“前辈，昨晚我仔细想了想，当时是中枢同意你转职搬家，住所也是他们新安排的，那个系统多半也是他们的眼线，还有没有人权可言了！”

　　怒气冲冲的声音让许念的脑袋震了一震。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是也解释不通中枢的用意。
　　如果是窥探梦境，那监控背后的人也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录梦机她鲜少会用。
　　至于她的行踪，那更没什么好保密的，林夕号电子眼密布，随处可查。

　　关晓鲸：“也有可能是混进了其他奸细……会不会是湮灭派？”

　　无论是哪一个，打草惊蛇反而会更危险，许念打断小鲸鱼没休止的猜测：最近代临渊找我回去，我怀疑上面出事了……你是潜梦师，注意安全。

　　关晓鲸张大了嘴，见路人穿行而过，很快捂住，不让自己太过惹眼：是因为梦境里的负面情绪太多，整体环境不好吗？我听说了，就连A、B区的收益也惨不忍睹……

　　“在这眉来眼去干嘛呢？看看这都几点了！”牛瑞插着腰，冲着两人发脾气。

　　念力交流被迫中断，关晓鲸冲牛瑞打了声招呼，跟许念分道扬镳。

　　“牛主管，我这不是在交流经验嘛。”许念面不改色心不跳，瞧着牛瑞脸色沉下来，缓慢摇了摇头，“您也知道D区这周的梦境收益吧，哎，也不知道其他区怎么样？”

　　“做好手头的事，别的也干涉不了。”牛瑞不理会许念抛来的陷阱。

　　“想想也是，哪个区最先撑不住上缴的金额，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我还是赶紧好好表现，争取转区才是正道。”许念转身，扬长脖子往D区走去。

　　“站住。”

　　许念勾了勾唇。
　　凡有变动，永远是低等级的人权益最先受损，也最容易撬动嘴巴。
　　她转身，露出不解。

　　牛瑞见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混子，并无留心这一角，他走到许念身旁，压低声音：“跟我来。”

　　两人走进一个房间，许念注意到门上明晃晃显示出几个字——监管室。牛瑞直接推门而入，室内的景象再一次让许念屏息驻足。

　　全息屏成梯队有序分布在空中，每隔十秒，画面就进行跳动，像是强制换频道。
　　男女老少，生死是非，爱恨情仇，在这不断上演。

　　“这是温床的梦境监管中心，以你的资历，来过吧？”

　　许念点点头，看向那一大片黑雾笼罩的全息屏，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哪个区？”
　　“……B区。”牛瑞的声音有些低落。

　　一问一答间，那片黑雾又瞬间消散了，速度快得惊人。
　　有几块屏的梦境还能清晰可见，还有几块屏上却只剩下坍塌之景。

　　“走吧，你也该回D区了。”牛瑞往门口走去，室内的仿生人置若罔闻，连头都不多抬一下。

　　许念知道此地不方便追问，深深看了一眼滚动的全息屏，转而跟牛瑞走向他的办公室。

　　“牛主管，那些是什么？”

　　“你还真是直接。”牛瑞并不介意，闲散地坐在沙发上。先前总是绷着脸，看着很难讲话的样子，现在竟荡然无存了，那副国字脸上莫名显出了几分慈祥。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不只D区，这周各区的梦境收益，相较上周，都呈明显下滑趋势。”

　　这点许念早有所料，当时愈灵所外围了这么多人，一个爆炸，身心不受损才怪。但现在牛瑞连装都不装，直接摊开来讲，里面的问题恐怕不小。

　　“但要保证上缴的金额不变，你想想，入梦者和梦境师的人数和能力上限就摆在那，再怎么努力也起不到太大效益。”

　　联想到刚才一键清屏的魔法，超高高效率，不像梦境师所为。那么，多半就是投入了什么新科技，而牛瑞并不看好。

　　“所以就剑走偏锋，一了百了？”

　　牛瑞苦涩地笑了笑：“中枢先在B区投放实验，不过很快，就会推广到其他区了。”

　　B区，那里基本都是B级纯种。按照金字塔理论，他们是中间偏上的那部分人，不受芯片控制，做不好便当是警告，做好了那便能大作文章，以便推行到其他三个区——不愧是中枢精心挑选的小白鼠。

　　“其他梦境师也不是白干的，肯定都有察觉，但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牛瑞将话绕回来，示意许念坐下，“那个东西我打听过了，叫捕梦网。”

　　“捕梦网？”一听名字，优美得没有任何伤害性。
　　“不过实际用途效果如何，恐怕只有少数几个梦境师知道。”

　　“大韭菜。”许念脱口而出。。
　　“哎！我可没这么说。”牛瑞站起身，回到办公椅前，似与她划清界限，手却往上指了指，“中枢的决策，自然是英明神武的。”

　　许念颔首：“多谢牛主管指点。”
　　她没猜错，内部的风声果然要比外部要响、要更猛烈。只是没想到，后续发展远超她所料。

　　离开办公室后，许念特意绕了一个大圈，经过B区。
　　从面上来看并无区别，她放慢脚步，却撞见一个熟人。

　　“咦，许念，你怎么在这？”夏冉快步上前，头发略显凌乱，“先不说了，我迟了一会儿，有空再聊。”

　　许念还没找借口，夏冉就已不管不顾冲进了B区。看她这幅样子，估计也不知道捕梦网的事，还是晚些问问关晓鲸好了。

　　间歇有几个仿生人在周边巡逻，许念见势，先回到了D区。

　　今天负责的人里已经有人先行入睡了，只有一个人还没躺下。许念定睛一看，原来是熟面孔。

　　卫樱对着她挥了挥手。
　　许念递去数据缆线：“来晚了，你安心睡吧，我守着。”

　　卫樱点点头，接过缆线，插.入脑机接口。
　　看着巴掌大面孔的女孩，许念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使命感，源自她对梦境师的信任。
　　信任，这种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异常珍贵的正面情绪。

　　净池。
　　尚方一路七拐八拐后，终于在塔顶找到身着圣袍之人。他开门见山，语带讥讽：“你是真行，还没完善的东西就敢投入，就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那人点开全息屏，转过身，一银一金的异瞳直直锁定他：“目前来看，在B区进展不错。更何况，实验本就有风险。”
　　低沉的女声冷静分析道，不带任何偏颇。

　　“是你的锅，可别甩我头上。”尚方知道是千面，语气稍稍收了收。

　　只是下一瞬，对面就换了副面孔，万相一把拽开帽兜，任挽起的银发自然倾泻。他嫌弃地扯了扯宽大的袍子，像是有跳蚤爬过，哪儿哪儿都变扭。

　　“被天行训了一顿就想当缩头乌龟？你也就只能在我这装个B级了。”万相连眼都没抬，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皮筋，利索地扎起一个高马尾。

　　“级”字被万相故意念得很极小声，嘲讽直直扎向尚方，他眼底的红光一深，不甘示弱：“我至少言行自由，你呢，也就只能嘴臭遗万年了。”

　　冷金色光光芒忽闪忽闪，像是金龟虫在愤怒扑棱。他正要回击，却立刻被另一边银光压下，千面再一次争回身体主导权。

　　尚方扯出一个不大的笑容，却讽刺意味十足，仿佛在说“你看吧”。

　　千面的系统高速运转，此等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两人一见面就必斗嘴，根本不存在好好说话时刻。

　　“我就说了几句实话。”尚方挑了挑眉。

　　千面没有揪着尚方不放，她像一根线，总在有条不紊串着珠子：“粒子的事再研究下去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这摊失去的生机的水，需要有新的源头注入。”

　　“能行吗？”尚方抱起手臂，“主要是我怕天行和司律反对……”

　　“总是说怕，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千面声音不响，却让尚方觉得有些面子不挂。他刚要开口辩驳，对面已再次出击。

　　“现在形势严峻，审慎进行没什么不好。但成功诞生于风险之中，你也不想总是低人一头吧？”

　　这一番话成功击中了尚方最在意的东西，血色快要从殷红的眼中溢出。
　　同为复核人，就因为天行和司律是A级，就必须得尊从他们意愿。这没什么，但一到紧要关头上，却总避开他们，不是排外就是看不起。
　　他虽看不惯跟千面一体共生的万相，但人类教会了他一个道理，为了眼前的利益，就算跟死敌也能合作。

　　见尚方舒展神情，千面已判断出他会支持捕梦网推行，她重新戴上帽兜，隐于阴影中：“晚上的研讨会，我只需要你做一点。”

　　人造日光越来越盛，温床上的人们躺得整齐，梦却不一。
　　但一上午也相安无事，许念乐得清闲自在。还给关晓鲸留了言，约着下班一起走，顺带问问B区捕梦网的情况。
　　只是一直也没等到回复。

　　今日负责的混子梦境相对稳定，负面情绪也不多，等至几人苏醒后，也不过才两点多。许念去灵梦仪领完工资，正要去B区一趟，却见卫樱突然急匆匆跑了过来，神情慌张，看见许念像看见了救星。

　　“许姐姐，救救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