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34、折角

　　“咔哒。”清脆的合盖声，不加任何犹豫。

　　火苗立刻被掐灭。

　　代临渊晃了晃手中之物，被许念忿忿夺回，她火速拆开，将一张张宝贝拎出，却看到一张牌被折了角，脸拉得更长了。

　　窗外的光照在许念脸上，她的表情却并不美观。代临渊仔细观察，试着放缓语调，但说出来的话对方却并不买账。
　　“只要你做潜梦师，我就跟中枢申请，给你一定的解梦选择权和自由权，如何？”

　　“不如何。”许念不假思索，语气虽冲，但至少能坐下来讲话了。她捞起地上的军帽拍了拍，瞄准代临渊，像个飞盘似地旋了过去，“我现在当疗愈师挺好的。”

　　代临渊毫不费力接过，将帽子摆正。许念对自己并不信任，况且空头支票，她不吃这一套。
　　“也是，用这么消耗梦晶的火机，看来你也不差昨天的工资了。”

　　许念拿牌的手一僵，迅速将牌收起，一屁股往前挪，拉近两人距离。扯出一个并不自然的笑脸：“那怎么能一样呢，一码事归一码事，代统领您公私分明，一定不会为了这种小事与我计较的，对吗？”

　　代临渊见她难得示弱，眼巴巴望向自己，双手却死死拽紧袖腕，扯出几道不平整的褶皱来。他的眉头不住拧了拧，啪的一下将军帽盖在许念头上，弹了弹她脑袋：“疗愈师拿疗愈师的工资，你要是想要，就当回潜梦师。”

　　许念发出轻微吃痛声，掀开军帽，看向始作俑者。

　　这一看，代临渊怔住，全身系统不合理地同时失灵，跳不出任何反应。许念鼓着腮帮子，目光娇嗔，似是有嗲怪之疑，唇色微微泛红、嘟起，也不再掩藏分毫——这幅面孔，他只在那个不切实际的美梦中见过。

　　许念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代临渊侧过半身去。

　　疑雾在空气中飘荡，两人默契使然，同时静言。
　　奇怪，感觉刚才他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今晚完全捉摸不透，又是解牌又是升职的，中枢的人都这么有空？

　　在许念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帽檐时，陆玄策在光狱中夸夸其谈的画面，正在代临渊系统内循环播放。

　　“你看这第一张恋人牌，就不妙！处于伊甸园的男女居于两侧，手中各执掌着不同的力量，但是逆位恰恰是问题所在，没法达成1＋1＞2的效果，甚至双方会因为价值观冲突而不折不挠地纠缠下去，最后直接压垮另一方……”陆玄策将三张牌全部分析了一个遍，说得快要嗓子冒烟之际才见代临渊出声。

　　“你说的解决之法，跟实际情况该怎么结合？”

　　陆玄策额间竖起一座小山，他没想到代临渊会问得这么细，那这个问题一定对他很重要，否则也不会费那么多时间和心力在这种抽象的东西上。

　　“这个嘛，你总得说个大概，我才好替你分析。”

　　话一说出口，就迎来了漫长的沉默，久到陆玄策都以为他会直接拍板荒谬然后直接走人。

　　“提高效率。”

　　没头没尾的话一出，陆玄策有点摸不着头脑：“具体是问什么方面，事业、钱财、人际关系？”
　　他默默将最不可能的方向移到最后。

　　代临渊脸绷得更紧了，几次欲要开口，最后只从嘴边推出两个字：“算了。”

　　见他真要离去，陆玄策想到塔罗牌的画风，没来由地在心中闪过一个可能：“我知道了！”

　　这一声突兀的惊呼成功让代临渊扭头，陆玄策清了清嗓子：“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百试百灵。”

　　“你平时怎么做，那就不那样做；你平时怎么说，那就不那样说；你平时怎么想，那就不那样想。”陆玄策侃侃而谈，“总之，反其道而行，具体的你自己悟，悟透了，也就解成了。”

　　代临渊像个好学生实践着名师指引的三条方针。
　　明明拥有她的“记忆匣”，知道她不想见自己，可最后还是破功出现在这里；
　　明明精心设计归还卡牌，也不再冷言冷语强硬对待，可还是引她心情不快；
　　明明想好了几百种方案，更应该循序渐进劝她进步，可时间没法为她停下。
　　遇上她，再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

　　许念捏紧手中军帽，似在一个寻找支撑点。身旁之人好像陷入无人之境，她不由有些焦躁，不懂他在发什么呆：“工资的事，真的没的商量？”

　　像是被困在那个巨大的樊笼里，而许念是能唯一能插.入锁孔的的钥匙。代临渊静静看向她，想要努力表示友好之意，可试了又试，嘴角的肌肉却怎么都控制不好。

　　许念见代临渊似乎有话要说，他的嘴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唇线延展性极好，而唇纹又几不可见，是那种适合放在博物馆内收藏做标本的唇型。

　　她干愣着等了半天，脑子中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却连自己也开始怀疑记忆和梦境的准确性，她想不起已婚夫的脸，当时光靠着第一印象和直觉，她也不好说究竟会不会只是自己的臆想。
　　至于其他证据，目前关于三层之上所知甚少，包括那个忽隐忽现的印记，需得去“黑厂”打听一趟了。

　　念及此，许念再一次出击，故意抓住他的手，裸露的肌肤相触，自己腕上的白鱼再次清晰显现。
　　“中枢这样克扣梦境师工资，不好吧？”

　　白光闪现，代临渊猛然起身离开，跟许念拉开一米远。

　　“中枢的规章制度就是如此。”代临渊瞄了她手中的军帽一眼，“你不用急着决定，截止下周二，我等你答复。”

　　许念还在捉摸那条白鱼的形状，代临渊甩下这话就走出了大门，不知道的还怕自己要追上去向他讨债呢。

　　“哎，帽子——”许念霍然起身，却见代临渊头也不回登上一辆飞滴。漆黑的夜幕上只留下一道淡蓝的尾迹，像是流星在逆行而上。

　　“莫名其妙。”许念朝着虚空挥拳，将军帽又扔回了一念匣中。她掏出那副塔罗牌，将脸贴在盒子上蹭了蹭，“还好也就牺牲了三个兄弟姐妹，我这就回去就将给你们补全。”

　　阴影处冒出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他双腿泛着冷色的金属光，将许念和代临渊的方才的一言一行，全部记下。

　　灵析塔。
　　司律依旧是一身雪白实验服，像是半永久皮肤，她测试着项圈的数据，完全没搭理来者。

　　“哎。”
　　“第17下。”司律从巨大的全息屏上分出注意力，看向那一双血红色的双眼，里面却并无哀愁之感，“你要是闲，大可以去帮千面万相研究粒子。”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会给万相再嘲讽我的机会。”尚方的脸色，像是涂了过量的面粉，一笑的时候总让人害怕他的脸皮会抖落一地，但事实是他脸上涂得可不只一层。

　　“有话快说。”
　　尚方将灵通上的视频投到面前的全息屏上，司律的神色微微诧异：“你跟踪天行？”

　　“哪能啊？”尚方浅描淡写带过，“我这是为了我们的大计着想。”
　　司律不过眨了眨眼，倍速已经悉知全貌：“所以？”

　　“他们之间不对劲。”尚方斩钉截铁，拖动进度条，“你看，从三分十八秒开始，他的一言一行都不像我们认识的那个天行了。”

　　“反应迟缓，语序凌乱。”
　　“没错！”尚方眼中红光更盛，继续添油加醋，“我看他分明就是为了一己私利！”

　　夜色寂静，唯有无声的时间在向前流淌。
　　冥晷一侧腔室的光彩绚烂又迷幻，而另一侧则是与之对应极致的黑。它缓缓翻转着，将四散的流光悉数吞入其中，如一道盛大的瀑布倾泻而下，将沙漏一点点填满。

　　许念匍匐在桌上，在人造月光移至当空前，完成了她的涂鸦色彩。恋人牌、战车牌、世界牌，这下都齐全了！

　　她倒出盒中其他纸牌，再次仔细清点：“78张，一张不落！”

　　不过，许念在摊开的一溜牌中，又抽出了三张牌，它们的右下方都有一条明显的痕迹，都被人为翻折。

　　圣杯6，宝剑6，权杖6。
　　全是序号为6的牌，666？

　　虽然她的确很喜欢6，六六大顺，听着吉利也幸运，但专门标出三张牌，这绝不是巧合。

　　“之前的牌还没解完，现在又来一组。”许念拎起这六张牌，放在一起比对。

　　逆位三张牌，是先前她和代临渊所抽，指向噩梦中人，也就是那不告而别就离开的已婚夫。
　　而现在这三张，按照折角的方向朝上，那就当它是顺位，从左到右，一看就是好牌。

　　不像是误折，而像是刻意为之。
　　那人想要传递消息，除了懂“灵学”之人能读懂暗号外，对旁的人来说跟天书无疑，就算是中枢也难发现其中的差别。

　　也就说……他认识自己。

　　许念走向巨幅落地镜前，看向镜中人。
　　或许，之前是我一直弄错了方向，要弄清楚已婚夫的事，必须要先找回失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