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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七章(没了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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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雷彗星啦啦啦,76年绕太阳一周哦。”张耀在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对着张姨叽里咕噜。
张姨眼睛亮起来:“啊呐,哪个教你的?小耀这么聪明的?”
张耀眯起眼,指着背着黑包的短发女人:“是罗雨姐姐!”
罗雨抬头看向西山上流动着的云团。
那大团大团的云朵席卷于西山的山谷中,包裹住层层叠叠的树木。
“小罗……”张姨朝她挪几步。
罗雨立马回过神来:“怎么了,张姨?”
“今天什么安排啊,小罗?”张姨呵呵笑着,塞给她一个冒着热气的肉包,“自己起早包的,小罗,你别嫌弃。以后有空可要多教教我们小耀。”
“不求清华北大,要是他能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我们可就谢天谢地啦。”
罗雨盯那冒着热气的包子一会儿,伸出手,将它捏在手中,朝张姨笑笑:“嗯。知道了。好了,我得继续去村里遛遛了。”
“好啊、好啊。”张姨乐呵呵搓着手,看着那个短发身影走下台阶,消失在村巷口。
“姐啊,这是哪个?”待罗雨彻底消失,一个秃头男人不知从何处窜出,他一手挑出鼻屎,一手夹着根烟。
张姨收敛笑容,转头看向那秃头男人:“你怎么过来了?哦,这是来我们村采风的记者,好像是什么什么江南报纸的。”
“记者啊,知识分子啊……模样长得倒是不错,留个短发却还长得跟女高中生一样。”秃头男人咂咂嘴,点燃指尖的烟,嘴角一勾。
“适合做老婆。”
张姨白秃头男人一眼:“张强,你每天村子里乱晃就算了,怎么还惦记外地人?”
张强撮一口烟:“覅用吗?我之前也相中一个,胸比这个大一点,嘿嘿,可惜了……不过,我倒是想看这个外地人是先成为我老婆还是先……”
“咣啷!”张强的肩被人猛地一撞。
他手中燃着的烟顺势落在水泥地上。
“***!”
张强大吼一声脏话,转过身。
一个手拿镰刀的少男正扛着一支竹竿,竹竿两段用麻绳挂着装满粪水的桶。
少男抬起眼皮,眼神却迟迟不敢与张强对视。
张强一把拽起他的衣领,额头抵着他的:“张鸣,要死了是吧?”
张鸣低下头,耸耸肩,没抗粪水的手臂指向远处的田野。
那桶粪水晃荡着,几滴溅到张强的棉鞋上。
“呕,快走、快走,恶心死了。”张姨捂着嘴,立马将张鸣从家门口往外推。
张强只得插兜溜走,跑到一道小水渠边,用自己皲裂的手指沾些许口水,蹭着棉鞋上的脏污点。
“晦气东西。”
张鸣大步走在田野的小径之上,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西山上。
西山又开始飘云了,是又要下雨了吗?
罗雨穿过条条小径,脚上的白鞋沾着些许清晨的露珠和泥土的混合物。
她依据这几日的旁敲侧击,终于站在西山脚下。
冬日的风呼啦啦从山上往下吹,回荡在空荡荡的山谷中。
她看见丛林中露出一小段岩石台阶,抬起脚,踏上石阶。
或许是许久未有人到访,石阶上长满青苔,脚踩上去略微有些打滑。
可是石阶又极其光滑,反射着淡淡的光芒。
罗雨一步步往上走去,缭绕的云雾包裹着她的身躯,将她眼前的画面蒙上一层浅蓝色的滤镜。
或许是因为学生时代经常爬山,她走得并不大吃力,只是一步步踩着石阶的中央部分往上走。
云层飘动,露出太阳的边角。
雨未落下,朝阳渗出的光芒穿透云雾,照亮整个山坡。
罗雨捏着手中仅剩一口的包子,在半山腰停下。
她眯着眼,看向一处长满枯黄杂草的小径。
那条小径通往的地方栽着几棵橘子树,可惜,分明是结果的季节,那几棵树蔫蔫地杵在半山腰,上面的叶子也早已枯黄。
唯一活着的橘子树上只挂着一个异常硕大的橘子。
罗雨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鬼使神差般抬起脚,朝着那片橘子林走去。
她不是眼馋那个大橘子,她的目光落在橘子林后一棵结着梨花苞的梨树上。
那梨树被两棵高大的松树挡着,枝头的纯白花骨朵依旧刺入她的双眼。
她一步步走向那棵树,穿过橘子林、穿过梨花树前两棵倾倒在一起的松树。
她终于站在那棵梨树前。
山坡上的云雾也终于散去,只剩那棵梨树。
梨树并不高,罗雨轻轻抬起手,就能够到挂在枝头的花骨朵。
洁白、稚嫩,缠绕着一股微乎其微的清香。
几只山雀在树梢上蹦跳,而后扑腾着翅膀飞入杂草丛中。
罗雨跟随着山雀的翅膀,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梨树下的草丛。
她皱起眉,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草丛,那是个坟堆。
坟堆上长满杂草,上边还插着一根木杆子,木杆子上系着一条白带子,随风飘扬。
罗雨指尖颤抖,一步步朝着那坟堆走去。
坟前立着一个墓碑。
墓碑似乎是由山下河床里的巨石加工而成,它的四周被人用某种器具打磨过,显得有些粗糙喇手。
墓碑上坑坑洼洼,不像公墓里那些精心雕琢过的墓碑。
在罗雨的记忆中,逝者家属总会拜托工匠精心用漂亮的字体刻下人名、生卒年月日以及家人后代。
然而,不知是沙土遮掩,还是别的原因,这个墓碑光秃秃的,上面没有一个字。
她在墓碑前蹲下,从兜里摸住一包纸巾,轻轻擦拭着墓碑。
纸巾上没沾多少灰,可是墓碑上依旧没有一个字显现出来。
无人碑。
可是,却有人葬于此地。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杂草丛生的坟头,她才发现坟边贴着几张黄纸。
罗雨站起身,走到那几张崭新的黄纸边,凑近一瞧。
【灵魂囚于此地,献祭于天神】
【桃李无言,永不超生】
那些字迹极其清晰,像是不久前刚刚写下的。
她再往前走两步,还有一张破损的纸。
上面写着【罪人:教师……】
黄纸刚好在姓名那块彻底破损。
罗雨伸出手,一把扯下那几张黄纸,唰啦几声将它们扯成碎片。
她冷笑着看着那坟头,将那碎纸随风一扬。
她望着那黄纸在风中化为飘扬的蝴蝶,眼波流转,终于开口:“找到了……吧。”
“是你吗?”罗雨深吸一口气,双眼盯着那无人碑。
她的眼中闪着微弱的光芒,她不禁抬起手,揉揉湿润的眼角。
她重重出一口气:“嗯。我又在说什么?”
“差点忘了,死人才不会说话。”
“就算不是你,但也安息吧。教师。”
罗雨一屁股坐在荒草地上,从一边的背包里摸出三根香。
她掏出打火机,将那三根香点燃。
罗雨站起身,举起那三根香,对着那无人碑拜三拜。
她闭上双眼,嘴里叽里咕噜念念有词。
念完那些话,她弯下腰,将燃起的三根香插在无人碑边。
她站直身子,盯着那墓碑,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真是你,我该对你说什么呢,别来无恙吗?可是你已经不回来了。”
“嗯。那就先说又见面了,然后保佑我一切平安吧。”
“你就好好休息吧,我们……总会再见的。”
“祝我成功。”
罗雨轻轻摸着那墓碑,重新背上包,原路返回,继续朝着山上走去。
在她的身后的那片橘子林中,一道阴影转换方向,隐匿于另一片杂草堆中。
只剩几根杂草轻轻晃动。
罗雨一直往西山上走,直到看到一座矮矮的道观。
那道观看着像是修葺过,有门头、有小院、还有供人祭拜的小殿。
她大步向前,站在道观的门前,直视着那牌匾。
牌匾上用行书写着四个大字:
求雨道观。
或许是因为日积月累的风吹日晒,那牌匾上已经出现几道裂痕。
刘河的言语在罗雨耳边响起:雨水在这个村子里是不祥的象征。
“雨水不祥,可是为什么还叫这个名字?”罗雨单手叉腰,一手挡着落到自己脸上的阳光,轻嗤一声。
她来不及思考,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打开。
一个中老年男人站在门前,朝着她笑,满脸都是褶子,右脸颊上有一个大黑痣。
他的打扮并不像罗雨印象中的道士模样。
罗雨幼年曾经去过几次道观,那边的道士都是穿道袍、裹束脚,头顶一个黑乎乎的髻。
而眼前的男人竟披着件厚长衫,头发很短、夹杂着几根银丝,手上还杵着一根拐杖。
他的眼神像一团棉花,可罗雨却在那团棉花中看到潜伏其中的毒刺。
“您是……”她试探性开口。
男人呵呵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哪家的女儿啊?迷路了?”
罗雨攥紧拳头:这人听口音就不是本地的。反倒像是……北方来的人。
她摇摇头:“我不是哪家的女儿,我是江南日报的记者,来到后张村采风的。”
“您就是村子里有名的神人,孙老道吧?”
男人盯着眼前的女人,他看着她那双温驯的杏仁眼、圆润饱满的脸颊,他勾起嘴角:“小姑娘蛮聪明的。我就是孙老道。”
“我叫孙亮程。光亮前程的亮程。”
“找我有什么事情不?这西山可不是普通人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啊。”
“小姑娘,你小心可别中邪了。”
罗雨双手叉腰,呵呵一笑:“孙师傅您放心吧,我一路上来都挺顺的。”
“我找您是想了解了解这个村子的历史底蕴。”
“我要写一篇专栏介绍一下这个山中的小村子。”
两人的目光在冬日的寒风中交汇,于冰冷的空气中摩擦生出几道静电。
孙亮程露出笑容,他侧过身:“这样啊,来吧、来吧。我屋里刚好泡了新茶,是旁边村里买来的,小姑娘你也进来尝尝。”
“我们慢慢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