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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认罚 两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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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走就走,赶到府衙时,徐知府见燕寻去而复返,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小侯爷这才刚走不久,怎么又回来了?”
燕寻懒得与他周旋,直截了当道:“我要见昨日那名被劫的囚犯,有几句话要问他。”
徐知府脸色微变,面露难色:“小侯爷有所不知,昨日对那囚犯用了重刑,他如今怕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怕没法接受审讯。”
燕寻闻言,顿时沉下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案子还没查清楚,人就快被打死了?你这个知府,就是这么当的?”
徐知府被他呵斥得浑身一颤,慌忙解释,说话都有些结巴:“这……这囚犯本是定了死罪要问斩的,谁料半路出了劫狱的变故。衙门里的弟兄们,好些都折在了那些匪人刀下,大家看着共事多年的兄弟惨死,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昨日审讯时,下手难免重了些,没个轻重……”
燕寻无奈地叹了口气,态度坚决:“不管他是死是活,今日我都要见上一面。”
徐知府还想再找借口推诿,一旁的阿抚掏出腰间的宫牌。徐知府看清那明晃晃的宫牌,脸色骤变,连忙躬身行礼:“下官眼拙,竟没认出公主殿下,多有怠慢,还望公主恕罪。”
阿抚本是后宫公主,从不插手朝堂政务,徐知府不过是个四品官员,没见过她也是情理之中。
阿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牵扯到本宫的一点私事,今日必须见见狱中那名囚犯,问个清楚。”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五公主是皇上捧在手心里的娇宝贝,性子娇纵,却最得圣宠。徐知府这辈子统共也没见过皇上几次面,若是这位金枝玉叶在皇上面前随口说上几句,他这顶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了。这般想着,他哪里还敢推脱,忙不迭道:“臣这就带二位过去。”
徐知府亲自领着二人往地牢而去。这地牢常年不见天日,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与秽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疼。阿抚忍不住掏出绢帕,捂住了口鼻。昏暗的牢房里,几个囚犯蜷缩在墙角,破烂的囚衣上沾满了污水与血渍,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一行人走到地牢最深处,徐知府停下脚步,指着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道:“公主,就是他了。”
说罢,他朝着那身影高声喊道:“叶斩秋。醒醒。”
连喊了数声,那角落里的人却毫无反应,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燕寻示意狱卒打开牢门,徐知府连忙阻拦,面露惶恐:“小侯爷三思。这叶斩秋身怀高强武艺,若是发起疯来,伤了二位殿下,下官可担待不起啊。”
燕寻冷冷瞥了那蜷缩的身影一眼,嗤笑道:“你看他这遍体鳞伤、皮开肉绽的模样,还有力气伤人吗?”
徐知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叶斩秋浑身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确实不像是有反抗之力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来,命狱卒打开了牢门。
燕寻转头叮嘱阿抚:“你在门外等着,我进去问他几句话。”
阿抚点了点头。燕寻抬脚踏入牢中,青石板上屎尿遍地,恶臭熏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走到叶斩秋身旁蹲下,沉声问道:“你就是叶斩秋?昨日前来劫狱救你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可知情?”
一连数问,叶斩秋却只是蜷缩着身子,紧闭双眼,毫无回应。燕寻心下不耐,朝门外的狱卒喝道:“端盆冷水来。”
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落在叶斩秋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寒气瞬间席卷全身,剧痛让他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身子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我……我与他们……素不相识……”
话音落下,他便再次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竟分辨不出是死是活。
燕寻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枉然,便不再多言,命人取来一床棉被,盖在了叶斩秋身上。
待到三人离开地牢时,天色已然昏沉。燕寻一边走,一边问徐知府:“昨日定下的行刑日期,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回小侯爷,是一个月前。”徐知府恭声道,“叶斩秋在公堂上对自己比武斗狠、失手杀人的罪行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在,案子审得十分顺利,当堂便定了死罪。”
燕寻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
燕寻与阿抚离去后,徐知府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坐上马车,火速赶往都尉府。
夜色如墨,都尉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都尉年逾五旬,身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身形依旧健硕,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那双眼睛,透着一股久经官场的毒辣与阴沉。他端坐于上首,目光沉沉地盯着下方的徐知府,吓得徐知府如坐针毡,连大气都不敢喘。
书房里静得可怕,半晌,都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你的意思是,燕小侯爷和五公主,已经起了疑心?”
徐知府战战兢兢地答道:“是……是。燕小侯爷去而复返,执意要见叶斩秋问话,恐怕……恐怕已经察觉到其中有蹊跷了。”
都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若是让定国侯掺和进来,这事就麻烦了。他们可从叶斩秋口中问出了什么?”
“叶斩秋已是奄奄一息,谅他也不敢多说什么,更别说……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徐知府连忙道。
微弱的烛火映着都尉晦暗不明的脸。他与当朝萧丞相乃是少年同窗,后来萧丞相靠着胞妹萧贵妃的关系步步高升,这些年没少提携他,这才让他坐到了都尉的位置。平日里,他也没少替萧丞相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前段时日,萧丞相找到他,委托他在永安街制造一场混乱。那时他只当是件小事,想也没想便应承了下来。如今细细思量,这事恐怕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既然已经被燕寻和阿抚盯上,必须尽快通知萧丞相,早做准备。
都尉抬眼看向徐知府,沉声吩咐:“你密切盯着定国侯府和五公主的动向,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至于狱中的那个叶斩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还是早早了结了干净,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到时候,他们就算想查,也死无对证了。”
徐知府得了明确的指令,心里顿时有了底气,连忙起身告退:“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宽敞的马车里,阿抚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折腾了一天一夜,她几乎没合过眼,此刻马车颠簸摇晃,竟让她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燕寻看着她歪歪斜斜的姿势,生怕她磕着碰着,便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让她能稳稳地靠在自己肩上,给她的身体多添一份支撑。他原本还有些事情想与阿抚商议,可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模样,便不忍心叫醒她,只静静望着她的睡颜,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时光。
马车行至宫门口停下,燕寻与守卫交涉的声音,将阿抚从睡梦中吵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理了理微乱的衣衫,掀帘下了马车。
燕寻走上前,温声道:“我本想和守卫通融一下,让马车送你到静和殿。”
一旁的守卫面露难色,躬身道:“小侯爷恕罪,属下职责所在,宫外的马车,一律不得驶入皇宫。”
阿抚连忙打断两人的争执,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现在我醒了,自己走回去便是,不碍事的。”
燕寻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叮嘱:“此事事关重大,绝非你我能轻易了结的。还是趁早禀明圣上,请皇上定夺吧。”
阿抚何尝不知。景桁不是寻常百姓,他是大齐的皇子,是维系两国和平的质子。如今他失踪在外,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两国战火。这事是她惹出来的,她便有勇气承担后果,无论父皇如何责罚,她都绝无怨言。
她看着燕寻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知道他定然也是一夜未眠,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我知道了。你也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与燕寻告别后,阿抚没有回静和殿,而是径直往乾清宫而去。可到了乾清宫,值班太监却告诉她,皇上今夜去了祤坤宫的萧贵妃那里,怕是今夜不会回来了。
事态紧急,片刻耽误不得。阿抚咬了咬牙,转身又往祤坤宫赶去。
萧贵妃的祤坤宫,布置得豪华精致,却又不失雅致。宫门口的侍女见阿抚突然到访,不由得面露诧异。
萧贵妃待阿抚素来和颜悦色,从未有过半分斥责刁难。可或许是因为母后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三皇子,阿抚总觉得,萧贵妃那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因此,她向来极少踏足祤坤宫。
阿抚向侍女说明来意,侍女办事稳妥,连忙请她到偏殿等候,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侍女便出来传唤。阿抚随着她踏入主殿,殿内熏香缭绕,浓郁的香气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穿过层层幔帐,只见皇上正与萧贵妃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精致的晚膳。萧贵妃笑语嫣然,正夹了一筷子菜送到皇上碗里,低声说着什么,逗得皇上开怀大笑。
看着眼前这幅伉俪情深的画面,阿抚不由得想起东宫之中孤寂的母后,鼻尖微微发酸。
皇上瞧见阿抚进来,连忙招手,语气亲昵:“阿抚来了,快过来坐下,陪父皇用些晚膳。”
萧贵妃也笑着吩咐宫女:“快添一副碗筷来。”
阿抚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可她素来不喜萧贵妃,便强忍着饥饿,躬身行礼,婉拒道:“儿臣已经用过晚膳了。深夜前来打扰父皇和娘娘,实属无奈,儿臣有要事启禀父皇。”
皇上见她神色严肃,也收起了笑容,沉声道:“哦?何事如此紧要,竟让你这般深夜前来?”
阿抚心中忐忑,却还是鼓足勇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哭腔:“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萧贵妃见状,连忙起身去扶她,柔声劝慰:“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有什么事慢慢说便是。天塌下来,还有皇上替你撑着,何须如此。”
阿抚暗自叹气。萧贵妃能在这后宫之中盛宠不衰,果然是有手段的。短短两句话,既安抚了她,又捧了皇上,尽显贤良淑德,滴水不漏。
皇上并未急着让她起身,神色凝重:“说吧,你又闯了什么祸?”
阿抚哽咽着,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七分委屈是演出来的,三分却是发自内心的愧疚:“昨日……昨日儿臣带景世子出宫游玩,不料途中遇上劫狱之乱,竟把他给弄丢了。到现在……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皇上听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这两年,大齐对大魏虎视眈眈,边境冲突不断,两国关系本就紧张。如今大齐皇子在大魏京城失踪,此事若是处理不好,顷刻间便会点燃两国战火,生灵涂炭。
皇上龙颜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被震得嗡嗡作响,厉声喝道:“你越发的胆大妄为,肆无忌惮。明知质子需严加看管,你竟敢私自带他出宫。他是质子,更是大齐皇子。他的安危,关乎两国和平。如今他失踪在外,你让大魏如何向大齐交代?”
盛怒之下,皇上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阿抚被父皇的怒火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有半句辩解,只是匍匐在地,叩首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儿臣知错了。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将功补过,找回景世子。”
萧贵妃连忙上前,轻轻拍着皇上的背,柔声劝道:“皇上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阿抚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想来也是被那景世子蛊惑,才会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并非有意为之。”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旁的侍女:“翠碧,快把今日的药膳端来。”
翠碧应声而去。这段时日,皇上夜夜留宿祤坤宫,连平日里喝的汤药,也都特意挪到这里来熬制。
皇上听了萧贵妃的话,怒气稍缓。看着阿抚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罢了,事已至此,再责罚你,也无济于事。剩下的事,父皇自会处理。在质子找到之前,你就安安分分待在静和殿,不许再四处乱跑,添乱惹祸。”
阿抚望着父皇鬓角的缕缕白发,心中一阵酸楚。世人都说帝王无情,可她的父皇,却给了她最深厚的父爱,做了她最坚实的依靠。正是有这位老人在背后护着她,她才能这般无忧无虑地长大。
她张了张嘴,本想将自己发现的疑点告诉父皇,可目光触及一旁笑意盈盈的萧贵妃,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阿抚再次叩首,恳求道:“父皇,儿臣是当事人,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最是清楚。求父皇允许儿臣协助调查,定能早日寻回景世子。”
皇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近来,他的头疼病愈发频繁,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上的烦心事早已让他心力交瘁,唯有在萧贵妃这里,才能寻得片刻安宁。
萧贵妃见皇上面露倦色,便伸出手,轻柔地替他按着太阳穴,转头对阿抚道:“公主一片孝心,想为皇上分忧,本宫知道。只是皇上自有安排,公主只需在静和殿安心等候消息便是,不必太过忧心。”
阿抚知道,父皇终究是不信任她的能力。谁让她这些年不学无术,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从未做过一件正经事呢。
她本想着,投生在帝王之家,便借着这身份逍遥快活一辈子,无忧无虑,了此残生。却不想,终究还是捅出了这么大的娄子。
阿抚心中黯然,缓缓起身,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