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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在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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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有轮回转世这一说,他想下辈子变成他哥的眼睛,陪他哥走过冷暖春秋,看尽人间百态。或者变成他哥的心脏,跳不跳动都由他决定。但总归要变成他哥身体的一部分吧,扔不走,甩不掉,再不分开。』
这副画可真有意思。
萧长卿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吃哥哥刚给他切的苹果块儿,一边看哥哥把一副并不水墨的水墨画挂在墙上。
这幅画是哥哥的同学送的,不很小,一米二长,八十厘米宽,但是空白很多,上面画着的两头黑牛就显得比较小了。
两头牛头顶头,牛角岔在一起,牛头乌漆嘛黑的,就是一团黑墨。
它们的四肢和身体也不相连,中间隔了一指宽的缝隙,像是作画的人追求形散而神不散的艺术感而刻意留的“黄金留白”。
再看一眼,萧长卿忍不住发笑。
牛腿和牛蹄呢,就更有看头了。像四根弯折了的火柴棍,下面各戳了一块蜂窝煤。
与其广泛地称之为艺术,倒不如直接具体一点说是抽象。
而最正常的要数牛尾巴,拐了一大一小两个弯,高高扬起来,是两段衔接自然流畅又漂亮优美的弧线。
不过萧长卿看了片刻,直接笑出了声。
哥哥回头看他一眼,又正过头去,对着墙上的画左看看右看看,再小幅度调整一下,不甚在意:“心情不错啊。”
等笑意过去了,萧长卿摘了一颗葡萄才问他:“哥哥,初中有篇文言文叫《斗牛》,你还记不记得?”
哥哥微抬下巴,盯着画上那两头黑牛认真回想了一下,果然摇了摇头。
萧长卿已经在网上搜了这篇文言文,然后把翻译点出来,跳下沙发蹦过去,把手机举到哥哥眼前:“呐。”
哥哥垂眸一目十行地看着,渐渐的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不是不知道这回事儿,但他是真忘了。
眼见着哥哥也发现了牛尾的不合理之处,萧长卿才又仰头笑起来。
“哥哥,画这牛的人好可爱,好不容易画了个好看的地方,画的还与事实不太符合。”
哥哥漫不经心笑了笑,目光瞥着那两条牛尾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的无奈和欲言又止。
意识到这样无情的嘲笑似乎有些不妥,萧长卿收敛了点笑,想起来问了一句:“哥哥,这是谁送的啊?”
哥哥指了一下画的右下角的红印章,他凑过去看,奈何看了半天也实在不知道写的什么,不禁皱着眉在内心吐槽一句:什么鬼东西啊,好丑……
于是哥哥只好笑着叹了口气。
“沈秋雨。”
这是哥哥的挚友,萧长卿当然认识他,他也是萧长卿迄今为止最羡慕的人。
如果说他和哥哥是旁人眼里的模范兄弟,那么哥哥和沈秋雨就是人人羡慕的模范同桌,高中这两年几乎天天成双入对,朝夕相处的时间比哥哥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每每想到这,萧长卿难免吃味。特别是这次沈秋雨送给哥哥的画,哥哥还把它很珍惜地挂在了客厅墙上,而且就在电视机旁边。
一时间牛尾巴不好笑了,葡萄也不甜了,窗外七月的骄阳真亮呀,甚至还有些晃眼睛。
他顿时有些怏怏不乐,刚一小声地“哦”了一声,哥哥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这是萧长卿听了不下八百遍的熟悉的手机铃声,他默默在心里哀嚎一句:怎么办呀,曹操又来啦……
哥哥转身走到茶几边,捞起手机按了接听,又拿过杯子喝了口水。
“喂?”
家里很安静,没开电视,萧长卿屏息敛声,在吵闹的蝉鸣里依稀可以听见对面的说话声。
“老萧哎,你在家吗?”
哥哥坐到沙发上,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送到嘴里,含糊着问:“怎么啦。”
那边讲了近一分钟的话,语速很快,掺杂不少生活中没听过的陌生词汇,萧长卿只听清了沈秋雨最后的问题。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你最靠谱,想着拉你一起。所以你假期到底有没有事儿啊?”
萧长卿心里给自己苍凉放着战歌:独自走下长坂坡/月光太温柔/曹操不啰嗦/一心要拿荆州/用阴谋/阳谋/明挣/暗夺的摸/东汉末年分三国/烽火连天不休/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谁来煮酒……
好一个曹操……他默默叹了口气。但哥哥第一个有求必应的是他萧长卿,其次才是沈秋雨。
只要他不答应,哥哥肯定是会依着他的。于是他期待满满看向哥哥。
而哥哥盯着地面,嘴里还嚼着苹果,腮帮鼓动几下后,回了一句意料之中但也足够令萧长卿抓狂的答复。
“有没有说要带什么,我好去准备。”
此话一出,萧长卿魂儿都飞到九天云外了。直到挂了电话,哥哥站到他身前撸了把他的脑袋他才回神。
“长卿?”对上哥哥明晰的目光,见哥哥正笑着看自己,还问,“想什么呢,喊了几声都不回魂。”
“哥哥……你又要和那个沈秋雨去哪儿呀……”怎么每次他都能把哥哥抢走啊。
萧长卿低着头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儿,声音也超级小,简直像蚊子哼哼,但哥哥听见了也听笑了。
“他不是已经保送了嘛,未来想在西北搞科研。西北环境恶劣,带他的教授怕他一时年少冲动到时候又后悔,就打算先让他亲身体验一下西北环境再做决定。毕竟是完全陌生的新环境,教授也不会全程带他,就让他最好找人一起去,刚才他打电话过来就是在说这件事。”
他挑了些比较适合当下解释的话说,方便为后文做个铺垫。
那可是西北呀,好远啊,萧长卿其实很郁闷。沈秋雨就只有他哥这一个好朋友吗?接着转念又想,也是,他哥这么优秀,又这么靠谱,这种事可不得第一个就想到他哥吗。
如此,萧长卿语气便少了几分委屈多了几分骄傲,他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去呀,要去多久?”
哥哥没太关注他忽然转变的态度,想了想,认真同他说:“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时间比较紧。沈秋雨说,保守估计在那都要待满两个月,久一点的话,你开学那会儿我们也很难赶回来。”
萧长卿前不久刚中考完,一看日期今天才6月21,现在下午两点整,和哥哥待在一起的时间一星期都没有。
他突然想问哥哥,能不能不去啊?或者再多陪他几天好不好?但又觉得这太无理取闹了吧,机票都已经订好了。
他就忍不住又发蔫儿。
哥哥伸手挑了挑萧长卿额前的碎发,倒并不是很在意分开多久,他在意的是分开的这段时间萧长卿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萧长卿。”
冷不丁被叫了大名,萧长卿心里一紧,悄悄抬眼去看哥哥。而哥哥只是垂眸看着他额前的发梢,手指时不时再拨弄几下,状似无意,实则有心。
“都高一了,以后我们分开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早一点学会独立生活,知道没?”
他任哥哥玩着他的头发,目光从眼尾流向窗外,外面的天很蓝,飘着一块绵羊身上卷毛似的薄云,淡淡的金灿灿的光充斥在天地绿荫间,屋内的空调还在无声地吐着冷气。
他听见哥哥说,长卿,不要让哥哥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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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哥哥在的时候,只觉得暑假也没有很长,不断等着盼着时间也就过去了,还怎么玩都玩不够。
现在又是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周身空荡荡的少了个人,而且未来两个月这个人都绝无出现的可能,萧长卿只有满腔惆怅,甚至生出一种人间索然无味的感觉。
于是他开始每天泡在哥哥的书房里,看哥哥看过的课本,背哥哥亲笔写下的笔记,日复一日。
会早起晨跑,一日三餐按时吃,晚饭后一个人散步,偶尔再和初中同学聚聚餐。
但每天都会和哥哥按时电话。先是哥哥固定不变的问题,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不要贪凉。他一一作答之后接下来就是他认真提问,哥哥已读乱答。
“哥哥,你去沙漠了吗?”
“去了。待了几天,沈秋雨都成人干了。”
“那里有没有系着大黄铃铛的骆驼?”
“有装着几百大桶水的越野车。”
“网上说沙漠的星空很好看,有多好看?”
“没堆积成山的空水桶壮观。哎,我待会拍给你看看。”
哥哥是纯纯的理科生,热爱物理,喜欢学术研究,不得不说,对于像这些与科研有关的事,哪怕只是去到那个环境,哥哥兴致都很高,话也比平时多得多,虽然很多都是瞎话。
日子也就在这样忙碌但不紧不慢的节奏中一晃而过,思念并不很深,两个月说慢不慢,转眼间,他就要开学了。
新高一要提前一星期入学军训,哥哥说很抱歉,赶不上送他上学了。
明明正常的准高三牲暑假只放了一个星期,这会儿也早已在学校里关着。但是他的哥哥,一个绝对优秀的准高三生,翘了几乎一整个暑假的补课,现在还在西北陪一个保送生?
萧长卿不解、疑惑,却也无从问起。
军训期间,每天晚上八点夜训完,还要在教室自习一小时。
第一天晚自习时,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的一群人就蠢蠢欲动。铃声刚一打响,人群一哄而出,接着很快,后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们的教室位置得天独厚,后门一出去就是楼梯口,旁边还有个很大的落地窗阳台。
高一的教学楼是新建的,只有一侧有窗户,靠走廊的那侧是实打实的一堵墙,前后各一扇门,门上四分之一处倒是有块窗口,封了一面劣质玻璃。
萧长卿就坐在第一排,前方就是教室前门,因此他完全没有注意后门口的动静,正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他不喜欢人挤人,打算等楼道的同学走的差不多了再出去。
忽而身后不远处响起一道娇俏清亮的女声:“小哥哥,她想找你要个达不柳叉!”
后门口有女生起哄开玩笑,被要微信的小哥哥远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着却冷淡疏离。
“要准备高考,家里没给手机。”
是很熟悉的嗓音,轻轻的,起伏在吵闹声里也很好听。
萧长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女生的声音较之前小了一些,也并不失落:“是学长呐?你是在等我们班的谁嘛?”
是哥哥吗?哥哥回来了?
不是说赶回不来的吗?真的是他吗?
前门走廊堵的都是人,萧长卿迫切的起身,抱着惊喜和害怕,几步靠近教室后门,那个小哥哥的回答飘渺无力却固执地拖在耳畔。
他说,我在等萧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