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止川行》沧江月

49、抉择 我不要她记

　　午饭。
　　朱毓待的这间屋子靠近厨房，她闻得见柴火初燃时的尘烟、油被烧热时散发的腻乎乎的气味……水被烧开时也有味道，一种闷闷的、有点甜的水雾，云一样扑到脸上。
　　他们回来了。

　　早些时候，她听见各处散仙汇集、小声交谈着往外面去。直到他们全数离开，东殿内再无一丝人声时，寸心悄悄来了。
　　门窗都是锁上的。朱寸心只好贴在窗外，对她讲：“娘，他们都去谈我们的事了。”
　　努力维持镇定但发颤的声音。

　　所有人。
　　神君让所有人一起谈？
　　……是，朱毓想起正殿灯下那双眼，这是神君会做的事。
　　大家怎么看我？
　　和这个问题一起浮现在眼前的，是两日前正殿中数十双惶然的眼，另有几道格外怨毒的目光混杂其中——朱毓立刻闭上眼，想点别的、别的……小芍药家门前的树……

　　她睁开眼。
　　“知道了，”朱毓平静道，“回你们屋去，别被人看到。”
　　窗外那个人影没动。

　　“不要怕，你和小芍药不会有事，娘也不会有事。”她拿出往日里教训女儿的语气：“快回去！”
　　“……好。”
　　小小的人影迟疑了两息，离开。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直到人声由远及近……她听得往这边的人由多至少，三两个，从她窗前经过，没有停留。
　　他们去厨房。

　　做饭的散仙少有交谈，或许觉得离她近，或许被叮嘱过……偶有碎语，也只是“把刀递给我”“火烧小些”。
　　接着是她闻到的那些气味，从厨房里膨出来，沿着门窗的缝隙，无声地飘到她身前。

　　朱毓等待着。时间如今对她已经没有意义，一万年与一息同样长。
　　在这样的死寂里，她试图给自己找一点乐趣：
　　猜一下，是寸心和午饭先来，还是神君的决定先来？

　　十根手指一一数过，朱毓选了结果：神君先来。
　　一半是偶然，第十个指头就代表神君。另一半是，她觉得神君是会让她放心吃顿饭的那种神。
　　她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饭了，寸心怎么端进来，就怎么端出去。

　　“笃笃”。
　　朱毓猛地抬头，冷汗冒出来的同时，她的眼中也迸发出光亮：门外两道人影，都很高，是两个女人。
　　她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该说什么？“进来”？

　　“我们进来啦。”清的、不同于厨房油烟气的声音。
　　“……好。”

　　门被打开，这一次是被人全部推开，日光毫无阻拦地照到朱毓身上。
　　她下意识闭上眼。
　　“……来，关上吧。”那两个身影中的一道回身，招呼另一个。门重又关上，房内恢复了她熟悉的昏暗。

　　朱毓试着站起来，然而久坐之下，她的腿已经不太受控制。于是那两道身影转过身来，看到的就是一个撑着桌子试图站起、但最终由于无力而歪伏的人。
　　“不用起。”那把清澈的声音继续说道。云昭四顾，这个房间非常乱，她给自己找座位的同时也给陈秀铮找——后者更利索一些，已经将座头摆在了云昭身后。
　　云昭眨眨眼，把自己刚够到的那一把递给陈秀铮。

　　三人相对落座。

　　起初是沉寂，桌案两旁都在等对方开口。
　　朱毓的眼神在两人膝头摇摆了两个来回，最终对准云昭，不再动了。
　　“我们商量完了。”云昭没有等到朱毓开口，于是把对方的静止当做可以谈话的信号。她认真道：“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下赎罪，但是需要限制你的灵力；另一个是离开。”
　　沉默，朱毓等着她继续说：恩赦讲完了，该讲对应的代价了。
　　但是云昭没再开口，她望着朱毓，似乎在等她做选择。

　　就这些？

　　云昭没太明白朱毓眼中的疑惑，她想了想，很快抓住一个漏掉的信息：
　　“都可以带着女儿。”
　　“还有，除了留下要限制灵力以外，我们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囚禁你。”

　　朱毓缓慢地眨眼。
　　云昭期盼地望着。

　　“……我差点害死大家。”朱毓最终道。

　　闻言，云昭与陈秀铮对视一眼。
　　“……没有，”云昭扭回头，直视朱毓，“我们就是想要你引魔族进来的。”
　　云昭的语气放得很轻，但这句话对朱毓来说像是一块迎头砸过来的巨石。那张脸上一片空白。
　　她一时没理解云昭的意思。

　　仍然不能说出全部的计划，云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略过具体细节，向朱毓道歉：
　　“对不住，战前我不敢问你。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可以两全：在魔族面前，你真的完成了任务；在结束之后，你没有真的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哦。”漫长的回想与思索后，朱毓应道。朱寸心向她转述过从散仙那里听到的，自己离开东殿后的战况，她原本想不通大阵为什么可以一瞬间被修复——云昭给了她真正的答案。

　　神君知道自己要砸开大阵，她提前做了准备。
　　不可置信、一点欣喜、更多的愧悔出现在她脸上，她发问，声音有些发抖：
　　“神君……神君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觉得不是时候，”云昭想了很多次这个问题，她认真回答，“我对散仙们的意见没有把握，我很怕告诉了你，大家仍然想让你死，或者要重罚你……虽然我不会让你死，但我觉得这样你会难过吧……？”
　　朱毓没有出声，于是云昭继续道：“我觉得现在的结果是好结果，所以这个时候告诉你……希望你会更高兴一点。”

　　“……”
　　朱毓望着这张年轻的、期盼与紧张并存的脸，点了点头。

　　“其余应该没有什么了？”云昭回头望向陈秀铮。
　　“没有了。”她得到回答。
　　“那我们走了。”云昭对朱毓道，她起身，陈秀铮紧接着站起来、利落地将座位归置好。
　　“接下来你可以和孩子商量一下，看看选哪条——明天中午前给我们结果就可以。”

　　没有回答。
　　云昭又等了五息，朱毓低垂着头，一直没有动作。陈秀铮探询地望过来，云昭察觉到她视线，轻轻点头的同时转过身，准备出去。

　　“神君。”直到陈秀铮将门打开，云昭迈出门槛的前一瞬，朱毓出声了。
　　“嗯？”神君回头，继而将身子也转回来——对方坚决得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不管我选哪一种，跟我一起离开或者留下赎罪的女儿里，都没有小芍药。”

　　云昭垂下眼，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
　　“……对吧？”朱毓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她面上的坚决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些惊惶来。

　　“为什么？”云昭有点拿不准。方才在来的路上，戚婆婆、长乐与小狐狸将战后朱毓推开小芍药的事告诉了她、她原本打算等朱毓做出抉择时再问，但既然此时朱毓提起，她也不再遮掩疑惑。

　　“你为什么推开小芍药？”她走回来，蹲到朱毓案前，平视这个散发着惊惧的女人。
　　对方不应声。
　　云昭望着她，朱毓对上那双眼睛时一颤，她低下头，不说话。
　　在这个角度，云昭只能瞧见她眼中一点泪光。短短几息间，那泪光愈发亮起来，待到亮得眼睛再也盛不住时，便化为两道泪流下。

　　云昭等着，但静默久久地持续着，久到她膝盖开始有些发麻。
　　朱毓不打算解释。

　　“……我想了想，大概有两种可能？”云昭想要将头再低一点，好看到朱毓的眼睛，但她想到对方刚才那一颤，又作罢。
　　于是只好望着桌案道：“一是你真的不想要她了。”
　　她瞥见朱毓想要抬头，但硬生生止住。
　　这个女人咬住嘴唇。

　　“如果是这样，我没有意见。”
　　云昭心中往另一个猜测处偏了偏，她仍然注视着桌案：“二是你怕连累她，把她推开，为的是不让她跟你受罚。”
　　余光里朱毓没什么动作。

　　云昭将目光抬起，这一次她直视着对方：“如果是第二条，我没法答应。”
　　朱毓抬起眼，茫然望着神君，泪也随之停下。

　　“小芍药可能真以为你是嫌弃她，”云昭认真道，“她以为你亲生女儿回来了，就不愿意再要她这个养女了。”
　　“所以我觉得……你要不想想，如果是为了她好，是不是应该让她知道？”
　　“或者至少，别让她那么伤心？”

　　朱毓怔着，她没有望向任何一个地方。
　　“你想想，”又等了片刻，云昭轻声道，“不着急，明天中午之前决定就可以……小芍药的事更不急，我们先照顾她——”

　　“神君，我不要她了。”朱毓打断她。
　　云昭愣住，她话还没说完，就那样微张着嘴，望着朱毓。

　　“我也不告诉她，”泪又从这个女人几近干涸的眼中流出来，“我怎么告诉她？‘我为了你好所以不要你了’，凭什么？我差点害了她的命，凭什么要把自己说得像个好娘亲？”
　　她没法再维持温和与体面，泪失去控制，她的声音也失去控制：“就让她恨我，就让她觉得我是一个不在乎她的人！她会伤心，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我要告诉她，她会一直记得我……我不要她记得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被泪水淹没，于是像是野兽忍痛的哀嚎与呜咽。云昭无措地看着她，试图拿手帕出来，又试图模仿谢不拙摸摸她的头——都不对。
　　云昭又想了一想，最终也放弃思考。她往前探出身子，隔着桌案，轻轻抱住朱毓。

　　这一次朱毓没有拒绝，她紧紧地回抱住云昭，与平日里抱孩子的姿势别无二致。
　　她大哭。

　　等到肩上的哭声渐息，云昭悄悄开口：“我刚才想到一个好办法。”
　　“……什么？”怀里的身躯僵硬一瞬，云昭轻轻拍拍她的背。
　　“你假设，你走了之后，你们永远不会再见了，是不是？”

　　停滞。云昭眼睛渐渐亮起来，怀中的朱毓似乎意识到什么，她把埋在云昭肩上的脸抬起来，神君也配合着她退后，两人重又拉开半张桌案的距离。
　　云昭的眼睛发光：“小芍药有个玉雀，你也可以有个玉雀，我给你一个，你们可以时常联络，是不是？”
　　玉雀以后可能会被换掉，但在此刻不是重点。云昭的话收不住了：“你可以跟她说，‘我对你有愧，我暂时不敢面对你，但我想你的时候可以找你说说话吗’，然后，然后！你在外面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以告诉她，或者托人送给她，是不是？”
　　朱毓愣在那里。

　　“等有一天她说她不怪你了，或者你帮了散仙什么忙，你可以正大光明回来了，到时候再和她……不做母女，做朋友，行不行？”
　　云昭热切地望着她。

　　“我没想过……”时间流过去，久得云昭的笑也变得有些僵硬，她眼里的光暗下去的前一刻，朱毓出声了。
　　“我没想过可以这样，”茫然中朱毓只能重复，“可以这样吗？”

　　“为什么不可以？”云昭有些奇怪，“玉雀咱们有的是……还是说你真的不喜欢她呀？”
　　“不，”朱毓下意识摇头，“我喜欢她。”
　　“那你是不好意思？”

　　云昭没错过朱毓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她点点头：“我和她说也可以，但没有你跟她说可信……你再想想？今晚睡觉前你不说的话，我告诉她？”
　　“嗯……”朱毓迟疑着抓住这根稻草，“我想想……”

　　“行！想好了告诉我。”朱毓已经摸住巾帕，于是云昭收回手，起身，出门。
　　陈秀铮一直立在旁边，她想了想，又将自己的帕子递给朱毓。
　　她也出去，留朱毓在屋中，攥着两方帕子发愣。

　　朱寸心与小芍药在外头等着。
　　门开了，朱寸心先扑进去，桌椅被撞倒的声音、或许有个拥抱，接着是十岁孩子的狂喜的大叫：“娘！！！”

　　陈秀铮道：“神君，我去看看午饭。”
　　她眼睛红红的，云昭点点头，冲她露出一个笑。
　　没有大问题了！陈秀铮接收到这个笑里的信息，也回之一笑。
　　她走开。

　　云昭低头看着小芍药，小芍药抬头看着她。
　　“你跟我吃午饭不？”云昭问。
　　“嗯。”小芍药轻轻点头。

　　小芍药吃饭前要洗手，且要拉着云昭一起，且非要云昭先洗。
　　“我洗好啦。”云昭在太阳下伸着手，让太阳给她晒干。
　　“嗯。”小芍药一边打水一边应道，“我很快就好，等我一下。”
　　“好。”云昭笑着回答。

　　“你吃饭了不？我刚才没注意听。”她一边注视着小芍药洗手，一边悄悄问谢不拙。
　　“没有，我不饿，晚上再吃。”
　　“啊，”云昭眨眨眼，那头声音轻轻的，饿了还是累了？她想了想，提醒他：“西坡小湖那边有桃树，桃子应该能吃啦。”
　　“好，”簌簌木叶声，那头回答，“我这就去。”

　　“嗯。”
　　云昭微笑，她把手翻了个面，继续晒。小芍药快要洗完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