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决议·二 我不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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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回望着九十二位散仙。
“第一点：散仙有灵力、会法术，”她的眼睛扫视过每一个人，“陈将军与我们推算过每个人的战力，没有人比这一次的刺客弱太多。最弱的，三个可以对一个刺客；最强的那几个，战力与天兵相当。”
有些脸上现出骄傲之色。
“即使没有大阵庇护，即使没有天兵，散仙也不会全军覆没。”云昭总结。
这一句无疑点燃了某些人的好战之心，刘子安警惕地望着那几个跃跃欲试的——还好，昨日魔族已经被全数送走，不然怕是有人当场就要揪几个过来对打。
“第二点：我们在战前已经发现，朱毓有异常。”她在此处一顿，除去陈秀铮，散仙中无人知晓具体的战前计划。她原本不欲告知于众，但此种境况下，讲出一部分来才可以服众。
疑惑，大家皱起眉。
云昭直视着人群，镇定道：“让她砸开大阵，引诱魔族进来，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在这件事上，她帮了我们。”
两声小小的惊呼，人们交换眼神、沉思。但没有人提问或反对。
云昭继续说下去：“最后一点，如果真要杀了她，诸位中有人能下得去手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一种粘稠的氛围在庭下蔓延开来，继而迟缓地流动。她等了片刻，没人说话。
“诸位可以议论，”云昭道，“我去殿外，一刻钟后，大家告诉我结果。”
她讲罢，真的出去了。
云昭在庭中溜达。太阳照得庭中石砖发着耀眼的白，各宫墙外的草圃无人打理，一丛丛杂草精神百倍地支着，细碎小花点缀其上。
风声，玉那头的。
没人说话。她走得很远，能听到东二殿的议论声，却听不清具体言论。
云昭索性找个阴凉处蹲下，研究开得正好的那丛猪耳花。
一刻钟过去大半，刘子安从殿中狂奔而出，冲云昭挥手：“神君！快回来！”
云昭起身，她望向刘子安——一张努力压下什么的脸，一双发出亮光的眼。
“来啦！”她应道，尽可能地抑住狂奔的冲动。
她进殿，刘子安仍然站到她身后。云昭尽力用最稳重的语气问道：
“有结果了？”
“有了，”婉玉已经站到阶前，她仰起头望着云昭，“神君，我们希望朱毓活着，所有人都同意。”
她话音落地后是一片寂静，所有人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准备着欢呼，庆祝一位同伴劫后余生。
除了一个人。
云昭最先注意到他。婉玉说话时，其余人都屏息听着，只有一个人，呼吸渐渐粗重，似乎在做什么准备。
“我不同意。”他在欢呼爆发前一息说道。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不同意，”他重复，“朱毓该死。”
“……你刚才没有反对啊。”先出声的是婉玉，她睁大眼睛望着这个人。
他没有回答，一双眼圆睁着看云昭，浓眉重重地压在眼上。他周围的人渐渐退开，婉玉还没搞明白情况，被人轻轻拉着退后。
这个人攥起拳头。
“为什么？”云昭问，她面上一片平静。
“她是叛徒，”这位散仙回答，“叛徒应该死掉。”
沉默。刘子安的嘴动了动，又合上。
陈秀铮悄无声息地将右手移到背后，反手握住枪。
云昭凝视着这个人。他回视，分毫不让。
“你叫什么名字？”
“杨霆。”
“杨霆，”云昭点点头，她试图和他交谈，“你们从前被人背叛过吗？”
显然没有，他摇摇头。
云昭知道这个答案，她是为了问下一句：
“你从前被人背叛过吗？”
杨霆眼皮一颤，他回答：“没有。”
云昭望望他身后一群人，复又道：“你需不需要单独和我谈？”
“不需要，”他冷硬地回答，“就在这儿。”
“好吧。”云昭点点头，她思索着。手心里冒出了汗，她若无其事地拢起手指挡上。
她换一个问法：“你以前见过哪个叛徒？”
他的手攥得更紧，也几乎不再克制呼吸，但他没有答话。
似乎问对了。云昭很想去揪自己的衣角，但九十二双眼睛看着，她压下这股冲动。
“谁死在了你面前？是那个叛徒，还是被他害死的人？”
沉默。
太阳走到中天，炽烈地烤着大地。
“……闵舟，”杨霆的眼眶因她这一问泛红，“闵舟死了。”
“闵舟不是叛徒，”持续了几息的沉默后，他重又激动起来，“闵舟没有真的背叛我们，可闵舟死了。”
“他没有机会了，他死了！朱毓真的做出了背叛的事，她凭什么可以活下来？！”
他的怒吼镇住了一部分人，散仙们望望他，望望云昭。
神君没有说话。
杨霆环绕四周，一张张或茫然或震惊的脸，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头脑清醒。愤怒因此略有平息，他昂起头，等待云昭也为他的话犹豫，或改变主意。
云昭眼神虚虚地投出去，她望见杨霆环视，望见散仙无言以对……手差点抬起来，她强忍着。她想起那具尸体，她亲手收殓的……当时的心痛几乎又要冒出来，云昭将指甲掐进手心，迫使自己回神。
目光重又聚焦，她回视杨霆。
“有两件事情，”她开口，语气和缓，“闵舟已逝，我没有评判他的意思，我只是讲事实。”
“其一，闵舟受魔族利诱前来，利诱而非胁迫，这是他主动做的决定。”
杨霆怔了两息，随后反驳：“不，他不答应的话会被魔族杀死，他只能答应。”
长乐想起自己十数天前的遭遇：“那他可以来了告诉神君、告诉我们……”
“我被他们下了咒，他们说我七天之内不回来捣乱就会死，我告诉神君，神君立刻给我解了啊！”
杨霆回头看她，他眼睛仍然瞪着，长乐下意识想后退一步，但她在脚提起的那一瞬硬生生止住。
不，不能退。
“……朱毓为什么不告诉神君？”杨霆问她。
一滞。长乐没法回答他的问题，她下意识看向神君。
“朱寸心在魔族手里，”云昭见两人望过来，开口，“即使她告诉我……一来，那是战前，魔族随时有可能发动攻击，我须得在阵中保护大家，无法外出营救。”
“二来，即使我外出，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踪迹，且一旦惊扰魔族，朱寸心很有可能会死。”
“并不是为她辩白，只是她的顾虑或许与闵舟、长乐不同。”
杨霆没有立刻应声。云昭等了一会儿，她在等待的同时思索自己方才的话有没有不对。
……是合理的，她仔细看看杨霆的脸，愤怒仍在，但他没有反驳的意思。
于是她继续：“二来，我们没有收留闵舟，是因为当时规矩初立。我们不能刚立下规矩就打破它，假若当日收留闵舟，或许会让其余人觉得与魔族合作没什么大不了，这对我们来说是灾难。”
她的忧色已经压抑不住：“但我应该在他走前给他一些防护符……我告诉他隐匿行迹、不要回原住处，但没料到魔族还会找上他，这是我的错。”
依然是沉默。杨霆立在烈日下，他的愣怔随云昭最后一句话而逐渐消融，原本的愤怒暴露出来，随即又被悲伤与失望覆盖。
散仙们望着他，不再是完全的警惕或疑惑，悲伤几乎让所有人都变得柔和。
“……我不原谅。”不知过去了多久，杨霆道。
他原本望着云昭，此时转身面向散仙：“我不原谅朱毓，我不原谅你们。”
后一句有些莫名其妙，人群中有人匪夷所思道：“我们怎么你了？”
“我没办法在这个地方待下去，”杨霆恍若未闻，他喃喃道，又转回头看云昭，“我要走。我要带闵舟走。”
他不等回答，上阶，绕过她，出殿去。
云昭犹豫了一下，她转向陈秀铮，小声讲了几句话，随后从荷包里掏出来一叠符纸，塞给有些无措的陈秀铮。
陈秀铮点点头。
她追杨霆而去。
庭中许久没人说话，所有散仙都在等待他们的首领回来。
最终是长乐鼓起勇气向前两步，问道：“神君，那朱毓还是可以活下来的……对吧？”
众人目光又聚集过来，云昭点点头。
散仙们松了一口气。
又等了片刻，太阳开始西移，人群中传出一阵咕咕声——有谁饿了。
饥饿也会传染，这一声方起，就另有几个人捂住了肚子。
要不吃完饭再谈？云昭有些犹豫，她朝殿外望了一眼，陈秀铮正往这个方向奔来，一张没有明显愁容的脸。
“怎么样？”
“他非得带闵舟的尸体走，我拦了两次都没用，”陈秀铮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回答，“我将神君的防护符与我的护心镜都给他了，嘱咐他可以暂居阵外前庭，他应下了。”
“好，做得不错。”云昭道。
她将头转回，重又面向众人：
“接下来是对朱毓的处置。”
散仙们的心重又提起，但这一次是很轻微的程度：人命已经保住，接下来什么事都算是小事了。
“有六位的意见是，为朱毓戴上限制灵力的法器，驱逐出去，”云昭望着众人，庭中众人已经渐渐向前聚拢，补上杨霆走后的空缺。她的面容已经平复，继续道：“诸位知道，金陵围战中有一名魔将逃走，如按此条处理，那朱毓与凡人没有区别。把她推出去，相当于让她去送死。”
沉寂。
“其余人的意见分两种。一是让她带着女儿离开，散仙组织不再接纳她；二是她可以留下，但须得将功补过。具体什么功，须得再看来日，在那之前，也须限制她灵力。”
有人轻轻点头，这动作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可以。”
“挺合理。”
“神君打算选哪个？”
云昭想了想，反问：“大家觉得哪个比较好？”
思索，大家也发现，这是一个很难的选择。
“我是这样想，两条对我们来说都差不多，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云昭认真道，她见众人点头方继续说下去：
“对朱毓来说却不同。第一条，魔族方败，外面形势未明，出去仍然有危险，不如待在阵里，至少有一层防护。”
“第二条，她毕竟对不住大家，生活在一处，难免会有愧疚，且她的女儿也看在眼里……她们难受，大家也难受，”云昭说到这儿，眉头轻轻蹙起，但她迅速舒展开——不，做选择的时候不要表现出来任何倾向，“但她们是安全的。”
“所以我想，可不可以让朱毓自己选？另外考虑到她们母女的安全，如果选了第一条，也可以暂住在大阵外的庭院中，等天界与魔界谈完、形势明了了，再让她们离开？”
她说完，庭中有几息的迟疑，随即议论声渐起，这一次的声音明显比前几次和缓许多。云昭望望，散仙们忙着谈论，没人注意到她，陈秀铮与刘子安紧张地盯着院中诸人，眼睛一眨也不眨。
云昭呼出极轻的一口气，终于攥住了衣角。
“同意，神君，”不过半盏茶，便有人朗声道，“我们同意——让她自己选吧。”
“对，让朱毓选吧。”
“……好，”云昭悄无声息地松开手，她重新环视一圈，“大家都同意了？”
点头，所有人。没人再反对。
“好，”神君确认道，“那这事就定了。下午我们会告诉朱毓，让她在明日午饭前做出选择。”
“好！”
“那我们去吃饭吧？”
“嗯。”喧嚷中神君回答。
“饭……饭还没做呢！现在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