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逃生系统杀穿废土》陈刺

24、游敬章

　　安全局一楼大厅，身高平均一米九，套着银灰制服的仿生人清空了现场，游敬章头发花白一身黑衣，杵着一雕莲拐杖静立于大堂中央。

　　像是风暴来临的前夜。

　　程心白边撩袖子，边在识海里跟游神讲小话：“这哪是求人见面啊，分明是来示威的。”
　　游神冷冰冰应：“你别下楼了，我自己去就行。”
　　连程心白都看出来了这次非同小可，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危险，“不行！”

　　游神眸光一转，带着上位者天生的压迫，程心白顿时不动了，“记得我跟你交待过的。”

　　她一晚没睡，身上还是那套脱了外衣的军服，在床边趴太久，白衬衣皱巴巴的，军靴沉稳敲定着石梯，在空阔寂静的大厅掷地有声的回荡着。

　　游敬章循声抬首，十分严正硬朗的面孔，额头宽阔而饱满，爬满了岁月冲刷的沟壑，眼睛不大却尖利有神，他无喜无怒、无悲无嗔的凝视着她，如同凝视草芥刍狗。
　　这样的凝视贯穿她的二十一年，倒也习以为常了。

　　矜贵凛冽的气场逐渐逼近，年轻人的瞳孔清澈灼人，居高临下的俯瞰，眸光淡的像淬了寒的琉璃。
　　“越来越不像样。”这句话概括了游敬章对她的衣着、行事甚至姿态，方方面面的不满厌恶。
　　游神眉峰舒展，不起惊澜：“您是准备在安全局站着和我谈吗？”

　　二十分钟后，游神来到了新生科技总部，音速飞行器降停在顶楼，苍穹那层透明的罩子仿佛触手可及，铅灰浓稠天幕垂落到地表，沉郁窒息的压抑完全统治了罩子之外的世界。

　　游神一站在高处，便不由自主的眺望远方，幻想百年以前的世界，游敬章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还在做打开罩子的梦？”

　　一场遥远的噩梦。
　　她从小做到大。
　　甚至被紧闭被电疗被强制篡改记忆，也依旧会做的梦。

　　游神陈述道：“西区人口不断膨胀、联邦扩张，光靠杀人是无法遏制的，打开罩子只是时间问题。”
　　游敬章笑她幼稚，皱纹簇成团，“合理解决人口问题，到你口中怎么就成杀人呢？”
　　这座钢铁之都的人口总和已经超过了城市的负累，钢铁森林的脚下多少犬民没有养活自己的工作，拉帮结派、违法抢劫、贩卖身体...这是有着秩序文明的联邦，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不是野蛮可悲的屠宰场。

　　没有风浪侵体，游神心口无预兆的一抽，顽疾不合时宜的复发，她握紧拳颔首闷咳了两声。
　　游敬章不怒自威，沉声训诫她：“在罩子内基因病都无法避免，如果真的打开，多少人会因为基因病而死，你计算过吗？”
　　“自生自灭，总好过一辈子被他人操弄命运。”游神狠狠压低了眉，怒气冲撞了顽疾，身躯如枝头残雪般轻颤着，眼尾洇开一片艳红。

　　嘭——
　　雕莲铜杖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砸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游神眼眶猩红，眼白里溢满了血丝，眸光骤然阴冷狠戾，一字一句冷漠道：“有我在一天，仿生人取代底层民的草案就一天不会通过，而新生科技永远只能是新生科技，你也别痴心妄想做什么创世主。”
　　游敬章胸腔火气轰然爆发，沙哑的声线嘶吼着:“游神！我游敬章是为了整个联邦！”
　　一口浊气没提上来，游敬章踉跄了两步，梗着腰不愿意低头，双目赤红暴凸的怒视她。

　　游神戏虐地大笑了两声，眼中含泪的质问他：“为了联邦？谁的联邦？自然人还是仿生人的联邦？”

　　她将裴雨怜的乌环一扔，空阔天际投影出那栋似炼狱般的囚笼，周遭瞬间昏暗，无数线条穿过他们的身躯，强制把他们拉回地狱，犬民被折断手脚的凄厉求饶声、尖刀绞进他们腹部带出血淋淋一团哀嚎悲鸣，最后插进心脏的玻璃管滴答滴答流出的液体只有两毫升不到，而一个成年人用药都是二十毫升起步。

　　画面陡然再一转，各个繁杂富丽的包厢内，高档典藏红酒、漂亮绝伦舞伴、愉悦朗声谈笑、兴奋阔气的报价声层出不穷，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一一闪过。
　　再寻常不过的一场拍卖会，拍卖槌敲定，三百万曙光币。
　　四十毫升活血素从黑暗血腥的地底，缓慢优雅的上升，最后出现在拍卖台，鎏金穹顶繁复的水晶吊灯，明媚堂皇的碎光倾泻如雨，这一刹，全部聚集在那一支小指般大小的玻璃瓶，盛满了瑰丽妖异的朱红。

　　那些绝望、悲苦、凄然的七情六欲丝丝缕缕沁入厄绯，仿佛漂泊游荡世间的孤魂终于找到了弥留的归处，哪怕向他们伸出手的是魔鬼。
　　三维投影静默地崩塌，似有无数尖刀，一次次捅进游神的五脏六腑，联邦人无论基因优劣，都平等的携带着基因病，携带异能高质基因的人群也最严重，像是诅咒与反噬。

　　游神终究没挺住脊梁，撑着膝盖，一声声令人心揪的低咳，让亮得偏执得眼眸蒙上一层湿雾，“老师，您曾跟我说，新生科技的最终目标是为了减轻、消灭联邦人民的苦难。”
　　游敬章忽地一怔，浑浊干涸的双眼清澈柔和了一瞬。
　　“我仍旧记得跟您在新生科技学习那两年，您会每周带我和游瑾去到贫民区、工地、工厂，穿梭大街小巷走遍了联邦每一寸土地，去了解什么工作最危险什么地方真正的需要科技，您说，以资源有限为借口强制将人类分为三六九等是不公平的，如果有一天，新生科技创造的机械人能生产更多资源，能再罩子之外创造价值，也许人们可以过上相对平等的生活。”
　　比起游怀泽，游敬章更像是她的亲生父亲，联邦没有所谓的亲情，只有按基因优劣划分的尊卑之序，但游神甘愿尊称他一句“老师”。
　　“那两年让我对联邦的未来充满着希望与憧憬，我原本以为未来，因残缺被遗弃犬民可以享受基本的医疗、他们的生活能保证的温饱.....到最后等待他们的却是你们独断专行、惨无人道的人口优化计划，是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理由被解决被屠杀。”
　　镇安大厦也只是计划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联邦的地底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腌臜秘密，而与新生科技大楼毗邻的云宙大厦，冰冷规整、庞大默然的六边建筑倒插在联邦的正中心，无论人类头颅昂的再高，也无法看到它的终点。

　　“老师，别再继续了好吗？”

　　游敬章恍若被拉回曾经，新生科技还只是一家生产机器人，满足各样基建、简单重复的体力需求，始终没有去触碰那根虚无、淡薄的人伦线，直到一场意外的变故，让游瑾进入新生科技，决然越过了那条线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宋决”就是游瑾参与生产的第一批第一位仿生人，自主萌发的自我意识，能够自主产生鲜明的情绪、表达自我的需求，自此仿生人变革时代开启。

　　当机器被赋予真真切切的人性，却完全服从于人类的安排，精密绝伦的程序、不受基因病困扰的完美躯体以及长时间适应罩子之外的作业，他们能为联邦节省无法估量的资源，甚至可以在罩子外建立新的王国，解决联邦诸多现实问题。

　　所以怎么能责怪在这场浩荡洪流中迷了路的人心呢？

　　游敬章枯瘦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栗着，指节青白泛僵，他悲叹：“神国之下，你我只是尘埃。”
　　阴霾、污染终年不散的笼罩着这座联邦的上空，结界罩保护也囚禁着联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它们无声无息地驯养着人类。

　　游神缓缓直起腰身，唇边的血腥极致点缀着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颊，她轻缓的拭去。
　　咳声未歇，冰冷眼神恢复如常，她依旧高傲依旧张扬：“没人能决定我是什么，包括所谓的神国。”
　　如同西区残存的一缕不甘亡魂，又像是联邦最后的自由意志。

　　“还是等你活着走出新生科技再说这种话吧。”游敬章话音一落，楼顶四周银灰仿生大军铸成密不透风的高墙，无数天蓝浅色瞳孔流转着梦幻的星光，一柄柄长刀闪烁着月光般寒冷的阴泽。
　　游神被围在中央，眼尾含笑，浅浅扫过威压迫人的严密包围圈，最后温良眼眸倒影出她老师严肃和蔼的模样。

　　游神笑道：“老师，您要杀我。”
　　游敬章枯瘦脸庞露出可怖的凶相，他哑着嗓子狠厉道：“在联邦想把你千刀万剐的岂止我一个。”
　　“您要杀我。”她似乎不在意游敬章说了什么，只是前仰后合的笑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您要杀我连您也要杀我......”
　　游敬章眉骨突突直跳，额上青筋暴起虬结，强压着愤怒：“死在我手里，总好过在外面死的不明不白，你放心，死后我会对外宣称你因公殉职，保全你的名声。”

　　游神忽然定住，痴笑声一瞬间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