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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

  •   有人敲门,申木林删掉竣工现场的照片,应了一声“进”。

      门开了,是温露。她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挽着头发,怀里抱着鲜花。她径直向申木林走来。

      护工盯着鲜花呆住了,欲接鲜花的手停在半空中。花束颜色冷淡,以黄色和白色为主,不像是送给病人的,更像是祭奠死人的。

      “阿姨。”申木林的视线落在鲜花上。旁边的监护仪嘀嘀作响,心率数值从绿色变为红色。他咽了一口口水,一把扯掉胸前的电极片。“您这是……冷叔叔出事了?”

      “没有。我刚才和奇石去十三层问过医生,不出意外的话,你冷叔叔周三会转到普通病房。”

      他“哦”了一声,视线仍落在鲜花上。不过,他很快就开始懊恼。冷崇山转危为安,他应该回答“太好了”,并表现出欣喜的模样。显而易见,他被素雅沉静的鲜花干扰了,也可能是被抱花女人身上的悲悯气息吓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喉咙深处,四肢也绵软无力,仿佛无法动弹。

      “您先出去吧,我们有点家事要谈。”温露扭头对护工说。对方连忙点头,表情就像看见了瘟神,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房间安静了,只剩温露和申木林两人。

      温露叹了一口气,抱着鲜花坐到病床前。花束中间有张对折过两次的纸,她取出那张纸,一语不发地递给申木林。

      申木林展开纸张,手不由得抖了一下。心脏怦怦乱跳,他垂下视线,极力控制着表情,以免被对方看出内心的慌乱。

      都是无用功。温露凝视着他的眼睛,淡淡地说:“果然是你。”

      “什么意思?”

      “回响不是一个人上山的。是你陪他一起去的,然后你把他推了下去。”温露的语气并不严厉,就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吧?回响那孩子很喜欢你,视你为亲哥哥,也很信任你。”温露就像在自言自语,“我很好奇,推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是否有过犹豫?还是说……你早就巴不得他赶紧死了。”

      巴不得他赶紧死?不是的,冷回响就不该出生。申木林紧闭嘴巴,抬起头,对上温露的目光。

      “我是没想到,你会将对我的恨意报复到那孩子身上。你认为是我和我的家人害死了你的父母,是这样吗?哦,这里边可能还涉及你对倾音的情感。”

      见他不说话,温露略显无力地笑了笑。

      “你可以直接报复我的,干嘛要害那个无辜的孩子。”她稍稍提高了音量,“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好像有点明白了。其实你就是在报复我。失去亲人很痛苦,你想让我体会那种痛苦。我说的没错吧?”

      申木林依旧保持沉默。

      “但我不明白的是,你明明可以早点实施报复,为什么是去年?”

      为什么是去年?因为他实在是忍到极限了。

      面前的女人似乎说了很多废话,什么痛苦不痛苦的,他根本不在乎。高兴也好,痛苦也罢,温露的感受与他无关。

      温露和冷回响是共同体,他们就像恶魔一样给他的生活带来厄运,不仅让他成为孤儿,还害他失去姐姐。他恨她,也恨她的儿子。他只想他们死。他们的死能让他感受到酣畅淋漓的快感。

      他是什么时候失去姐姐的?大概是温露踏进冷家别墅大门的那一刻。当时冷回响已经出生了,这个可恶的女人是抱着孩子进来的。她一定是为了嫁给冷崇山,故意要了孩子。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冷倾音唯一的弟弟了。

      在此之前,他和冷倾音与冷崇山抗争了一年多。他恨温露,冷倾音似乎能理解,于是帮他一起对抗冷崇山。他知道冷倾音不讨厌温露,甚至可能是喜欢。对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姐弟情谊。这其实就够了。

      每当看见冷倾音因温露的事对冷崇山大吼大叫,他就十分高兴。如果那天对方还摔了东西,这样的高兴便会加倍。他认为,冷倾音愤怒的行为代表对他的爱,没什么比对方不顾一切的维护更令他感到欢喜雀跃了。

      直到有一天,十四岁的冷倾音对他说:“木林,我见到弟弟了。”

      弟弟?他瞬时愣在原地,一时反应不及。

      “嗯,温露生孩子了,是我的亲弟弟。”

      姐姐这是在说什么,他才是她的弟弟。

      “孩子不能没有妈妈。你能理解吧?”冷倾音小心翼翼地问他,“咱俩都没有妈妈,那感觉可不好受。”

      他忍着心中的不快,问:“你打算怎么办?”

      “对不起,木林,我不想再和爸爸作对了。”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怒火点燃了昔日的回忆,在胸口处热烈的燃烧。火势越来越大,父母去世时的样子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脸和脖子热的发烫。

      “叛徒!”他大吼大叫,回到房间,用力地甩上门。那天,他将自己关在房间,砸掉了一切能砸的东西。

      没过多久,温露住进了别墅。

      如果冷倾音有留意,她应该会发现从冷回响学会说话,开口叫第一声“姐姐”时,申木林便没有再叫过她“姐”了。

      喜欢是很难装出来的,讨厌也一样。冷倾音顾及他的感受,平时不叫温露“妈”,但行为上却视对方为长辈。遇到困难了,会主动向温露求助。他则不同,自温露进门,他就极少和对方说话。温露会适时地向他表达关心,他也置之不理,甚至觉得恶心。

      全家人都知道他的症结所在,不会有人苛责他的行为。只是他很快发现,逃避和抗拒让他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

      聚餐的时候,他沉默;举家旅行,他不去;拍全家福时,他逃避。可是,家里依然会聚餐,大家依然会去旅行,书房的墙上依然挂上了全家福。那张全家福上有冷崇山、温露、冷倾音和冷回响,没有他。

      不仅如此,曾被视为快乐天堂的别墅变成了让他难以忍受的地狱。温露喜欢收集标本,在墙上挂了不少植物标本框。每当看到那些标本框,他就想起儿时在森河镇的遭遇。他恨极了,偷偷打碎过几个标本框。温露可能知道是他做的,并没有责骂他,更没有向冷崇山告状。但是没过两天,原本的位置又会挂上新的标本框。

      女人不急不恼的处事态度令他更为恼火,同时,他也无可奈何。

      与温露势不两立的状态持续到高中毕业。高考填志愿时,他选择了外省的大学。那时,他只想逃离这个家。

      抗拒与逃避——究竟惩罚的是谁?是他自己。应该被惩罚的人是温露,不是他。萌生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已经大三了。他读了一本小说,是家喻户晓的《基督山伯爵》。他对主人公唐泰斯被陷害的过程不感兴趣,复仇部分却读得津津有味。隐忍、报复的情节大快人心,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

      他思考再三,下定决心夺回失去的一切。原本打算毕业与冷家划清界限的他最终回到冷家,并接受冷崇山抛出的橄榄枝,成为冷家公司的一员。生活中,他也一改往日不共戴天的态度,对冷崇山夫妇表现出恭顺的模样。家和万事兴——夫妇二人对他的改变大为惊喜,对他比之前还好。

      “木林。”为他接风的家宴上,冷崇山提杯与他碰了碰,“以后在公司多帮帮倾音。她脾气冲,不像你,你比以前成熟多了。”

      他满口答应。

      冷倾音在一旁冲他眨了眨眼,“要听爸爸的话哦。”

      那天冷倾音是最高兴的人,她喝多了。申木林能感受到冷倾音对他的真情实意,即使他不再叫对方“姐”,对方也依然把他当成亲弟弟。

      这样的真情实意还表现在对温露的称谓上。在此之前,他从不叫温露“阿姨”,不得已的时候通常会直呼对方大名。后来,他尝试叫温露“阿姨”。时间久了他发现,冷倾音也改口了,对方开始称呼温露为“妈”。

      只是冷倾音越对他好,他对温露的恨意就会增加几分。同样的,他也恨冷回响。每当冷回响笑着和他提起冷倾音时,他都会觉得这个讨厌的弟弟是在炫耀,厌恶的感觉会瞬时席卷全身。

      虽然回到冷家公司工作,但他还是搬出了别墅。他不想面对温露和冷回响,那是世界上最丑恶的两张脸。与他而言,除了冷倾音,冷家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人,包括冷崇山。他始终认为,冷崇山与温露结婚是对昔日老友的背叛。

      更何况,冷崇山的背叛不仅限于此。冷崇山听从温露的意见,在公司进行生态改革,推行并实施生态住宅和生态旅游的概念。冷家公司最初的创始人是冷崇山和申木林的父亲,温露一家是造成申木林父亲死亡的罪魁祸首,冷崇山怎么能接受她的意见。

      怎么什么都让那女人得了,连公司的发展方向都遵从那女人的指示。她是魔鬼吗?能够蛊惑所有人的人心。

      申木林想反抗,只是不能明着来。他反对所谓的生态概念,于是暗中唆使冷峻岭实施不利于改革的运营方案,比如:更改景区入口,迫使老年人不得不为摆渡车买单。冷峻岭在他心中就是一个草包,只要能赚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事实证明,对方的确如此。

      冷家的生态化改革进行的不顺利,非人性化的运营模式和强硬的管理手段遭多方非议。只是冷崇山似乎很坚持,即使改革不顺利,也依然要将改革进行到底。

      又是那个女人捣的鬼,毫无疑问,一定是温露在坚持。

      一直以来,申木林恨温露,想报复温露。但是,他似乎没有想好如何报复,没有制定任何报复计划。他想看温露倒霉,这样无疑能令他收获快感。可如何让对方倒霉——他其实没有想出好的办法。所以当杀意萌生时,他也吃了一惊,同时他又感到兴奋。他认为,他终于可以报复温露了。

      善意人帮人,恶意人害人,恨意人杀人。可即使再恨,“杀人”两字也离多数人很遥远。

      要让他们彻底消失——萌生这个想法时,申木林就站在总公司会议室的门口。当时,他们刚刚开完董事会会议,确定了松雪河度假项目的开工日期。早前董事会讨论时,申木林曾反对开发这个项目。他势单力薄,反对无效。

      他们似乎忘记母亲是怎么死的了,竟然要在那条河流兴建度假村。恨意可能很持久,但演变成杀意就是一瞬间,并在他的内心深处爆发。很明确,他要杀了他们。

      就从冷回响开始。那个傻里傻气的男孩前不久邀请他爬山,说是什么想要获得勇气。真是愚蠢至极!

      他知道一个绝佳的登山路线。这条路线是考察项目时意外发现的。严格来讲,也不能算意外。他曾向当地人打听可以同时看到伐木场和松雪河的地方,心想或许可以在那样的地方建造度假村。经介绍,自称父母是伐木工的男人带他上了那个山顶。站在悬崖边,他看到了父母去世的地点,而且景色极美。

      这地方无法建造度假村,回到公司他提都没提。但自那之后,他便经常来到这个山顶,在崖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每逢夏季,他还会朝天空张开双臂。温热的气流掠过他的臂弯,就像父母的怀抱一样温暖。

      不如就让那个男孩给父母陪葬吧,他心想。

      他找到冷回响,告诉对方自己知道一个风景绝美的山峰,虽然艰险但愿意带他去。冷回响支支吾吾地拒绝了,说是已经和别人约好了,而且作为初学者的他想稳妥一点。

      “我是想挑战难度较高的山峰,但不是现在。我会给你拖后腿的,下次吧。”男孩说。

      “开始总是很难的,大胆尝试,以后就会轻松许多。”

      他试图说服对方,只是绝美的风景和颇有难度的登山路线似乎不足以让对方爽约。于是,他说:“我要给你讲个故事,是关于你妈妈的。”

      “我妈?”

      “嗯,你一定不知道我早就认识你妈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才六岁。当时发生了很多事,想听就跟我来,前提是自己来,要保密。”

      冷回响犹豫了,没有第一时间答复他。不过,对方没有让他等太久。

      几天后,冷回响找到他。“哥,我和你去。”十八岁的男孩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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