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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

  •   对申木林来说,那天真的很漫长。他没能在森林里找到父亲,最终是母亲带他见到的父亲。父亲躺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脸上遮着白布。

      其实一开始,他也不确定躺在床上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父亲。母亲说是,那就是吧。他走过去,想掀开父亲脸上的白布。一只手却挡在他的面前,是医生。对方和他的母亲说了什么,他没听明白,只记得母亲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一把推开医生,将那块白布扯了下来。

      那一刻,申木林看见了所谓的“父亲”。

      那是父亲吗?或者说,那是一个人吗?父亲五官分明,小眼睛高鼻梁,亲朋好友都说他和父亲长得很像。可躺在床上的是什么?头部塌陷,五官扭曲,不,这绝对不是他的父亲,这分明是个灰色的怪物。

      他只看了一眼便蹲下了,胃里一阵翻腾,当场吐的稀里哗啦。“这不是爸爸!”他捂住脑袋大吼大叫,不停地摇头,就像要把怪物的脸甩出大脑似的。可他越是这么做,那张变形的脸就越频繁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且越来越深刻。

      母亲呆立在床边,对他的失控行为无动于衷。医生试图抱住他。他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拳头打向医生。他想立刻逃离这个冰冷的房间。可是,小镇被恐怖的森林包围,他又能逃到哪去呢?想到森林中的那些“眼睛”,他更崩溃了。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男孩感受到了无助和绝望,他在父亲身边歇斯底里地尖叫。

      从这天起,父亲原本开朗的形象不见了,留在他心中的那张脸彻底变了模样。

      “你爸爸死了。”——他的母亲说。

      也是从这天起,他对死亡有了概念。死亡不是东西坏了。东西坏了可以修,大不了重新买,但他的父亲回不来了。

      申木林不记得有人告诉过他父亲的死因。父亲是被木头压死的——关于死因,他好像是从亲戚嘴里听来的。可能是觉得六岁小孩听不懂,那些人讨论起事故时没有刻意回避他。

      是大树害死了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么认为的。那些大树有两幅面孔。白天,它们高大伟岸,像森林的守护者;晚上,它们阴森恐怖像魔鬼,试图吃掉每个靠近它们的人。

      他开始频繁的做噩梦。他梦见自己被丢在漆黑的森林中,就像被丢进密不透风的罐子里,无论如何都跑不出去。偶尔他也会梦见有人救他,可是走近一看,却是父亲那张变形到诡异的脸。无数个深夜,他尖叫着醒来,坐在床上嚎啕大哭。

      每做一次噩梦,他对大树的恨意就会增加一分。也不只是大树,他憎恨所有植物。他趁母亲不在,拔光了家中所有盆栽植物的叶子,然后剪成碎片。上学时,他会用随身携带的笔和小刀割破大树的树皮。老师向他的母亲反馈过多次,不仅没能阻止他,反而加深了他对植物的恨意。

      有一次,他去冷倾音家做客。冷倾音兴致勃勃地与他分享新培育的月季。他越听越恨,一把薅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导致对方当场大哭。他不仅没有道歉,反而举起花盆砸向地面。冷倾音大怒,直接给了他一拳,并发誓再也不理他。就这样,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于是,他更恨那些倒霉的植物了。

      要杀光所有的植物——这样的恨意持续到父亲去世的一年后。

      “木林,害死你爸爸的不是花花草草。”母亲对他说。

      说这话的那天,颓废许久的母亲和往常不同。她化妆了。对方说要带他去见杀他父亲的凶手。那时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法院这种地方。

      站在法庭中央接受审判的是一位皮肤黝黑、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那人始终低着头,从始至终,申木林都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他只记得庭审期间,母亲情绪激动地冲那人大喊:“刽子手!死刑!”

      死刑……他好像听谁提过这两个字。

      “不是爸爸的错!”

      对,就是这个声音提过。他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十六七岁的女孩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的母亲。是温露,他几乎忘记这个人了。

      “爸爸那天休息,凭什么说是他的责任!是现场工人将木头堆得太高,才导致的坍塌!”

      “露露,别说话了。”中年男人回头,低声斥责道。法官也开口劝阻,温露不情愿地坐回原位。

      “没家教的臭丫头。”“穷乡僻壤的提什么教养。”“看见她,就知道她爸什么样儿。”“不拿人命当回事。”“和谋杀有什么区别。”身后的群众议论纷纷,其中不乏申家的亲朋好友,法官不得不再次出言维持秩序。

      申木林旁边,母亲的右手用力攥着左手,双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他扭头看向被告人家属。温露和另外的女孩揽着一位中年妇女,那女人抬手抹了抹眼角,似乎在哭泣。

      杀人凶手有什么可哭的,他心想。

      这起生产事故案件当天没有宣判。

      不过从那天起,申木林对植物的恶劣行径似乎有所收敛。害死父亲的是人,是温露的父亲,不是花花草草。他不再主动破坏花草树木。不仅如此,他磨着母亲买了一盆腊梅,送给冷倾音。冷倾音早就不生气了,见他主动认错,便欣然接受了礼物。彼时七岁的他们,再度成为好朋友。

      冷倾音与他和好如初,他的母亲十分高兴。有天,母亲将他揽在怀里,问:“木林,你愿意和倾音一起生活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

      “真好。”母亲笑了笑,胡撸两下他的脑袋,紧紧地抱住他。

      如果当时他再年长一点,他一定能察觉出母亲的异样。事实上,自父亲去世,母亲便很少露出笑容。她不再去工作,整日以泪洗面,对他破坏植物的行径也放任不管。家中时不时有打碎的花盆和破碎的叶子,母亲不会责备他,只会不发一语的收拾干净。母亲似乎早就放弃自己了,只是放不下他。

      申木林认为,压垮母亲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起安全生产事故的判决书。主要责任人均受到不同程度的责罚,其中:温露的父亲判得最重,为有期徒刑三年。另外,林业公司承担了主要的民事赔偿责任。

      “杀人凶手只判三年。”得知判决结果的当天,他的母亲喝了很多酒,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一条人命就值三年。木林,是妈妈没用,不能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能感受到母亲内心的悲伤,主动拥抱了母亲。印象中,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次日清晨,他如往常一样和母亲一起吃早饭。早饭很丰盛,有他爱吃的虾仁鸡蛋羹。他发现母亲又化妆了,比去法院的那次要精致许多。

      “您要去法院吗?”他问。

      “不是,妈妈要去见一位很重要的人,很晚才能回来。晚上放学,你先回冷叔叔家,好不好?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

      “好。”他点点头。

      吃过早饭,就在他要出门上学时,母亲又叫住他。见母亲张开双手,他背着书包跑了过去。只是站到母亲跟前时,对方又将手收了回去。母亲咧开嘴笑了,后来想想,那个笑容真的很疲惫。

      “去吧,妈妈爱你,再见。”

      他“嗯”了一声,转身跑出家门。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总是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比如:死人的脸。他的母亲很漂亮,是人们口中的美女,笑起来像一朵温和的茉莉花。可是,每当他想起母亲时,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对方的笑脸,而是一张肿胀肥大的脸。

      当年七岁的他看见这张脸时,又吐了。

      《松雪河惊现浮尸》——这是那两日雪城最大的新闻。申木林母亲被发现时,尸体呈仰卧状态浮在河面上。由于在水中长期浸渍,尸体发白,手、足部位的皮肤出现皱缩现象。死者脸部肿胀,呈紫红色,经综合判断符合溺水而亡的特征。

      母亲是跳河自杀的,申木林很快就得知了母亲的死因。

      大人们安慰他,说母亲只是去找他的父亲了,他们会在另外的世界好好生活。可是为什么啊?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自己了?他理解不了大人的解释。是他不懂事吗?他明明不再破坏植物了呀。

      后来大人们还说,他的母亲很可怜,都是姓温的一家子害的。想到母亲醉酒时说过的话,他接受了这个说法。

      如果温露的父亲被判了死刑,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是温露一家逼死了母亲。他们不仅害死父亲,还逼死母亲。日复一日,他对此深信不疑。

      他再也不要想起温露的脸了。可同样的,他越想忘记什么,就记得越清楚。他总是能想起那张脸,想起对方瞪母亲的表情。太可恶了,他恨温露。

      葬礼过后,冷崇山夫妇收养了他,这是他母亲的遗愿。夫妇二人对他很好,将他视为己出,他的吃穿用度皆与冷倾音相同。冷倾音有什么,他就有什么。

      冷倾音也正式认他为弟弟。他们不再是好朋友,而是亲近的姐弟关系。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出去玩,一起养小花小草。这层关系给他悲惨暗淡的童年带来一丝光亮,受尽创伤的心灵在冷倾音的陪伴下得到了些许慰藉。

      不过现实有时让申木林觉得自己就是个扫把星。在被收养的第二年,冷倾音的母亲突然得了急性白血病。那个年代医疗水平有限,对方发病后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

      母亲去世,八岁的冷倾音崩溃大哭。作为过来人,他倒是淡定了许多,也可能因为那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了解失去父母的感受,知道语言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痛苦的,唯有陪伴能让对方在痛苦时找到可以依靠或发泄情绪的人。于是那几天,他寸步不离的陪伴冷倾音。冷倾音后来告诉他,当时的他就像一个成熟的大人,值得信赖。

      就这样,同样的经历让这对姐弟的关系更紧密了。他们互相陪伴长大,努力成为彼此的光。

      如果那个女人不出现,生活将充满阳光。漆黑的森林、父母死去的脸在光的作用下逐渐被淡化,成为孤儿的残酷事实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时,冷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好。申木林的父亲去世后,冷崇山独自管理公司。事实证明,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合伙反而会拖慢公司发展的脚步。

      申木林父亲生前希望垄断雪城周边的建材生意,但冷崇山却持反对意见。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法律法规的健全,在建材领域一家独大不仅会在各方面树敌,似乎也不现实。

      能够让公司长久存在的最好方式是发展产业链,冷崇山就是这么做的。他利用建材市场的资源,进军房地产开发领域。与专门从事地产开发的公司不同,他有着较为明显的材料成本优势。就这样,冷崇山仅用五年的时间便将原有公司打造成拥有多家子公司的集团公司。

      搬进大别墅的那天,申木林和冷倾音都很高兴,满别墅地疯跑。冷崇山让他们挑房间,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成为彼此的邻居。别墅建在山上,二人还为别墅起了名字——“快乐天堂”。

      每逢放假,他们会邀请同学来“快乐天堂”做客。这会儿他们已经上初中了,对男女之情有了懵懂的概念。同学们经常开他俩的玩笑,问他们是不是订了娃娃亲。两人对此不以为意,通常一笑了之。

      申木林从没问过冷倾音是怎么想的,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把冷倾音当成姐姐,而且是谁也不能抢的亲姐姐。结婚可能会离婚成为陌生人,只有姐姐永远是姐姐。他时常庆幸,幸好他还有冷倾音,能和姐姐生活一辈子也挺不错的。十三岁时的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始料未及的是,有人试图夺走他的姐姐——他唯一的亲人。有一天,那个被他视为夺走父母生命的女人又出现了,并且是以冷崇山女朋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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