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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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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河流经湿地,最终消失在北部绵延不绝的山峦中。
景色确实很美,就是阳光有点晃眼。赵杞摘掉眼镜,戴上随身携带的墨镜。眼前的世界瞬时加上一层深色滤镜,目光所及之处,如一幅色彩浓郁的巨型画作。
“真不错。”他感叹道。
冷倾音没有回应他。他扭头,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松雪河消失的方向——东北方。
东北方向的景色明显逊于东南方向,那边的山峦不如南侧好看。植被不算茂密,没有连结成片的森林,只有小片的白杨树点缀在山体间,一块块的十分突兀。远远望去,那些白杨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树干不算粗壮,甚至可以用单薄来形容。
“人们可能会忘记一段历史,但大山不会,大山有记忆。”
“姑娘的形容好啊。”向导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我知道您为什么说与森河镇有关系啦。”冷倾音冲对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是吧!这山顶曾经是我的秘密基地,以前没什么人知道。我父母以前在森河镇伐木。小时候想他们了,我就爬上来远远地看他们。就算看不见,也觉得他们离我很近。”向导娓娓道起往事。
原来那边是森河镇的方向。由于山体遮掩,赵杞看不见村镇。听向导的意思,森河镇附近有伐木场,山体植被稀疏也就能解释了。想必现在看到的白杨树是近些年种下的,树龄还很年轻。
“可惜,我父母早就过世啦,这山顶对我来说也就没意义了。多年前也有人掏钱让我带路,说是想同时看到森河镇和松雪河。”向导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山里人看山都看习惯了,没想到你们城里人竟然对这样的景色感兴趣。行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慢慢玩吧,我休息会儿。”向导说着就走开了。
冷倾音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向导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掏出手机给对方看了什么。回来时,她的眼底蒙上一层暗淡的灰色。
“果然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抬头面向远山。
“怎么了?”赵杞问。
冷倾音没有回答,伸手指着东北方向。“我小时候去过那个伐木场,七八年前关闭了。伐木场离森河镇很近,当初镇上住的都是伐木场的工人。她的父母也是。”
“她?”
“嗯。你以为只是一棵树死掉了,但其实不是,死掉的是一棵树周围的生态。一棵棵树的生态被毁掉了,整片森林也就毁掉了。”冷倾音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紧双膝,抬头看向赵杞,“你知道这话是谁对我说的吗?”
不难猜。赵杞原地坐下,叉着双腿,脚踝以下的部位悬在崖边。“是伯母吧?”这话只能出自那女人之口,“她是森河镇人。”
“是的,是温露。”
“温露?”对方直呼继母的大名,赵杞有些意外。
“别这么惊讶。”冷倾音扑哧一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很好奇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吧?想不想听听我们的故事?”
这个故事与冷回响的死有关系,可能也是他们今天上山的目的。他“嗯”了一声,点头。
冷倾音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袋坚果,缓缓开口:“那时的她就是温露,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懂很多知识、值得依靠的大姐姐。”她撕开坚果包装,送到赵杞面前。
赵杞没心思吃坚果,但还是随便倒了颗出来,是开心果仁。“那时是什么时候?大姐姐是什么意思?”无数个问号在他的大脑中闪烁。
冷倾音没有回答,而是往嘴里送了一颗夏威夷果仁。“温露对我说,被砍倒的大树是被人类执行了死刑。”
死刑……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形容,赵杞心想。
“你知道说这话时,温露多大吗?”
“二十几?”
“十六岁。”
“什么!”赵杞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他不停对自己说,但是到底哪里不对!温露十六岁的时候,冷倾音才多大?他咽了口口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他张着嘴,所有的疑惑都挤在嗓子眼,他竟然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可能早猜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冷倾音淡然一笑。“是哦,她那时才十六岁,却说出了大人一般的话。对于六岁的我来说,不是很能理解呢。”
六岁……十六岁……赵杞盯着冷倾音波澜不惊的面庞,内心早已乱成一锅粥。
“可六岁的我竟然记住了她的话,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你的意思是……”赵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伯母嫁给伯父之前,你们就认识?”镇定的语气没能让他找到自信,“你六岁就认识温露了?”
“是的,认识,但也仅限于认识。”一袋坚果很快就吃完了,有点干巴,冷倾音喝了口水才继续,“那会儿我亲妈还在……我和温露算是偶遇。”
冷倾音六岁时,冷家的事业刚刚起步。冷崇山与他的朋友开了一家建材公司,为建筑装饰行业提供工程物资。公司业务以木材加工和制造为主。随着房地产行业的爆发,处于产业链上游的冷家很快就积累了大量财富。关于这段发家史,赵杞有所耳闻。
“那年冬天,爸爸和他的朋友受邀参观伐木场,带我去了森河镇。伐木场不让小孩子进,他们就把我托付给芬姨。有一天我趁芬姨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在森林里遇见了温露。”
“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是的。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是去森林里采集标本的,没想到会遇见那么小的孩子。森林很危险,时有野生动物出没,她是怕我出事才主动搭话的。”
“是啊,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一个人跑进森林。”
“小嘛,哪里会考虑那么多。”冷倾音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将耳边的碎发捋向耳后,然后又抬起头,“也可能是我比较虎,反正就遇见她了。”
马强不满的表情浮现在赵杞脑海中,他想起什么,难以抑制地笑出声音。“然后呢?”
“温露说大树会死,我不信,她便说带我去个地方。我们走了好远的路,最后躲在一个雪坡后面,观看工人伐木的过程。回镇子的路上,她说她觉得大树很无辜,安安静静的生长,结果就那么被人类杀死了。她讨厌那些伐木工人,虽然她的父母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一言一行透着叛逆。”
十六岁的少女和六岁的女孩聊“大树”,赵杞想象着那个画面,一时竟然觉得有些美好。“你们没有成为朋友吗?”
“没有。”冷倾音咬住下嘴唇,欲言又止。她对着远山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像是在鼓励自己。“森河镇之旅并不愉快,后面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没关系,倾音,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他看出对方的内心在挣扎。
“既然下定决心要告诉你,你就不要劝我了,这些事情你本就该知道。”
“好,你说。”
“伐木场出事故了。滚木堆发生了坍塌,爸爸的朋友被压死了。”
“啊!”
“嗯,事故发生后,主要责任人被抓了起来。可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后面我又见过温露一次,然后就回雪城了。森河镇与我而言没有留下好的回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里,自然也就没见过温露。我也没想到,多年后她竟然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爸爸身边。”
“伯父和她是……”
“哎,万事皆有因。”冷倾音小声嘟囔,玩起脚下的石子,“总之,她成为了我妈。我起初不想认她,但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她。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直到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
冷倾音似乎有意隐瞒了很多与往事有关的细节,可能是还没到彻底坦白的时候,也可能是单纯的不想说,赵杞心中了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回响的善良也随她,不是么?”冷倾音看向赵杞的眼睛。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就像琪琪,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更多的是随母亲,也就是她的亲妈。我父亲年轻时是一个手段狠厉的人,是很多人眼里的坏人。就是现在,圈里仍有不少人恨他。”
“你呢,你随谁?”
赵杞愣了愣,垂下视线。“我父亲。”
安静片刻后,冷倾音微微提起嘴角,笑出声音。“我是遇人不淑啊。没办法,坏人就坏人吧,谁叫咱们订婚了。”
“太好了。”他佯装松了一口气。
“哈哈,我问你,如果你做了坏事,我是该报警还是该隐瞒啊?”
冷倾音依然在笑,但赵杞察觉到,对方上扬的嘴角似乎暗藏深意。“我觉得你应该先找我聊聊。”他直视对方的眼睛,认真答道。这就是他的心中所想。
“若你做的坏事伤害了家人呢?”
“答案是一样的。”
“若闹出人命了呢?死的人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该怎么办?报警、隐瞒、聊聊……或者还有别的选择?”
赵杞怔了怔。冷倾音意有所指,但他不确定对方指的是谁。这一年,冷家发生了太多事。谁是做坏事的人?谁是死了的人?谁又是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他脑袋里很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冷倾音抿嘴笑了笑,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山峦。“若所有的矛盾都可以通过谈话化解,也就不会发生悲惨的事了。语言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
双方陷入沉默。
他们凝望着大山,大山也在凝望他们。
冷回响是怎么死的——真相就藏在大山之间。大山看见了一切,只是它很安静。真相究竟是什么?赵杞不清楚。但他忽然想起最近网络上流行的一句话——“它的沉默震耳欲聋”。
“赵杞,”冷倾音轻唤他的名字,“你应该十分好奇咱们上山的目的吧?”
“是。”
“关于回响为什么选择这条登山路线,你记得琪琪是怎么分析的吗?”
“记得,她说咱们要站在向导的角度思考。”
“没错。其实看见那张路线图,听了琪琪的分析,我和妈心中就有了一半答案。现在咱们在山顶上,我想答案已经确定了。”
赵杞一语不发,心跳有点快。他不想打岔,焦急地等着对方揭晓答案。
“若森河镇没有出那档子事,我刚刚给你讲的故事是不是挺美好的?”冷倾音问,“六岁的小姑娘邂逅十六岁的大姐姐。”
“是,我想这么说来着。你和伯母也算有缘分。”他的语速很快。
“是啊,若是只有我俩,这个故事完全是另外一个走向。多年之后,就算她依然和我爸结婚了,我也不会排斥她。在美好的故事里,我会欣然接受她成为我的母亲,从开始就唤她一声‘妈’。”
“你的意思是?”
“故事的主角不只有我俩。偷偷跑进森林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小男孩,他是爸爸朋友的孩子。”
该不会是……赵杞瞬间想到一张脸,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们男孩子的警惕性真的不如我们女孩子。若没有那个小男孩,我可能都不会理温露。”冷倾音故作轻松地开了一句玩笑,“小男孩一直想去参观伐木场,能亲眼看见工人伐木,他很高兴。那天晚上,他兴奋得睡不着觉,眼巴巴的等父母回来,想把所见所闻告诉他们。”
冷倾音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他等来的只有噩耗。”
“小男孩的爸爸就是被滚木压死的人。”赵杞掏出纸巾,递给冷倾音。
“是的。”冷倾音吸了吸鼻子,“我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我找不到他,爸妈带我去了医院。”她始终记得男孩缩在妈妈身边嚎啕大哭的样子,那个弱小的身影可怜又无助。“那时,他也不过才六岁。”
“后来呢?他的妈妈怎么了?为什么也去世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很好猜啊。”赵杞耸起眉毛,用眼神说道。
“失去丈夫后,他的妈妈得了抑郁症,一年后跳河自杀了。”
“怎么会这样……”赵杞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看向东南方向。
“没错。松雪河流经森河镇,离伐木场很近。大概是出于对亡夫的思念,他的妈妈最终跳进了松雪河。”
“为什么啊……她还有孩子啊。”
“咱们可能体会不到那种痛苦。后面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我父母收养了那个男孩。”
“嗯,我知道这个山顶对于男孩有怎样的意义了。”赵杞长叹一口气,将视线从松雪河移到稀疏的白杨林。这些年那个男孩子应该来过这个山顶无数回。或许在对方眼里,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地方。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回响和男孩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害回响?”赵杞问出心中的疑惑,“难道……他是恨伯母?伯母当年对你们不错啊。”
“是啊,她到现在都对我们不错。”冷倾音起身拍了拍屁股,顺手将赵杞也拉了起来,“但他恨妈。我没想到的是,这样的恨意持续了二十多年,一直保持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