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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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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东南角,一片早已被开发商遗忘的烂尾楼群,在夏日的午后沉默地矗立着。钢筋水泥的骨架暴露在空气中,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淋,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爬山虎,如同某种沉默巨兽身上糜烂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植物发酵的气息,以及混凝土粉化的淡淡灰尘味。
在其中一栋楼的第三层,一个身影站在一扇早已碎裂的玻璃窗前。窗户被茂密的爬山虎枝叶几乎完全覆盖,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勉强能窥见外面杂草丛生的工地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斑驳破碎、摇曳不定的光影。
那人穿着一件有些皱巴的白色实验服,不,更像是医院里医生穿的那种白大褂,但下摆沾了些难以辨认的污渍。他背对着室内唯一的光源——那扇被植物遮蔽的窗户,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握着手机的、戴着医用乳胶手套的手指,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
电话已经接通,但两头都沉默着,只有电流轻微的嘶嘶声。
终于,白大褂开口了,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但在这种环境下,那笑意显得格外空洞诡异:
“Someone,你这让我很难办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温和悦耳、如同丝绸滑过耳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骨头发冷的平静:“不难办。”
“哼……”白大褂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你知道吗?之前那次,你的手下不小心把那张购物支票的票据给弄掉了。”
“所以?”Someone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情绪。
“所以?”白大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次我被警方怀疑了。得亏我提前……做了点准备,留了点后手,不然现在我估计还没从市局那间办公室里出来。你知道吗?一个警方人员,特别是像我这种位置还算可以的,和你们这种……嗯,‘特殊行业’的朋友不清不楚,来往过密,这在我那一行,可是一个很大的污点,Someone。”
他刻意加重了“污点”两个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Someone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温和的、近乎宠溺的语调,但仔细听,底下似乎有冰碴在缓慢摩擦:“所以,这就是你无缘无故,拒绝帮我继续提供材料,以及……暂停合作的理由?”
“NO,NO,NO。”白大褂摇了摇手指,尽管对方看不见,“我这不叫无缘无故。你要明白,他们虽然知道我做饭……有时候会比较有‘创意’,吃了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测的小状况。但他们没傻到,连续发生‘状况’还不怀疑我。特别是,当某些‘状况’的源头,指向一些不那么……合规的成分时。Someone,我希望你理解,我现在需要低调,需要避嫌。”
“我不理解。”Someone的声音陡然冷了一度,虽然语调没变,但那股无形的压力透过电波传递过来,“不行那剂量就减少,每次一点点,慢慢来,直到累计的‘药效’足够。这不难。”
“慢性药?”白大褂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在斟酌这个词。
“没错。”Someone肯定道,“润物细无声,才最致命,也最……符合美学,不是吗?看着目标在不知不觉中沉沦、衰弱、最终……绽放出最完美的‘凋零’姿态。这比你之前那些……更‘直接’的手法,要有趣得多,也安全得多。”
“……”白大褂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透过爬山虎叶片的缝隙,望向窗外某个遥远的方向。实验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疲惫和……更深的东西: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Someone。你知道的,这种事……急不来。而且,最近风声确实有点紧。那个姓虞的狐狸,鼻子灵得很,已经嗅到不对劲了。还有那个新来的……‘顾问’,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随你。”Someone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柔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但别让我等太久,你知道的,我的耐心……有限。而且,我们那位共同的老朋友‘X’,似乎也开始不安分了。我需要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明白的,对吗?”
“X”这个字眼,让白大褂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乳胶手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明白。”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那就好。”Someone似乎笑了笑,那笑声轻柔,却无端让人汗毛倒竖,“期待你的好消息。另外,注意安全,我‘珍贵’的合作伙伴。”
电话挂断了。
白大褂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实验服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被烂尾楼的死寂隔绝,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他缓缓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结束”。然后,他抬起手,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厚厚的灰尘,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慢性药……慢慢来……”他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里,似乎有嘲讽,有兴味,也有一丝冰冷的疯狂,“真是……符合你风格的建议啊,Someone。”
他转过身,白大褂的下摆划过布满灰尘的地面。他没有再看窗外,而是朝着楼梯口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处,慢慢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渐渐被更深的阴影吞没。
市局刑侦支队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泡面、汗水和打印机油墨混合的、独属于高强度作战的气息。走廊里不时有警察押着垂头丧气或骂骂咧咧的嫌疑人匆匆走过,各个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急促的电话铃声和压低的讨论声。
雅玲小区那个诡异的“礼物”纸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重磅炸弹,瞬间打破了之前僵持的查案节奏,也带来了海量的、令人震惊的新线索。
虞诚的办公室里,那张巨大的白板已经被新的内容覆盖。左侧是原来的五起案件信息、阿澄和Someone的侧写、以及“水仙花”连线图。而右侧,则是全新的区域,贴满了从纸箱笔记本上复印下来的关键页照片、证据袋物品的特写、以及技侦初步分析出的、存储设备里部分解密内容的摘要。
笔记本的内容证实了他们的许多推测,但也带来了更多谜团。那个狂热偏执的“创作者”笔迹,显然属于“园丁”或者其核心成员,其扭曲的美学观和犯罪策划令人毛骨悚然。而另一个冷静、带着审视意味的批注笔迹,则指向一个更隐蔽、地位可能更高、更像“导师”或“监督者”的角色——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神秘的Someone先生。
存储设备里破解出的部分加密通讯记录,支离破碎,但信息量巨大。有关于“银星”毒品运输路线和分销网络的讨论,有对潜在“不完美”目标的评估和筛选,有关于“仪式”细节的争论,甚至……有几条指向警方内部可能存在的“眼睛”的隐晦提醒。
“眼睛”是谁?是“园丁”和Someone安插的卧底,还是被渗透收买的警员?
虞诚站在白板前,橙色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耳尖竖起,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条新增的信息。他的大脑在飞速整合、分析、建立连接。温厌留下的那句话“身边并非人人皆可信任”,与这些指向“眼睛”的线索重叠,让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老大,”齐川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走进来,脸色凝重,“技侦那边对笔记本纸张、墨水、以及上面可能残留的微量生物检材做了初步分析。纸张是五年前生产的一种廉价笔记本用纸,市面上很常见。墨水也是普通的中性笔。但……在几页比较关键的、关于第七章‘献祭’构思的页面边缘,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一种特殊的植物精油残留,气味成分很复杂,但其中有一种……和我们之前在案发现场闻到的那种甜腻花香精,有部分重合。”
“植物精油?”虞诚转身,“能确定种类吗?”
“还在做更精细的色谱分析,但初步判断,包含晚香玉、依兰依兰,还有一种……比较罕见的、带有轻微致幻和麻痹效果的植物提取物,通常用于某些……非法制作的熏香或特殊药剂中。”齐川顿了顿,“另外,在那些批注的笔迹下方,纸张纤维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书写压力的压痕,很像是……长期戴着某种手套书写留下的。”
特殊植物精油,可能涉及致幻麻痹成分。戴手套书写。这进一步印证了批注者(Someone?)的谨慎和可能具备的化学或药理知识。
“查全市所有能购买到这类特殊植物精油的渠道,合法的,非法的,包括黑市和暗网交易。”虞诚立刻下令,“还有,重点排查具有化学、药学、医学背景,并且可能接触过这类物品的人员。范围可以扩大到全市的医院、研究所、化工企业,甚至……大学相关专业。”
“明白。”齐川记录,“还有,网安那边从存储设备里又恢复出一小段被删除的聊天记录碎片,是‘园丁’和Someone大约三个月前的对话。‘园丁’抱怨‘材料’纯度不够,影响‘作品’呈现效果。Someone回复说会安排‘老朋友’提供‘升级版’,并提到‘老朋友’最近在尝试‘新配方’,效果更‘持久’和……‘艺术’。”
“老朋友?新配方?”虞诚咀嚼着这两个词。这个“老朋友”,会不会就是提供特殊植物精油,甚至可能参与“银星”改良或“仪式”药物配制的人?
“湛苗那边有进展吗?”虞诚问。网安大队一直在监控“纳西索斯之镜”和相关暗网活动。
齐川的脸色沉了沉:“正要跟你说这个。湛苗刚传来坏消息。就在一个小时前,‘纳西索斯之镜’的几个主要镜像站和关联的暗网交易板块,突然开始大规模、有组织地删除帖子、评论和交易记录。速度非常快,显然是接到了统一指令。我们的人虽然及时截获了一部分,但大部分数据已经永久丢失了。而且,一些活跃的、我们正在监控的ID,也纷纷下线,消失无踪。”
“打草惊蛇了。”虞诚的眼神骤然冰冷。雅玲小区的行动,虽然他们尽力低调,但对方显然有更敏锐的预警系统,或者……内部“眼睛”及时传递了消息。
“市局领导紧急开会,认为不能再等下去了。”齐川继续说,“闫副局和楚局已经下令,趁着对方阵脚可能未稳,立即收网!对目前我们已经掌握确切身份和位置的、与‘纳西索斯之镜’及‘银星’分销网络有关的暗网拆家,实施统一抓捕行动!行动代号‘清网’!”
虞诚精神一振:“行动时间?”
“就在今晚,零点,全城同时进行!”齐川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各抓捕小组已经在指定位置就位,等待最终命令。我们支队负责其中三个重点目标,以及……机动支援。”
“好。”虞诚点头,立刻开始部署,“通知柯基、湛苗,让他们把负责目标的所有资料,包括住址、社会关系、可能的藏匿点、危险等级,立刻发到每个行动队员的终端上。检查装备,配发实弹,申请特警支援。零点准时行动,务必一击即中,防止嫌疑人销毁证据或反抗伤人!”
“是!”
整个刑侦支队如同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之前的疲惫和压抑被一种临战前的紧张和兴奋取代。虞诚穿上防弹背心,检查配枪和弹药,将战术耳机塞进耳朵。镜子里,他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橙色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每一根毛发都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温厌,等我。先清理掉这些爪牙,断了他们的臂膀,才能更快地揪出“园丁”和Someone,才能……找到你。
零点整。
“清网”行动,在焉州市的夜色中悄然拉开序幕。数十个抓捕小组如同无声的潮水,同时扑向预先锁定的目标。
虞诚亲自带队,负责抓捕一个网名为“夜莺”、真实身份为张珏雨的女性拆家。此人不仅在网上销售“银星”,还涉嫌利用性工作者身份为“深渊者”物色和引诱潜在目标,是连接线上毒品网络和线下犯罪活动的重要一环。
张珏雨的住所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出租公寓楼里。环境复杂,人员密集。虞诚带着柯基和几名特警,悄无声息地摸到目标所在的四楼。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
虞诚朝特警队员使了个眼色。破门锤猛地撞向门锁!
“砰!”
门应声而开!
“警察!不许动!”
虞诚率先冲了进去!客厅里,一个穿着暴露睡衣、头发凌乱的女人正惊慌失措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小包白色的粉末。看到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来,她尖叫一声,下意识想把粉末往嘴里塞!
“拿下!”虞诚厉喝。
距离最近的特警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夺下那包粉末。女人挣扎着,咒骂着,□□脆利落地按倒在地,戴上手铐。
“搜查房间!注意安全!”虞诚命令道,同时目光迅速扫过这个杂乱肮脏的出租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水、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沙发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茶几上有用过的注射器和锡纸。
柯基和其他队员立刻分头行动,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张珏雨被特警从地上提起来,她脸上画着浓妆,但遮掩不住憔悴和瘾君子特有的灰败脸色。她瞪着虞诚,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珏雨?”虞诚走到她面前,平静地问。
“是又怎么样?”女人啐了一口,态度嚣张。
虞诚没理会她的挑衅,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狐狸眼,平静地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仿佛能剥开她虚张声势的外表,看到内里的腐朽和不堪。
行动很顺利,张珏雨几乎没有像样的反抗就被控制住了。但虞诚并没有放松警惕。这种混迹底层、游走在犯罪边缘多年的女人,往往比表面看起来更难对付。
将张珏雨押回市局,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清网”行动初步战果汇总陆续传来:全市范围内共抓获涉嫌暗网毒品交易、非法信息贩卖、以及与“深渊者”有牵连的嫌疑人十名,另有三人闻风逃窜,正在追捕中。还有五名嫌疑人在抓捕过程中持枪拒捕,被警方依法击毙。
战果丰硕,但也付出了代价。虞诚听着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抓捕行动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审讯室。
张珏雨被带进了审讯室。她依旧穿着那身暴露的睡衣,外面象征性地披了件看守所的外套,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走进来的虞诚。
虞诚在她对面坐下,齐川坐在旁边负责记录。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在张珏雨浓妆艳抹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姓名。”虞诚按程序开始。
“张珏雨。”女人拖着长音回答,目光在虞诚脸上流连,带着点挑逗的意味,“警官,你长得可真帅啊。有对象了吗?”
虞诚没接话,继续问:“年龄。”
“三十四。”张珏雨眨眨眼,“不过人家都说我看着像二十八呢。警官,你说是不是?”
“性别。”
“女,Beta。”她嗤笑一声,“这还用问?你眼睛不会看啊?”
接下来的问话,张珏雨始终是这种半开玩笑、半是挑衅、真假掺半的态度。问她在“纳西索斯之镜”的ID,她说“夜莺”只是随便玩玩,没卖过什么东西。问她“银星”的来源,她说是一个“网上认识的朋友”给的,不知道是谁。问她是否帮“深渊者”物色过目标,她一脸无辜地说“什么深渊者?听不懂”。
她的供词漏洞百出,但态度却十分油滑,像一条抓不住的泥鳅。她知道警方没有她直接参与杀人的证据,最多就是吸毒和非法持有毒品,判不了多重。所以她有恃无恐。
虞诚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她说出明显谎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微微眯一下,像狐狸发现了猎物细微的破绽。
齐川在旁边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这种滚刀肉似的嫌疑人最难对付。
终于,在张珏雨又一次用轻佻的语气反问“警官,你问完了吗?问完了我能回去睡觉了吗?这椅子硬死了”之后,虞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珏雨,那目光不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穿透力。
“张珏雨。”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女人懒洋洋地应道。
“女,三十四岁,Beta,人类。档案显示,你有吸毒史,曾因□□被扫黄逮捕,后被强制送入戒毒所,戒断期满释放。”虞诚缓缓说道,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但看你现在的状态,复吸了吧?而且,剂量不小。”
“那怎么了?”张珏雨撇撇嘴,不以为然,“吸点东西犯法啊?我承认我吸了,抓都抓了,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虞诚摇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根据你在戒毒所期间,今年一月初的那次例行体检报告显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珏雨因为长期吸毒而显得异常平坦的小腹上,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张珏雨散漫的神经:
“……你当时,是怀孕的。胎儿大约六周左右,发育基本正常,健康。”
张珏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雷劈中,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直勾勾地盯着虞诚。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开什么玩笑?!我怀孕?我怎么不知道?!”
“体检报告是这么写的。”虞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不知情,还是故意忽略。但事实就是,那时候,你肚子里有一个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不……不可能!”张珏雨猛地摇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的浓妆也掩盖不住突然失去的血色,“我……我那时候是有点想吐,但我以为是戒毒反应……我、我月经一直不准……不可能!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虞诚平静地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慌乱和恐惧,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说,“而且,根据法医刚才对你的初步检查结果显示,你现在体内,依然有微弱的、属于男性的精子存活迹象。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在某种条件下,并非完全没有再次受孕的可能。”
他再次停顿,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身体,看到那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小的、正在挣扎求生的细胞。
“不过,根据我对毒品,特别是‘银星’这种新型混合毒品的了解,”虞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残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你之前的那个孩子,很可能就是被你吸入体内的毒素,一点一点毒死的。很遗憾,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
“你胡说八道!!!”张珏雨像是被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手铐拽了回去。她双目赤红,疯狂地摇着头,眼泪和着花了妆的黑色眼线一起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污浊的沟壑,“我没有!我不知道!你胡说!我没有害死他!我没有!!”
她的尖叫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恐惧和自我欺骗被戳破后的崩溃。
虞诚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发泄。等她稍微平静一点,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内容却更加致命:
“我现在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张珏雨。虽然可能性极低,但你体内目前的环境,理论上……依然存在一个极微小概率,可能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雏形。但是,以你最近频繁、大剂量的吸毒情况来看,即使真的有,这个脆弱的小东西,也注定无法在你那被毒素浸透的身体里存活下来。他会被你吸进去的东西,再一次……杀死。”
“不……不会的……你骗我……医生没说过……”张珏雨语无伦次,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眼泪不停地流。
“医生可能没说,或者你没注意听。”虞诚看着她,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狐狸眼里,此刻竟然奇异地映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类似同情的光,“但是,如果你现在愿意配合我们,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关于‘银星’,关于‘深渊者’,关于你接触过的所有人……以我的能力和关系,我可以立刻安排市里最好的妇产科和戒毒科专家,为你做最全面的检查,动用最好的医疗资源,尽最大努力,保住那个可能存在的、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的小生命。”
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张珏雨崩溃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给予最后救赎的力量:
“我相信,每一个女人,内心深处都有母性的本能。哪怕你曾经忽略过,伤害过,但上天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不想,再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第二次,对吗?”
“配合我,张珏雨。给你自己,也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珏雨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在空气里微弱地回荡。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从齿缝间渗出来,混合着泪水,滴落在肮脏的睡衣上。她看着虞诚,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恐惧,以及……一丝被绝望逼到悬崖边后,骤然燃起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齐川屏住呼吸,手中的笔悬在记录本上。他知道,虞诚这番话,半是事实,半是心理战术,真假掺半,直击人性最脆弱的部分。对于一个沉沦毒品、生活糜烂、看似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女人来说,唯有“母亲”这个身份,以及“杀死自己孩子”的罪孽,才有可能撕开她坚硬麻木的外壳,触碰到那或许还未完全泯灭的良知和恐惧。
虞诚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深邃得如同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却仿佛能看透灵魂深处所有的黑暗与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张珏雨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妆容糊成一团,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轻佻和顽抗,而是一种被彻底击碎后、混合着巨大痛苦和一丝茫然决绝的灰败。
她张开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