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至上》树枝叶影

51、医院

　　傅昭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躺在病床上好像睡着了的辛真理，看见她泛起冷青色的手背，看见她毫无血色的脸庞，他险些没站住。

　　他冲进医院，径直奔向导诊台，询问正在值班的一个年级稍大的护士小姐，问她辛真理在哪儿。

　　对方瞥见傅昭外套里面的校服，问：“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这个回答表示确有其人，傅昭点头，说他是辛真理的恋人。

　　护士小姐了然地点头，带着他往一条走廊上走去：“…对她有些印象，同事说她一个人来的医院，都烧到三十九度多了，问她怎么没人陪她一起来，她也没怎么说…我们就猜她可能是一个人在这里上学。”

　　傅昭从始至终都没说话，直到站在病房门口时，他像神魂回到身体，抖着声音亲昵地喊着辛真理的名字，去到她身边。

　　可越靠近，他越小声。

　　辛真理没有睁开眼睛看他，傅昭弯下腰，垂首，将额头抵在辛真理的眉心。

　　高烧的温度已经降下去很多，可傅昭仍然感觉她的皮肤和呼吸都烫得吓人，好像一个不注意，辛真理就会惊厥。

　　这位并行而来的护士小姐顺便查看了输液情况，液体流速缓慢，也已经输进去了一半。

　　傅昭问她：“这一袋输完之后，还需要输别的吗？”

　　“看情况而论，”护士小姐说，“可能还需要输一袋钾。”

　　“好，”傅昭小心将辛真理的左手塞进被子里，又问：“还没缴费吧？我去缴费…另外就是她可以吃点东西吗？”

　　护士小姐很有耐心：“应该还没缴费，她来的时候情况很严重，她也特意说了，等她情况缓过来再缴费…吃饭的话要清淡一点，米汤或者粥什么的流食最好。”

　　“都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来的…”护士小姐也是眼下闲暇，有空唠他：“你这个做男朋友的得多关心点啊，小姑娘一个人多可怜…”

　　“是我疏忽。”傅昭并不给自己找借口。

　　在他看来，没有顾及到辛真理的安危全都是他的失职，而这已经属于他没有第一时间警觉到的重大事件。

　　护士小姐见他态度很好，也不再僭越身份的分明，止住了隐晦的不满。

　　傅昭先看辛真理短时间还不会醒，所以先去缴费，同时给张燕听发消息说明此时状况，让她帮忙为辛真理请病假。

　　缴完所有费用，傅昭返回病房的途中，给家里的住家阿姨打了电话，让她帮自己熬一点清粥送到医院来。

　　阿姨大惊，连忙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声音毫不收敛，以至于引起了还在家的闽月雪的注意，傅昭慢慢阐明情况，闽月雪提出要来医院看看辛真理。

　　“妈，真理会不适应的。”傅昭相当了解自己的恋人，“你一来，她肯定要费心和你说说话，道个谢什么的，还是别折腾她了。”

　　所言不无道理，闽月雪堪堪作罢，又问起辛真理的父母，得知他们并不在场，又替辛真理鸣了好久的不平。

　　挂断电话，傅昭清算了需要处理的问题，才放心踏入病房，去接热水，用棉签沾水去湿润辛真理干燥起皮的嘴唇。

　　一袋钾才刚挂上去，辛真理就醒了。

　　她急于辨清眼下情况，浑浑噩噩的状态在睁眼的瞬间逝去，以便更好应对陌生环境。

　　感受到莫名湿润的嘴唇，她眼瞳一转，看见了正轻轻握住输液管的傅昭。

　　经由体温温暖，输进身体的液体没有那么让人胀疼的冰冷。

　　“醒了？还好吗？”傅昭立刻起身，端起凉了一会儿的热水，手掌扶起她的脑袋，将杯沿靠在她唇边，“来，喝点水。”

　　辛真理整个人都呆呆的，听之任之，喝了半杯水时还在想，是不是她最终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孤独，给傅昭打了电话。

　　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还是乏力，所以没有喊傅昭的名字，只能问他：“是我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傅昭皱着眉，说，“没有，真理，你完全没有和我说。”

　　辛真理问：“…你怎么来的。”

　　或许她也想问，他怎么知道的。

　　她的所想，傅昭全都知道。

　　“我发现你没有去学校，问了张燕听，她说也没有看见你。”傅昭顿住一下，说：“所以我查了你的位置，才知道你在医院。”

　　他说：“应该说幸好吗？你带了手机。”

　　辛真理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脑袋的钝痛让她顾此失彼，她迟迟才想起，说：“你好厉害，能找到我啊。”

　　傅昭愣住片刻，才问：“真理，当时的情况很严重是不是？怎么一个人来医院。”

　　“……没有很严重。”辛真理笑起来，毫无心理压力地撒谎，“所以就打车自己来了…这也不好好的嘛。”

　　傅昭说：“高烧三十九度多，不严重？”

　　他的语气平平，目光直直地落在辛真理的脸上，没有波澜地问出这句话。

　　其实傅昭了解辛真理，而辛真理也当然了解他。

　　傅昭知道她在撒谎了，可辛真理却不知道他是怎样洞悉的，或者正如他所说，高烧三十九度是常人难以自理的病情程度。

　　而辛真理却没有告知任何人，独自打车去往医院输液治疗。

　　这句反问，让辛真理不仅知晓自己的谎言告破，也让她辨清傅昭的态度。

　　他在生气。

　　辛真理侧过头，想以这样的态度逃避，但事情一时没有得到解决，它就一直存在。

　　“我只是觉得…不是很严重的事情，”辛真理最终还是选择面对，以避重就轻的方式去面对：“只要退了烧就好了，所以就没打算告诉你。”

　　她紧张地眨着眼睛，“我又不是没来医院治疗是吧？我很上心的。”

　　辛真理将傅昭关心的重点弄错了，她以为傅昭还是不能容忍她忽视自己身体的习惯，然而他只是认为，这种情况，他理应出现在这种场合之中。

　　“对，你积极治疗了，”傅昭不可置否她这个结论，又道：“可以打车来，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你给我打电话，都不用说话我就会来到你身边，可是你完全没这样做啊。”

　　傅昭问她：“真理，我是你男朋友呀，有我在，你怎么非要一个人承受呢？”

　　他的语气情真意切，语述之中又难以撇弃轻微的责怪，仿佛辛真理做错了天大的事，而事实仅仅是她没把他放在心里，割断了他在她心里‘能依靠’的一席之地。

　　辛真理有些难过，或者无数人在病痛中，都难免脆弱。

　　她皱着眉头，有些低落地说：“我只是觉得告诉你，很大惊小怪…我能自己来医院，能自己处理的事就自己处理了。”

　　傅昭靠在病床边，拇指轻轻摩挲着辛真理的手腕皮肤，他觉察到辛真理有些不高兴，大概是他急于理清她的心理活动，反而冷落她在病痛之中的感受。

　　不过辛真理的发言，仍然让他眼皮直跳。

　　“真理，”他终是无法忽视，“你是太在意我，还是太不信任我呢？你说句话就好。”

　　这句深究的、一针见血的追问让辛真理的手控制不住地瑟缩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抽动，动作幅度很微弱，傅昭也捕捉到了。

　　“是…第二个想法，是吗？”

　　他说：“你还是不相信我会不分时间、地点地护着你，所以你选择独自面对。”

　　这句话一经落下，病房里只有沉重缓慢的呼吸声，只过了一会儿，辛真理想说话，却先咳嗽起来。

　　躺在病床上的身体被咳嗽抽动，声音之大到，仿佛会将肺腑咳出来。

　　傅昭伸手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轻轻用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叹息声从他的胸膛之中吐出，等辛真理的咳嗽稍微缓和，才说：“先喝点水吧。”

　　去拿杯子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下，辛真理的声音经过咳嗽之后，变得沙哑失真：“…我没有不信任你。”

　　“我不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很麻烦，我习惯这样了。”辛真理轻轻地道，“…我不想看别人的白眼。”

　　傅昭的食指动了一下，闭着眼睛，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平复了许久，抚着辛真理的脑袋、头发，随后才问：“你父母会这样对你，是不是。”

　　辛真理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无声地呜咽一下。

　　登时，傅昭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已有预知，辛亦文和杜雨青对辛真理的照顾极度疏忽，但这种预想也仅仅止步于此，他完全想不到，这种忽视竟能到这种地步。

　　或者说，这已经不能算忽视，而是到了嫌弃厌恶的程度。

　　这一瞬间的傅昭，才惊觉自己真的如辛真理那日所说，他并不了解她，也不了解她的种种过往。

　　“不要在意他们，”傅昭说，“他们不喜欢你是他们的眼睛有问题，教养有问题，道德有问题，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说：“人生那么长，是个人都会生病，也总会有一些小麻烦产生，是不是？每个人都会生病，这不是他们讨厌你的理由。”

　　“听我的话，没有错的。”他说，“你没有错，你可以依靠别人，就算不依靠父母，你也可以尽情依靠我。”

　　辛真理抬手抱住他的腰。

　　“我是你的。”傅昭说，“你要记住。”

　　傅昭没有得到回应，但他知道，辛真理已经记住了。

　　输液结束，离开医院时，道路上的白雪被扫开，堆积在两侧。

　　“你家里知道吗？我生病了。”辛真理趴在傅昭背上，在他耳边小声问：“你家里的阿姨会不会告诉他们啊。”

　　傅家的住家阿姨来医院送了粥，辛真理几番道谢，硬着头皮喝粥，还要接受那位住家阿姨的细心询问。

　　傅昭只好让阿姨先离开，避免辛真理尴尬过度，饭都吃不下。

　　听她话语里的心惊，傅昭坏心眼地掂了掂背上的辛真理，招来嗔骂时才说：“真理，你迟早都会进我家的门，怕这个干什么。”

　　辛真理用脑袋撞他的脑袋，“别这样…话也说得太早了！”

　　傅昭大声笑起来，“背媳妇儿回家咯！”

　　“…傅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