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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伤疤 ...

  •   午餐之后的太阳呈现出颓唐之色,几朵厚重的云彩遮住明日,目光所及之处在短时间内都暗下去,辛真理屈起一条腿,将手中的备课本翻过去一页。

      傅昭是个聪明的学生,同一句方言几乎不会让辛真理重复分析第二遍,不过川城方言之中,有许多与普通话解释大相径庭的字眼,以至于连续三天,傅昭也仅仅能够听懂一些简单的、通俗易懂的字句。

      但傅昭聪明归聪明,辛真理并不能将他归类为“好”,毕竟他擅长以下犯上,并且将度量把握得分外精妙,是那种辛真理无法责令他的以下犯上。

      她每每着重强调一个词汇的含义,都要被迫接受一场炙热的凝视。

      专注着凝视她的唇舌、眼神以及肢体动作的更迭,傅昭沉陷在这种关注之中,并且乐此不疲。

      而这样的凝视,并不能划分进骚扰定义。

      辛真理感觉很累,被凝视,所以陷入被动紧张。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她背上破皮的伤口正在处于愈合的结痂期,她一旦紧张,就会感觉温度上升,生长血肉的地方就泛痒异常。

      一再忍耐,辛真理的脸色相当沉重,她想伸手去抓泛痒的地方,可傅昭在场,所以这种安抚烦躁神经的方式也需要一再忍耐。

      顺理成章的,她理解了那些需要戒掉某种成瘾性质的病患,璧如病发期的荨麻疹。

      “真理,”傅昭觉察出她的异常,声色难免带上担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辛真理摇头,“你专心点。”

      她重复深呼吸,想让自己的体温降下来,但事与愿违,后脑发际有汗划下去,仿若一颗天旱之地的火种,结痂处的瘙痒瞬间点燃。

      “…现在几点了?”辛真理舒出一口气,问他。

      “十二点五十三。”傅昭越看越觉得十分不对劲,落在地面上的右脚动了动,上半身顺势靠近她,探究:“真理,你是不是骗我。”

      辛真理不予肯定或否定,望向侧面,篮球场边缘的铁丝栏,太阳光照重现,将所有光滑平面都刺出金灿灿的反光,有男同学在球场打球,大汗淋漓。

      “我有些热。”辛真理吞咽唾沫,“你可以帮我买一瓶冰水吗。”

      这类请求之于辛真理而言,是罕见的,她一贯维持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仿佛请别人帮个忙会让她掉一层皮。

      傅昭见她鬓角有些汗珠,连声应下,叮嘱辛真理不要乱跑,在原地等他后,立刻起身往学校超市的方向跑。

      见傅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辛真理才压低上半身,两条腿屈起,下巴抵在膝盖之上,将背上的皮肤拉伸,以这种方式隔靴搔痒。

      可惜效果并不理想,甚至没有达到治标的程度。辛真理很气馁,但她没想再施以举措,企图心静则安之。

      蜷缩姿态没有维持多久,傅昭很快折返,他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瓶罐装可乐,看见辛真理还在原地,定下心,走过去,重新坐回花坛边沿,身体一侧靠近她。

      “真理,很热吗?”他拿着可乐,将易拉罐轻轻贴在辛真理的侧脸,“喝点水,我们换个位置吧。”

      辛真理精神恹恹的,脑袋偏过去一些,大面积接触易拉罐表层时,脸还碰到了傅昭的食指。

      接过易拉罐,将冰冷的表层贴在脖子上,终于轻松一点。

      “离上课铃响还有半个小时,”傅昭不忍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拇指重重地压在食指指腹,“去室内吧,你被热得好可怜。”

      室内?辛真理思考,教室肯定是不行的,学生唯二可以随意进出的室内是西点餐厅和咖啡厅,但通风不好,可能还远不如室外。

      “算了…没什么大问题。”辛真理拒绝,拉开易拉罐环,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饮从口腔一路沁进胃里,炎热被驱退大半。

      傅昭干咽一下,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那种痒意减弱,辛真理的脸色松缓过来,随手将可乐罐放在一旁的花坛边上,拿上备课本,问:“堂屋,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字说的方言,傅昭回忆一下,“是客厅。”

      这类毫无预兆的抽查,傅昭难得感受到了课堂提问的错觉,并且是他信心不大的课程。

      他有预感,倘若一旦答错,辛真理一定会在心里给他扣分。

      完美的辛真理,伴侣也理所应当完美。

      “下雨了怎么说?”

      “落雨了。”

      “脚踝那里是怎么说的?”

      “…螺丝骨。”

      傅昭对答如流,辛真理有些不快,仿佛遗传了杜雨青的烂习,打击到别人的自信,尤其是优秀者的自信,是值得高兴的事。

      所以她刻意刁难,问:“那如果,一个人厌食吃不下饭,用川城话怎么说呢?”

      傅昭的脑细胞旋转一圈,最终显示出404 not found的提示,这是令傅昭感到恐慌的标志,他语无伦次,苍白道:“…真理,这个你没教我……”

      辛真理慢悠悠地勾了一下头发,没去看傅昭惶恐的表情,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啧了一声,优哉游哉地将脑袋靠过去,毫无暧昧可言,完全属于逼迫。

      傅昭急得眼睛都不敢眨,然后听见辛真理好整以暇地问:“优等生…不会预习吗?”

      傅昭不敢说话,面对老师的审视,那种人生中罕见的局促让他第一次束手束脚,视线飘忽不定,一度期望这种僵持局面赶紧褪去。

      见他备受煎熬,辛真理的恶劣得到了充分满足,心情顿时畅快,满意地笑了两声。

      傅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到绝望。

      辛真理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好了,下课吧。”辛真理捉弄成功,心情放晴,脚尖踩在地面,站起身整理裙摆,然后拿上可乐转身就走。

      傅昭怯怯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又情不自禁地犯痴。

      辛真理的体态很好,没有驼背,行走的姿势却并不乖巧,意外的潇洒,单薄的脊背,轻松自如摆动的手臂,相当利落。

      尤其被她训过之后。

      文明与野性的交错,真的很…带劲。

      他的心脏汩汩跳动,偶尔理智出现,傅昭摇摇头,努力将这种不健康的思想甩出脑海,不消半秒,情愫席卷而来。

      辛真理全然不知身后视线的冒犯,瞥见天空中的航迹云,思考大气层之外的氧气浓度,又想周末的理综竞赛。

      前三名有奖金,辛真理不知道其他参赛者是何实力,但要干,就要干一把大的,这是她的宗旨。

      她没有告知辛亦文和杜雨青奖金的事,只说要参加一场考试,辛真理挣的钱,理所应当进辛真理的荷包。

      除去拜师礼,以后的生活也难免需要金钱支撑,但道观里包吃包住,所以不用太着急。

      估算着自己的小金库,以往参加竞赛的奖金都攒了下来,金额也算可观。

      真是…

      未来可期那四个字没有顺势出现,傅昭拉住了她的小手指,打断了她的思考。

      “干嘛?”辛真理侧头,脚步停在第一级台阶之前,满腹狐疑地看向傅昭。

      傅昭停顿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闪闪发亮的链子,做工精细,用料昂贵,中间镶嵌了一颗红宝石。

      只给辛真理看了一眼,然后半蹲在她的腿边,握住她的脚踝,不由分说地将那根链子圈在辛真理的脚腕上。

      他想扣上卡扣,但辛真理后退,导致傅昭的行动并不顺利,没能成功。

      “我靠你干什么!”辛真理应激似的,想要跳开,却被傅昭拉住脚腕。

      “一个小礼物,真理。”傅昭如是说。

      他那天给辛真理的赔礼中,有一整套红宝石首饰,但她没有给出任何反馈,傅昭认为,相较于辛真理不予置评,她可能都没有打开查看过。

      “睡眠不好的人是很可怜的。”傅昭又拿出他的那一套逻辑,“应该得到一份礼物。”

      “我不要。”辛真理不假思索回答,“我拒绝,拒绝懂吗。”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辛真理说。

      傅昭的意思被曲解,他往前踏一步,食指摸索着脚链的卡扣,想说点什么转移辛真理的注意力,抬头,却意外瞥见她左边大腿内侧、被裙摆遮挡住的一截横向缝合的疤痕。

      “…你腿上怎么会有疤?”傅昭的眼皮一跳,十分利索地将脚链系好,伸手摁住辛真理的膝盖,差一点点,他的大拇指就触碰到那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辛真理被他的举动弄慌了神,伸手拽开傅昭的手,应激一般往后退,声量无法控制地激动起来:“滚开!”

      手里那罐没喝完的可乐和笔记本全都掉在地上,液体洇湿了笔记本的纸张,纸页迅速呈现出深褐色。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面临窘迫不堪的局面,急到口不择言:“别摸我!我和你没关系…都和你没关系!”

      傅昭的手背被指甲抓出几道血痕,眨眼间边缘红起来,但他没感觉到痛感,只疑惑又焦急地看向辛真理:“疤是怎么来的。”

      就他的可见范围,那条缝合疤就已经有四五厘米长,并且接受了手术缝合,足以说明伤势的严重性。

      “我说了和你没关系!”辛真理一瞬间翻脸不认人,那种眼神,好似傅昭和她存在某种不可回旋的深仇大恨,恨意翻滚:“别特码多管闲事!”

      不仅是在厌弃傅昭,更是在厌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她的神色僵硬,没有丝毫想要缓解这种气氛的念头,双手揪着裙摆,重重地呼吸一下,扭头转身登上阶梯。

      迅速,头也不回地逃开当下。

      傅昭自知,自己作出的举动一定会招致辛真理的厌恶,但相较于这一点,他仍然更关心那条疤的来由。

      那么长,那么可怕,需要缝合的程度…会不会已经伤到了股动脉。

      傅昭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摊狼藉,手背上的抓伤才开始张扬存在,火辣辣的刺疼涌现,偶尔溢出一两颗血珠。

      他心事重重,将倒下的易拉罐捡起,扔进距离最近的垃圾桶,然后折返,捏着笔记本的书脊,可乐顺着地心引力往下滴。

      傅昭甩了两下,拿上,上楼。

      走上五楼,C班教室的前门被关上,傅昭只能通过透明的玻璃窗,观望辛真理的现状。

      后者没有戴眼镜,手持直液笔,埋头在书本上写写画画,大概是在写作业。

      这种感觉是强烈的怪异。

      仿佛没有出现方才的插曲,辛真理如往常一样伏案写作业,她没有应激,没有露出针对任何的仇恨,而正是因为这种粉饰后的淡定,才叫傅昭的心神不宁。

      忽然,傅昭好像懂了什么。

      辛真理没有粉饰太平,而是在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抗拒、压抑所有情绪。

      一刹那,傅昭很懊悔。

      追问了,所以呢?然后呢?他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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