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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寄双月 三十七 唐俪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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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俪辞还记得,初到神州那年的大年夜,山下村镇举办灯会热闹非凡,柳眼打着鬼主意,悄悄耳语说要带他去玩,那是他来到周睇楼后第一次下山。
两人是偷偷去的,为瞒着方周,年夜饭后早早熄了灯假作睡下,实际上柳眼带着他翻窗翻墙,两人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出了周睇楼就开始飞奔。
唐俪辞的心一直怦怦在跳。
他看着前边那个肆意奔跑的背影,自诞生起,就被囚困在天人境那四面围墙华丽牢笼中的阿吉班尔·唐伽,在这一刻尝到了自由肆意的滋味。
“小怪物你笑了!哈哈哈,走走我们快要赶不上了!”柳眼回过身拽着唐俪辞的手臂,加快了步伐。
笑了?
唐俪辞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第一次摸到自己脸上夸张的肌肉变动,这大大咧开的嘴角,就是笑。
他们在林间穿梭,逐渐,周遭皆是人流,他们如鱼游行在那之中。
唐俪辞本该观望四周这些新奇的、不曾见过的神州事物,张灯结彩,灯火阑珊,人来人往,可他的视线却黏在了前方那个拉着他奔跑的柳眼身上。
“阿俪快,我们赶上了!这个位置好,来跟着我挤挤,别走丢,不然被方周发现又要罚我了。”
柳眼将他拉入拥挤的人群,手紧紧的抓着他的手,他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湿润,他们的胸口贴得好近好近,他分不清是谁的心如鼓在敲击,声声震耳。
这是一座挤满人的桥亭,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天空,在等候着什么,柳眼也仰着头,唐俪辞侧目就能看见他领口上外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
“他们在等什么?”唐俪辞问,眼前这片星空不如在周睇楼看到的广阔,周围有房屋瓦尖,有灯笼、有红绸,满满当当,太过狭隘拥挤不够干脆。
嘭嘭嘭
几声炸裂巨响,唐俪辞身躯下意识一颤,随声看去,刚刚还被他评价不如周睇楼广阔的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绚烂缤纷的花,层层交替,五光十色,火树银花。
柳眼笑得幸灾乐祸,很是开心,他捂着唐俪辞的耳朵,很大声地对他说道:“阿俪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啊!傻子,这叫烟花,好看吧。”
方周似水似风,孜孜不倦循循善诱,傅主梅似山似树,山不让尘葳蕤蓬勃。
他一直不知道柳眼像什么,万物皆似他,万物又都不是他,但这一刻,天空绽放的七彩光芒印照在柳眼的笑脸上,他知道了。
阿眼像烟花,肆意绽放又万般绚烂。
好看,真好看。
柳眼带他去看了戏,猜了灯谜,看了杂耍,给他买了糖葫芦,买了蜜饯,买了桂花糕,这一包那一包都塞进了他的怀里。
灯会的人潮渐渐散去,不再挤挤攘攘,柳眼放松了警惕,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唐俪辞不过是多看了小猫灯笼一眼,转身,人群中就找不到柳眼了。
唐俪辞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手中的糖葫芦变得不那么诱人,过往来人中没有一个是柳眼,一个名为害怕的情绪在蔓延,柳眼曾拿着蛊虫吓唬他,那时候他只觉得迷茫,他不理解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柳眼说他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其实他知道什么是害怕。
突然,有一抹橙黄暖光靠近,一盏小狐狸灯笼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柳眼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贴近他,似在细细瞧他的表情,他说:“阿俪在干嘛呢?快跟上,回家啦。”
柳眼提着灯笼,一步一晃悠走在他跟前,唐俪辞跟了上去,与他并肩同行。
一盏灯,两个人,照亮的是柳眼带唐俪辞回家的路。
只是阿眼为什么突然走得那么快……
等等我……
阿眼……
阿眼别走!
“阿俪?阿俪你醒醒,我在。”
唐俪辞似听到了柳眼的回应,拼命挣脱囹圄梦境,猛地,他睁开了眼,沉重的窒息感令他倒吸一口气,意识慢慢回笼。
“阿眼?”
“我在。”
唐俪辞看清了床榻旁坐着的柳眼,他握着他的手,一手为他擦拭额间的冷汗,他问:“做噩梦了吗?”
唐俪辞看着他摇摇头,“醒来你还在,就不怕。”
“傻子。”
柳眼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怜惜地吻了吻他,这样的安抚唐俪辞很受用。
“这里是……?”
唐俪辞缓缓坐起身来,目之所及,皆非他们房屋中的摆设,他不禁将视线转移至窗外,这里是……十里桃林中的桃林小筑,周遭静得可怕,不安感不由得自心中升起。
“你昏睡了三天三夜。”
柳眼答非所问,手中举动还轻抚着他散乱的发。
唐俪辞心下一紧,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声雁鸣声打断了。
柳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没说话走出了门。
是江城的大雁送来了信。
柳眼收了信,拍拍大雁轻声说:“去吧。”大雁便展翼而去。
“信上说了什么?”唐俪辞见柳眼看着信,缓步回到屋中,不禁问道。
“是钟姑娘托雁门送来的信。”
柳眼看完,将信叠好塞回信封中,随后为唐俪辞解释道:“她说在剑会与雁门协力下救出了风少侠,余泣凤被擒下,而我留下的治疗手札派上了大用场,救了许多还存活着的药人性命,中原剑会特表感谢,还有……”
“我父亲在剑王城被擒,他本是代表药王城去送续命丹,但是被查出他与余泣凤有所勾结,换生功残本在人魔被剿杀之后,收录在了药王城,父亲因为嫉妒七叔得爷爷的喜爱,用换生功诱惑当时天资愚钝的余泣凤做了交易,七叔早夭原来不是天意,是人所为之。”柳眼轻叹一声,“爷爷知道了此事,亲自去了剑王城把父亲带了回去。”
突然,柳眼神色一凛,他定眼看向唐俪辞,眉宇间是浓化不开的哀戚。
“做错了就要受罚。”
“当年黔云族百万人的性命,全都葬送在了父亲的一意孤行和轻信一阙阴阳的妖言。”
“如今这般只是被爷爷领回去受罚,已很是圆满了。”
“阿俪,你说是不是?”
“不是。”
唐俪辞下意识反驳,心惊肉跳,柳眼明明在他眼前,却好像离他很远。
他鞋也没穿,急忙跑下床榻,冲了过去抱着柳眼,紧紧的抱着,他红着眼眶脑中都是柳眼的眼神,柳眼的话,一切都皆意有所指。
阿眼他知道了什么?他怎么知道的?
“不是的,阿眼。”
唐俪辞一味的含糊其辞,只知道否认,往日被池云唤作那个能言善辩,口若悬河的唐狐狸唐俪辞仿佛不再是他。
柳眼闭了闭眼,再睁眼,一双美目通红,含着泪水泪意盈盈,清泪落下,殷红的唇颤抖着:“救下沈郎魂慧娘是圆满,救下风传香江城是圆满,池云快意江湖是圆满,我们回到周睇楼是圆满,我救世人是圆满,阿俪,你以为这样的安排,就能洗清我的罪孽吗?”
唐俪辞摇着头,抱着柳眼的手拽得越发的紧。
只听柳眼对他说:“阿俪,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来?”
唐俪辞软着声音回答,妄图柳眼顾念这这些时日的柔情蜜意,从中得到一丝丝怜悯,“因为这里有你在,阿眼。”
“阿俪,你不该来。”
又是这般,柳眼总是要这样拒绝他,他苦笑中夹杂着隐隐怒意,反问:“那我应该在哪儿?在没有你的世界继续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这有什么不好?柳眼不过是一个罪人,只会给唐俪辞带来污点污名的罪恶之人!你可以救任何人随你怎么豁出性命,但你怎么能为了救我豁出性命!”
“唐俪辞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在我身边,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哪怕我没了这条命,阿眼,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你逃不掉。”
柳眼紧咬牙关,看着唐俪辞悲伤又痛苦:“你真是个疯子。”
这时,桃林小筑窗外的景色突变,天空一瞬间由白日变作黑夜,湖泊中倒映着两轮巨大的双月。
唐俪辞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眼睛猛然睁大,他不可置信地去摸索自己放在怀中的那柄柳眼送他的双月纹刻刀。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