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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幸存者偏差
深夜十一点,京市国贸三期三十八层,通明的落地窗切割着城市霓虹。
何以书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眼睛已经酸涩到几乎流不出泪。这是她连续加班的第七个晚上,红圈所“中伦”的证券合规部,新人的平均存活期是十三个月——而她刚满第四个月。
“小何,王律要的尽调报告明早九点前必须发过去。”带教律师周晴第三次从办公室探出头,“并购方最近三个财年的关联交易全部要标注,特别是境外架构那部分。”
“明白。”何以书的声音平稳得像电子合成音。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黑色西装,白衬衫,马尾一丝不苟。二十三岁的脸上挂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那是从小镇唯一一所省重点中学,一路杀到北京顶尖法学院磨出来的光。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妈妈”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才拿起手机走向安全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冰冷的穿堂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妈。”
“书书,这个月工资发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尖细,“你弟弟报了个编程班,两万八,妈这边钱不够——”
“我上个月不是刚转了一万五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你在北京大律所,一个月少说四五万吧?家里供你读书这么多年,你现在出息了,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有良心,就不会问这种话!”
何以书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通道里声控灯熄灭,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我试用期工资八千,房租五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异常平静,“转你一万五之后,我吃了二十三天泡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书书啊……”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哭腔,“妈也是没办法,你爸走得早,你弟弟还小……妈知道你辛苦,可咱们家就指望你了……”
这种熟悉的转折,像排练过千百遍的剧本。何以书睁开眼,声控灯重新亮起,惨白的光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我月底转五千,多了没有。”
挂断电话时,她看了眼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足够她完成三页尽调摘要的时间。
回到工位时,周晴已经走了。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身影,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成某种压抑的节奏。
何以书重新坐回屏幕前,继续在浩如烟海的交易记录中寻找那根若有若无的关联线。这是家拟上市的生物科技公司,账面上完美得像教科书,可直觉告诉她不对劲——那些分布在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子公司,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一笔三年前通过香港通道公司转出的研发费用,最终流入了一个瑞士账户。而那个账户的所有者,是这家公司首席科学家的前妻的堂兄。
微不足道的关联,藏匿在数以万计的交易中。但证券合规就是这样——魔鬼藏在细节里,而天使从不宽恕。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证据链。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时,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的国际私法课。
代课老师是个年轻到不可思议的副教授,姓沈。那天他讲“法律选择规则”,窗外飘着那年北京第一场雪。
“法律不是真理,而是幸存者偏差。”他站在讲台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你们看到的每一个判例,都是经过无数筛选、博弈、妥协后留下来的‘幸存者’。真正的暗流,永远沉在水面之下。”
有学生举手问:“那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沈老师笑了,那笑容温和却疏离:“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让法庭相信什么。”
下课铃响时,他收起教案,忽然看向最后一排的何以书:“穿蓝毛衣那位同学,你全程没有抬头——是对我的课有意见,还是已经自学到不需要听了?”
全班哄笑。何以书慌乱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张时间表:“对不起老师,我……”
“坐下吧。”他摆摆手,“不过提醒一句,法学院图书馆的灯光比这里更适合写其他作业。”
那一刻,何以书恨不得钻进地缝。
如今三年过去,她成了红圈所的实习生,而那位沈老师——她看向办公区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门牌上刻着:沈聿珩,合伙人,证券合规与诉讼部。
她从未把这两者联系起来,直到入职那天在迎新会上看到他。他还是穿着白衬衫,袖口依然卷到小臂,只是手腕上多了块百达翡丽,价格抵得上她老家一套房。
“何同学,”他在人群中发现她,主动走过来,“没想到在这里见面。”
“沈老师。”她拘谨地点头。
“现在该叫沈律师了。”他微笑,递给她一张名片,“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真实世界。这四个字在后来四个月里有了具体形状:是凌晨三点的外卖冷掉的味道,是被高级合伙人骂哭后躲在卫生间补妆的十分钟,是看到同期实习生父母来接送时心里那点尖锐的疼。
但她撑下来了。因为她没有退路。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尽调报告完成。何以书按下发送键,看着进度条走到100%,然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窗外,京城的夜色开始褪去,天际线泛出灰白。这座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正在苏醒,而她已经透支了今日份的精力。
“还不走?”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以书猛地坐直,转头看见沈聿珩站在她工位旁,手里端着杯咖啡。
“沈律。”她连忙站起来,“我刚把尽调报告发给王律。”
“我看到了。”沈聿珩走近,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关联交易那部分,标注得很细。”
“应该的。”
“不是应该,”他喝了口咖啡,“是超出预期。周晴手下三个实习生,只有你发现了瑞士账户那条线。”
何以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困吗?”他忽然问。
“还好。”
“说谎。”沈聿珩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续熬三个通宵就得进医院。你看起来已经超过这个记录了。”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她:“薄荷糖,提神的。”
铁盒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德文。何以书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沈律师。”
“私下可以叫老师。”沈聿珩靠在她旁边的隔板上,“何以书同学。”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何以书警觉起来。红圈所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一个微笑都可能标着价码。
“您也加班到现在?”她试图转移话题。
“在看完你们组那个生物科技公司的材料。”沈聿珩说,“很有意思,表面上完美无瑕,底下却藏着这种东西。”他指了指她的屏幕,“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发现?”
“如实写入报告,建议扩大尽调范围。”
“然后呢?”
“然后……”何以书迟疑了,“听合伙人的决定。”
沈聿珩放下咖啡杯,金属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客户每年给我们带来八位数的律师费,而这个发现可能会让整个上市计划推迟至少六个月——你还会坚持‘如实报告’吗?”
安全通道里的穿堂风似乎又吹了进来。何以书握紧了手里的铁盒,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会。”她听见自己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现在不报,上市后爆雷,我们会被连带追责。”
“很标准的合规思维。”沈聿珩点头,“但不够。再想想。”
何以书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深夜的海。
“因为……”她慢慢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拿了工资,就要做好该做的事。”
沈聿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纹路舒展开来。“很好。记住这个答案,以后有人问你同样的问题,就这么回答。”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报告我看了,写得很专业。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你对这个案子的完整分析。”
“是。”
沈聿珩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过头:“何同学。”
“嗯?”
“法学院图书馆的灯光,其实也不怎么样。”他说,“这里的风景更好。”
他推门进去,留下何以书愣在原地。
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国贸建筑群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色。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开始汇聚成河,地铁吞吐着数百万人的梦想与疲惫。
何以书打开那个银色铁盒,取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感瞬间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唤醒了她几乎麻木的神经。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上:关于生物科技公司关联交易潜在风险的专项分析。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清脆而坚定。
沈聿珩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那个纤瘦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马尾辫有些松散,碎发垂在颈侧。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日的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膝盖上放着的不是法学期刊,而是家教广告单。
那时他就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那种在生存线上挣扎过的人才有的眼神,清醒、冷静,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
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漂亮,是那种干净到近乎脆弱的漂亮。
如今这双眼睛出现在了中伦。
桌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母亲”两个字。沈聿珩接起来。
“阿珩,下周末的家宴,别忘了。”电话那头是优雅而克制的声音,“你父亲希望你能来。”
“有客户会议,不一定赶得上。”
“推掉。”声音里多了几分命令的意味,“施叔叔的女儿刚从伦敦回来,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记得吗?”
沈聿珩无声地笑了:“妈,我说过很多次,我不需要相亲。”
“这不是相亲,是社交。”母亲叹了口气,“阿珩,你已经三十五岁了,该考虑成家了。施家和我们门当户对,那女孩自己也优秀,剑桥毕业——”
“我还有事,先挂了。”沈聿珩打断她,“周末再说。”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城市在脚下铺展,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资本的战场,是他用十年时间一步步爬上来的位置。
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比如家族的责任,比如门当户对的期待,比如那个永远在提醒你“该做什么”的世界。
他的目光又落回办公区那个身影上。
何以书还在打字,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植物。
沈聿珩想起她简历上的那句话:“来自南方小镇,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完成学业。”
从那样的地方走到这里,需要跨过多少道门槛?需要咽下多少委屈?需要磨掉多少天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他也曾是那个需要拼命证明自己的人——尽管他的起点比她高得多,但在那个圈子里,沈家不过是新贵,他的姓氏带来的不是特权,而是需要加倍努力才能摆脱的偏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电话。他接起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王总,您看到报告了……对,是有个发现……我建议我们当面谈。”
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挂断后,沈聿珩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
他推开办公室门,走到何以书工位旁。她还在工作,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何同学。”
何以书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沈律师。”
“该下班了。”他说,“回去睡四个小时,九点准时到我办公室。”
“我还能坚持——”
“这是命令,不是建议。”沈聿珩的语气不容置疑,“红圈所不缺拼命的人,缺的是能持久作战的人。透支自己是愚蠢的。”
何以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是。”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麻利而有条理。沈聿珩注意到,她把所有纸质文件都锁进了抽屉,电脑设置了双重密码,甚至连桌上的笔都按颜色排列整齐。
这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需要通过对物品的绝对控制,来对抗世界的不确定性。
“你住哪里?”他忽然问。
“呼家楼。”
“顺路,我送你。”
“不用了沈律师,我坐地铁——”
“这个时间地铁还没开。”沈聿珩拿起外套,“走吧,别浪费时间。”
何以书没再推辞。她拎起那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通勤包,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他身高近一米九,她勉强到他肩膀;他穿着定制西装,她穿着打折买的职业装;他的手表价值一套房,她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白。
两个世界的人。沈聿珩想。
但他记得法学院那个冬日的午后,他批改期末试卷时,看到一份答案。那道题是关于“跨国公司的伦理困境”,大部分学生都在重复教科书上的观点,只有一份试卷写道:
“法律是强者为弱者划定的底线,但底线之上,还有良知。而当良知与利益冲突时,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这不是道德的沦丧,而是生存的理性。”
他在那份试卷上打了满分,并在旁边批注:“保持清醒,但不必绝望。”
那份试卷的主人,叫何以书。
千门万户捣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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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是新鲜现炒,没有存稿,故更行时间不定,报而歉之。(俺会尽快存稿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