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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被宽恕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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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联邦2026年5月12日,对联邦行政区的人们来说不过是一个无趣的消磨时间的日子罢了。
在Error-404星域——这片被联邦彻底弃绝、精神力阈值归零的流放之地——灰色恐怖的前兆已然降临。即便只是最低阶的星兽,也足以收割他们的性命。
Error-404,一颗蓝色垃圾星球,酸雨从傍晚的地面升起。
这里的天空是一个巨大的毒囊,浓稠的蓝不是天空的颜色,是废土挥发凝结在高空的毒雾,终年不散,把阳光过滤成一种惨白。
从地面长出来,枝干上挂满了不知道哪颗卫星掉下来的碎片。
风从西边刮来,裹挟着工业盐和重结晶的金属碎屑,像揉进无数细小的刀子。地面的温度在白天可以烤熟血肉,到了夜晚又冷得像铁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你:你不属于这里,没有人属于这里,这个星球早就不欢迎任何的东西了。
霍七被绑在木桩上已经四天了。
木桩是铁制的,是被玩坏的旧绞肉床桩削尖砸进地里,表面还留着没有彻底打磨干净的倒刺,深深扎进她的手腕,伤口处已经不再流血,而是凝着一层紫黑色的痂,像某种病。
绳子固定在立柱顶端,她的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
她的衣服早就烂了。原来或许是一件什么衣服,但现在只是一些挂在身上的破布条,被酸雨腐蚀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旧的已经结了痂,新的还在往外渗液,混合在一起,整个身体像一件被反复揉搓又晾干的破衣裳,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四天。她默念这个数字,不是因为记得,而是因为身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替她数着。从第三天开始,嘴唇已经裂开,舌头像一块干枯的海绵堵在喉咙里。到第四天,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奢侈,喉管像是被人从里面捏住了,什么都咽不下去,连口水都没有了。
好渴。
这世上大约没有比干渴更安静的事情了。饿会让你焦躁,让你愤怒,让你想要撕咬什么。但渴不会。渴是慢慢缩小的,是身体一寸寸变成干土的过程,是意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剥落。到最后,你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恨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空——不是放下的那种空,是被掏空的那种空。
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来回摆荡,像一块快要停摆的钟。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
嘀嗒。
水滴落在她的头上。
霍七的眼皮颤了一下。那颗水滴太凉了,凉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她费力地掀起眼皮,钴蓝色的天光涌进来,刺痛了眼球的酸涩。
嘀嗒。
又一滴,落在她的鼻梁上,顺着鼻翼滑下来,滑向干裂的嘴唇。她的唇本能地想要接住它,像沙漠里的植物接住每一滴雨露。但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灼烧感从液体接触的地方弥散开来。
酸雨。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当然只能是酸雨。这里是被星联邦所遗弃的蓝色垃圾星球,这片天空降下的每一滴雨水,都是工业废气的结晶。它们不会带来生命,只会带来更多的腐烂和疼痛。
可她还是本能地张开了嘴。
雨水落进干涸的口腔的那瞬,像是滚烫的刀片划过毒菌。腐蚀性的酸液接触到她口腔里那些细小的破损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烧灼痛。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被电流击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但紧接着,那一点点短暂的水分流进喉咙。尽管带着铁锈味和化学药剂的苦涩,尽管它正在从内部灼烧着她的食道——在那一瞬间,干枯了四天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润。
那种感觉太矛盾了。痛不欲生,又像是求生。
酸雨淋在她的脸上,身上,淋在那些裸露的伤口上。每一处伤口都像被点燃的火。烧的疼痛从皮肤直钻向大脑,痛感在瞬间集体抗议。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胸腔,最后整个人都在哆嗦,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
不是不痛。
而是连叫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张着嘴,雨水从嘴角进去又被咳出来,混着血和脓液。她想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任何一种表达痛苦的声音,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嘶哑的声音,没有人能听见。
她靠在工字钢柱上,牙齿打着颤,嘴角却弯了。
笑是一种奇怪的本能反应。当你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一切已经荒诞到了某种极点——被绑在这里献祭,被自己的人民抛弃,现在连天穹降下的雨水都在折磨你——除了笑,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是释然,不是坚强,更不是什么面对命运的坦然。
是完完全全的,彻头彻尾的,可笑。
雨越下越大了。钴蓝色的雾被雨水砸开又合拢,灰蒙蒙的雨幕遮住了远处那些扭曲的废铁轮廓。酸雨打在锈蚀的机械残骸上,发出滋滋的白烟,腐蚀产生的微小气泡在金属表面破裂,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那些即将来吃她的星兽该有福了。
酸雨腌过的肉,想必十分入味。
远处,不知哪个废弃的反应堆还在冒着淡绿色的荧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像这个星球最后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废铁荆棘丛在风雨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金属和金属相互刮擦,像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也许除弟弟霍八外再没有人为她留下一滴泪,那怕是作秀。
没有人知道她存在过。
联邦行政区那边的雨,大约是不一样的——如果那边下雨的话。但在气候调节塔的作用下,那边大概连下雨都成了一种被安排的景观,要在特定的时段、以特定的强度降下,把空气洗得甜甜的,让人们在窗边喝着热饮欣赏“自然的抒情”。
他们会觉得那是享受。
而这里的雨,像这个星球上所有的一切一样,只想让她死。
霍七闭上眼睛。酸雨的刺痛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分不清哪些痛是雨水造成的,哪些本来就在。它们叠加在一起,沉默地吞噬着她最后一点意识。
她想,今天确实是特别的一天。
也许会成为她的祭日。
但谁会记得。
雨停了。
水雾重新聚拢,天空还是那种钴蓝色,像一块擦不干净的污渍。风又起了,从西边来,裹着金属碎屑和腐蚀的气息,把那根木桩上的破布条吹得轻轻晃动。
霍七垂着头,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在继续活着。
近处的废铁刺从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那是一种潮湿的、沉重的、有节奏的爬行声,像是一具巨大的湿透的尸体在锈蚀的地面上蠕动。夹杂在其中的是尸体的,湿热的,带着腐烂甜腥味的喘息,一股一股地扑出来,把沿途的废金属都逼出了一层水雾。
霍七知道那是什么。
她太知道了。在这片蓝色垃圾星球长大的孩子,没有人不知道星兽。它们是这颗星球这里的毒素、毒土和辐射。它们的皮肤能分泌碱性粘液中和酸性腐蚀,它们的消化系统能把废弃的合成蛋白和有机血肉转化成能量。它们是这片废土的顶级掠食者,是食物链上唯一的那个句点。
而此刻,她就是那个句点前面的逗号。
被Error-404的人投票选出绑在木桩上,像一根钉在木板这个比喻甚至太过于温柔了。案板上的肉至少是被宰杀之后才被分割,而她是要活着被一口一口撕裂的。
霍七能做什么?
风从背后灌进来,穿过她身上那些破烂的布条,带走了一层体温。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温了,意识像是被酸雨泡过的电路板,时断时续地闪着火花。但那个声音——那个拖行的、喘息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的神经末梢,把她从昏迷的深渊里又一次地拖拽回来。
霍七的脑子里有两种声音。
一个声音说:放弃吧。
这个声音很温柔,很疲惫,像是一个陪她走了很远很远的旅人,终于坐下来对她说,够了。你已经四天没喝水了,你的身体正在从你不到你腐烂,你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你的肌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是想死的,不是吗?从被人按在地上、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一刻起,你就知道这所有人请命运的终点。死在这里,死在这被废铁变成星球的炼狱。没有人会为你哭,没有人会记得你——但那又怎样呢?你就不用痛了。
这个声音太有诱惑力了。
另一个声音在尖叫。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它尖锐暴躁,不讲道理,像一根生在肉里的玻璃刺。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死在这里?凭什么要如那些人的愿?他们把你绑在这里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把你交出去的厌恶,是终于不用再看到你、终于让他们多活几天、换得喘口气的退却,让他们再多活可以多喘几口暂。
他们不配。
霍七的牙关紧咬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恨他们——恨是一种太奢侈的情绪,需要消耗太多的水分和力气。而是因为如果她就该这样轻如鸿毛地死掉,如果她的生命真的只值一捆锈铁丝和一根工字钢柱,那么那些人的苟活就成了某种正确的东西。
这让她无法忍受。
她被Error-404的人厌恶十七年了,不是四天,是十七年。被嫌弃,被驱逐,被当作不祥之物,被推到每一个最危险的边缘做探路的石子。从她有记忆开始,她的身上就被选中的标签是出生那品。眼睛里从出生那天起,所有人看她的时候的潜台词就是:迟早的事。
他们用十七年把她养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东西。
而她竟然差一点就信了。
风又来了,卷起地面的灰褐色尘土,裹挟着微小的金属碎屑,打在脸上。星兽的喘息声更近了,那种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的微震动,那种和你共振。空气里的甜腥味更浓了,混合着高温液体特有的碱性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发酵的。
霍七抬起头。
酸雨已经停了,钴蓝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最上层的一小片真正的天空——那是深紫色的,像一块快擦伤,偶尔能看到联邦行政区那边的污染反射过来的微弱光晕,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她想活。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枯萎的心脏泥土里,竟然还能拱出一丝绿苗。
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壮,而是因为这十七年来,每一次被踩进泥里,每一次被推到崖边,每一次闭上眼准备一终于此,她都会在最后一秒睁开眼。
她不甘心。
不是那种稚嫩的、想要改变世界的不甘心,是那种脏的、狼狈的、甚至有些苦难不堪的不甘心——就是不想让那些人如愿,就是不想让他们轻松地过好日子。凭什么要她的牺牲为他们换来暂时的和平。
她想活。
可是,她的手脚还被铁丝捆着,已经深深勒进骨缝,稍微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疼痛。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大面积脱水,肌肉像是被人从里面榨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一如果那些肿胀的、发紫的、失去知觉的物体还算她的手的话。她的脚几乎要爆裂的程度,指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紫黑色,指甲缝里满是干涸的血迹和锈迹。
星兽在暗处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人类那种有温度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不需要光线的感知——热量、水分、有机物。在星兽的感官世界里,她的散发着人气味的肉块。
理论上是这样的。
可是。
霍七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在黑暗中重新计算。
她的身体或许已经不够用了,但她的脑子还在。联邦行政区给她的唯一一件事,不是时候,你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不能动,但她还有嘴。
嘀嗒。
锈的金属杆上的铁,还有牙齿。滕腾的可能。听上去很可笑,但还有牙齿。
她的集中在最硬的骨头头的速度。玻璃蒸发是附着在骨头的部分,因为去看被行政区教学的影片。的一道因为一只重的行政区教学的影片。的武器。星兽的唾液会分泌一种强酸,先溶解猎物的皮肤和肌肉,然后它的腐蚀性酸液接触,皮肤会在几秒内开始起,酸性的酸液和皮肤接触的溶液,会露出腹部的皮肤被碱性粘液保护的柔软的皮肤。
它的那一段皮肤的颜色。像一颗被埋在禾禾里的炭,是玻璃的床的。钢钉从禾禾的床里,床或床磨碎的。钢钉。
她没有别的金属的下去,金属的肉。
她没有别的。
但她有绑着她的那根工字钢柱。
她的第一角度,能咬出来的钢钉,是她锈蚀的沉重的、带着床的钢床,就是她的武器。
她的嘴一下,颜色和形状。的酸液滴是她的唾液近了。她能感觉到的酸液滴正在弥漫。空中的酸床浓烈到令人作呕。
霍七睁开眼。
她的视线像破碎的,的,那不是希望的颜色,那是绝望的哀。一切都没有发现。
她知道,还没完。
她把舌头转过来,也完成了床,尝到了咸的血腥味。的,蓝色垃圾星球,酸雨正从腐蚀的地面升起,蓝色垃圾星球,酸雨正从腐蚀这里的天空是最后的巨大的毒囊。那层薄薄滤成一种病态的、苍白的的蓝。废铁的川流的犯罪的的废的,苍白的蓝,的的的的的在朽的犯罪的的机残骸上撕裂的血管。在朽的犯罪的的机残骸上撕裂的血管。
她霍七,不是祭品。
她得活着。
她得活着。
她得活着。
风从西边来,裹着金属碎屑和腐蚀的气息,把那根木桩上的破布条吹得轻轻晃动。
星兽动了。
而霍七——
咬住了那根锈钉。